第13章 名

周行远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风声,不是被马蹄声,是被人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不是喊叫,是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兴奋的那种嗡嗡声,从营地的每个角落传出来,穿过木墙的缝隙钻进他的耳朵。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想再睡一会儿。但那些声音还是从被子缝里挤进来,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个调子他很熟悉,是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调子。

他放弃了,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亮的条纹。他套上靴子,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营地里确实很热闹。一群人围在空地上的火堆旁边,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汽。有人端着碗在喝,有人蹲在地上啃骨头,还有人靠在屋檐下晒太阳,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是那种打完仗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才会有的放松。冯瞎子坐在柴房门口,用一块磨刀石在磨弯刀。他抬头看见周行远,咧嘴笑了一下。

“周头儿,醒了?锅里还有肉,给你留了一碗。”

“哪来的肉。”

“昨天死的马,程文书说趁没冻硬赶紧把能吃的割下来,冻硬了就不好切了。老孙头天没亮就起来炖了,加了点盐,味道还行。”

周行远走过去,从锅里舀了一碗。肉炖得很烂,汤上漂着一层油花。他喝了一口,咸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一个年轻兵在跟同伴比谁昨天杀的人多,说到最后两个人争起来了,都说自己多杀了一个。老孙头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

“你们俩争什么争,昨天要不是周头儿请来的那场雾,你们连命都没了,还争人头。”

两个年轻兵不说话了。其中一个偷偷看了周行远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别的什么。周行远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程愈的木屋门口。程愈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前对着那本记数目的小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在算什么。”

“算粮。打之前剩四天的量,现在俘虏三百多人,加上咱们自己的人,一天的消耗是之前的三倍。缴获的霜蛮干粮加起来够吃两天。”程愈把本子翻了一页,“两天,吃完这两天,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两天够了。”

“够什么。”

“够铁力勒来。”

程愈抬起头看着他。周行远把碗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程愈的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手里的炭笔放下了。

“你确定铁力勒会来?”

“会,他派的副手被我们打没了三千人,逃回去的人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汗,汗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被人在自家门口打了脸,所以他一定会亲自来。”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也许更快。”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俘虏三百人,咱们自己两百多,粮只够两天。继续打?”

“打,但不是现在。”周行远站起来,走到程愈那面挂地图的墙前。地图上新增的标注密密麻麻,霜蛮部落的分布、水源的位置、隘口的地形,全都被程愈用炭笔画满了。“他来了之后,先别打。约他谈。”

“谈?跟铁力勒谈?”程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是来杀我们的,你跟他谈什么。”

“谈条件,他想要这条路,我想要他的人不挡我的路,这两件事不一定非要打才能解决。”

程愈看着周行远,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他知道周行远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从来不在正事上开玩笑。

“你想跟他谈什么条件。”

“等打完再说。”

“什么意思。”

“先把他打服,再跟他谈,顺序不能乱。”

程愈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炭笔,把周行远说的几个要点记在本子上。他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意外的事情:他刚才听到周行远说铁力勒会亲自带兵来,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办。这很奇怪。三千人打赢了之后,他的恐惧阈值好像被调高了一大截。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觉得未必不可能。他把自己这种心态变化归结于那场雾,还有那场他说不清楚的恐惧。

周行远走出程愈的木屋,往自己屋里去。走到半路,他看见柴房门口围了一小群人。不是士兵,是俘虏。几个霜蛮俘虏正跪在柴房门口,脸朝着神殿的方向,闭着眼睛在念叨着什么。他停下脚步,站到冯瞎子旁边。

“跪多久了。”

“天没亮就开始跪了,一开始只有两个,后来跪了七八个。赶不走,一赶就磕头。”冯瞎子挠了挠瞎掉那只眼睛旁边的疤,“他们念叨啥我也听不懂,但看那架势,好像在拜什么东西。”

“拜神。”

“拜神?他们的神不是在北边吗。”

“他们的神现在在神殿里。”

冯瞎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俘虏。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抓俘虏的时候,有个俘虏抓住他的裤腿问“你们是不是养了个怪物”。当时他以为那是骂人的话,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俘虏不是在骂人,是真的在问。他把弯刀收进刀鞘里,站起来。

“周头儿,我去把神殿门口那块地上的雪铲了。”

“铲雪干什么。”

“以后来拜的人肯定不止这几个。把路清出来,好走一点。”

周行远看了他一眼。冯瞎子是他在北境认识的最不信命的人,瞎了一只眼睛还整天笑呵呵的,从来不抱怨。现在这个最不信命的人,主动要去给神殿铲雪。他没有说什么,点了下头,走进自己屋里。

关上门之后,他把那颗石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石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光泽,淡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微微发亮,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温热。和前几天相比,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止是亮度,还有那种存在感,只要把石子放在那里,他就能感觉到君临在那边。

“你听到了吗。柴房门口那些俘虏在拜你。”

“……听到了。他们不是拜我。”君临的声音清晰稳定,不再有延迟,不再有虚弱感,“他们拜的是害怕。害怕昨天的事再来一遍。”

“害怕也是信仰的一种,你昨天往他们心里放了那么多畏,现在他们把你的东西当成了你。”

“……那是我放的畏。不是我。”

“对他们来说没区别。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放的,只知道怕了,怕的对象就是你。”

君临沉默了一会儿,周行远能感觉到他在思考。他把石子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那我算不算骗了他们。”

周行远差点被水呛到,他放下碗,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子。

“你说什么。”

“……骗。你还没教我。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说的。你还没对我说过谎。骗就是说不是真的。他们怕我,但我放进去的畏是假的,不是真的我。这算不算骗。”

“你从哪学的骗这个字。”

“……程愈。他在写俘虏口供的时候,写了一个骗字。俘虏说铁力勒骗了他们,说哨站里只有一百人。”

周行远揉了揉眉心。程愈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骗字,君临隔着几百步的距离读到了,还记住了,还用到了自己身上。这个神的学习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以前要一个字一个字教,现在他能自己从别人写的东西里学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下来。

“你那个不算骗,你那个叫战术。”

“……战术。又没教过。”

“战术就是打仗用的方法。你把畏放进敌人心里,目的是让他们溃败。目的达到了,方法就是对的,这不叫骗。”

“……战术。骗和战术怎么分。”

“骗是为了害人。战术是为了赢。你昨天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害人。”

“……如果我既想赢又想害人,就是骗。”

“对。”

“你教过我的字里,哪些是骗,哪些是战术。”

周行远发现君临不仅能学习,还能追问。追问到他不得不一一解释。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对你说的话没有假话。但有些话我没说全没说不等于骗。”

“……没说不等于骗。”君临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住这个规则。

“对,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骗你。但有些事你不问我也不会主动说。”

“……好。现在问。”

“问吧。”

君临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让周行远手指停住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周行远,你自己念过。”

“……不是现在。以前。在来神殿之前,你在哪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北境。”

周行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颗石子。君临跟了他这么多天,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去。不是不关心,是不会问,一个千年没跟人说过话的神,连“无聊”都要别人教,不可能知道怎么打听一个人的来历。但现在他开始问了,他在程愈的本子上学会了骗字,然后用刚学会的追问技巧,来问周行远最不想说的事。

“我以前住在京城。我爹是镇北侯的副将。”周行远说得很慢,“三年前朝廷里有人诬他贪墨军饷。他说没有,但没人听。后来他被定了罪,判了斩首,我们家满门抄斩。镇北侯保了我一条命,把我发配到北境来。”

“……为什么诬他。”

“因为他说了实话,他说北境防线需要加固,朝廷应该多拨军饷,挡了别人的财路。”

“……杀他的人还在吗。”

“还在。在京城里,一个比一个过得好。”

“……你想杀了他们吗。”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节上有冻伤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以前想,后来不想了。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我想做的是回去。活着回去。让他们看着我活着回去。”

石子上的光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下,不是一闪的那种亮,是温度升高了一点的亮。周行远知道君临在听。不是平常那种感知式的听,是更专注的听,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那种听。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神殿外面跟程愈说话的时候,君临也听着,但那是分散的像背景音一样的存在。现在不一样,现在君临把所有注意力都收回来,只放在他身上。

“……你在生气吗。”君临问。

“不是生气。是——”周行远想了想,“算了,这个词还没教你。”

“……教我。”

“不甘心。”

“……不甘心。”

“对。就是觉得不应该。凭什么我爹死了,那些人还活着,凭什么我在北境冻掉脚趾,那些人在京城暖炉边上喝酒。这不是生气。是不甘心。”

“……不甘心。记住了。”君临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不甘心,心跳和生气不一样。生气是快的,不甘心是重的。”

“重是什么意思。”

“……心跳不快,但是用力。每一下都像在砸。”

周行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跳在砸。一个被流放了三年的人,在跟一个千年旧神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甘心。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很奇怪,但他没有停止说的冲动。他把脚搁在桌腿上,继续开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带兵,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和一个老仆人。后来老仆人也死了,就剩我自己。我爹被斩的那天我去刑场了。进不去,跪在外面。人很多,都是去看热闹的。我跪在地上,能听到里面的人喊了一声好。不知道是谁喊的。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很兴奋 像在看戏。”

石子上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周行远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

“后来镇北侯的人把我从刑场外面拖走了。他说,你爹是我的兵,我不能让他绝后。他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跟朝廷说我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然后用另一个名字把我送到北境来。周行远这个名字,在北境之外的地方已经死了。”

“……所以你来神殿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对,我带了三百个人,但那些人是跟着我活命的,不是跟着我报仇的。我的仇跟他们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吗。”

周行远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君临问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不是试探不是逼问,就是单纯的询问,但他的问题本身不平。

“你想有关系吗。”周行远反问。

“……想。”

“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就是我想知道的。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只想听你的。现在我知道了一部分。因为你在意很多事。你在意三百个人能不能活,在意程愈有没有吃饱,在意我的名字好不好听,在意杀你爹的人还活着。你有很多在意,每一个在意都让你的心跳不一样,这些东西在外面没有,别人也没有。”

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点,不是烫,是暖手炉那种刚好可以握住的热度。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昨天说了我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说你的名字。”

“在敌人心里放我的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放的。”

“……想你的名字。然后想你的样子。然后把这两个放在一起,放进他们心里。”

“我的样子。你看得到我的样子?”

“……看得到。你的心跳会画图。快的时候是紧张的图,慢的时候是放松的图。不甘心的时候是很重的图。每一下跳在哪里,哪里就亮一下。很多下加起来,就是你的样子。”

周行远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把目光移到石子上。他的心在跳。每一下君临都能感觉到,这些心跳在君临的感知里拼凑出了他的轮廓。一个由心跳拼成的周行远,在神殿的虚空里站着,被君临看了很久,久到君临能把这张图连同名字一起放进敌人的恐惧里。

“……你知不知道人的样子应该用眼睛看。”周行远说。

“……我没有眼睛。”君临停了一下,“只能用听的。听你心跳画出来的样子。和他们不一样。那些人的心跳很模糊,你的心跳很清楚。”

“为什么我的清楚。”

“……近。你离我最近。从一开始就是。你在神殿里睡在第一晚,你的心跳我听了整夜。你不会知道自己的心跳是什么声音。”

周行远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什么声音。他只知道在神殿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在哨站里醒来时石子如果暗了他会不安,亮了他才放心。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把石子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营地里已经安静了许多,火堆灭了,吃早饭的人都散了,只有冯瞎子还在柴房门口磨刀。磨刀的声音很规律,沙沙沙,和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营地里的背景音。那些跪拜的俘虏已经起来了,各自回到柴房里去,但柴房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石头,有人把一块扁平的石头立在那里,上面用霜蛮文字刻了些什么。

周行远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什么。大概是某种简单的标记,表示这里曾经有人感受过神的存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天那一仗打完之后,君临的名声不再只存在于那些老萨满弟子的口耳相传里。昨天那三千霜蛮,逃走的那一部分,会把恐惧带回去,传遍整个草原。他们会说在雪山隘口遇到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那个东西能钻进心里让人发抖,说中原人的哨站里藏着一个怪物。

那个怪物的名字叫君临。而他周行远的名字,是打开那个怪物的钥匙。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会变成什么,他还不确定。

“君临。”

“……在。”

“以后在敌人面前,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你的力量里会变成什么,我还不清楚。在搞清楚之前,先不要用。”

“……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我们一起定的规矩。”

“……一起定的规矩。”君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我们。一起。这算不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决定。”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前。他想说“算”,但他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神商量事情,不是命令不是利用,是商量。他甚至要求对方遵守他们一起定的规矩。来神殿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一个工具,但现在这个工具有了自己的想法,能追问能学习能自己做判断。更麻烦的是,他竟然开始在意这个工具的想法。

他端起那碗凉了的水,一口喝完。

下午程愈来敲门,带来一个消息。阿骨达画的那张地图上,萨满部落的位置被核实了。派去的人回来说,那里大概有三十多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孺,住在一片废弃的草场上,离神殿大概半天的脚程。周行远把石子揣进怀里,叫上冯瞎子和几个兵出了门。

萨满部落不大,几顶用兽皮和树枝搭的帐篷扎在一块避风的山坳里,门口堆着干牛粪和劈好的柴火。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门口缝皮袄,看见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针,但没有站起来。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楚来人穿的甲。

几个兵同时握紧了武器,但老妇人没有喊也没有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她开口了,说的是霜蛮话。旁边一个老头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跪下来,用额头碰了一下地面。老妇人没跪,她只是盯着周行远看,然后用中原话说了两个字。

“……是你。”

“你认识我。”周行远说。

“不认识。但知道有人会来。萨满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叫醒神。萨满说话的时候还很年轻,后来等了很久很久,等成了老人。后来死了。”老妇人的声音很干,带着北境老人特有的粗粝,“你叫醒了神。我们都感觉到了。昨天,神在动。从神殿的方向往外动。碰到了我们的心。”

周行远没有否认。他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们等了多久。”

“从萨满年轻的时候开始等,不知道多久。我只记得萨满说那个神已经快死了,没有人信他他就活不了,然后就死了。萨满说如果有人信他,他就能活过来。不是真的活过来,是在人的心里活过来。”

“在人的心里活过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萨满没有说完。他说到一个字的时候就死了,那个字是——畏。”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萨满临死前想说而没说完的字是畏,和君临昨天在战场上放的东西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个老萨满可能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君临的力量是什么,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

“萨满还说过什么。”

“还说神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先信他的人。但我们太弱了,信不动他。我们信了一辈子,他没有醒。你来了不到十天,他醒了。”老妇人用那双不太好的眼睛看着周行远,她的目光浑浊,“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被流放的。”

“你不是普通人。”老妇人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不是在反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相信的事实。

周行远站起来,环顾整个萨满部落。三十几个人,帐篷破旧,牛羊瘦弱,在霜蛮部落里是被边缘化的群体。但他们保留了一样东西,完整的供奉仪式。帐篷门口的石头上刻着古老的花纹,和神殿石门上那些被风化了的刻痕一模一样,他指着石头上的刻纹。

“这是什么。”

“向神请安的话,每次出门之前刻一遍,回家之后刻一遍。刻了一辈子,不知道神有没有听到过。但现在不重要了,神醒了。”老妇人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周行远。木盒很旧,表面的漆已经磨光了,但木头本身还是完整的,被手摸得发亮,“萨满留的。说如果有人叫醒了神,就把这个给他。”

周行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羊皮,边角已经脆了,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张图,是神殿的内部结构。前殿、后殿、穹顶裂缝、神像位置,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但他注意到一个他没见过的标记,在后殿那块石板的位置上,萨满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他的霜蛮文字认得不全,把羊皮递给程愈。程愈借着雪地反射的日光辨认,念了出来。

“神之心。”

周行远拿着羊皮的手停了一下,神之心,那个洞叫神之心,不是他随口编的“洞窟”,它有名字,而且在萨满的羊皮卷上被记录下来了。他想起君临之前说的话,君临说那个洞是他自己挖的,埋的是他的一部分。能听到人心的那部分,能感知情绪的那部分。所以那个洞确实应该叫这个名字。他抬头看着老妇人。

“这个洞里面是什么。”

“是神的心,不是心脏的心,是知道人心好坏的心的心。萨满说很久以前神不想听人的心声了,就挖了出来。现在神的心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回来了。”

“因为神在动,从神殿里往外动。之前没有动过,你来了,神就动了,他的心回来了。”

“不是我拿回来的,是他自己决定拿回来的。我只是帮他打开了盖子。”

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去,对帐篷里的其他人说了几句霜蛮话。几个老头从帐篷里抱出更多的东西,旧的法器,磨掉漆的木雕,一堆干草药。他们把这些东西堆在周行远面前。

“收下。”

“这是什么。”

“萨满说神需要一个先信他的人,你是那个人,这些东西你拿去。”老妇人说,“我们老了,走不动多远。你年轻,你替我们把东西带给神。”

周行远低头看着那堆东西。法器上的刻纹和神殿石门上的一模一样,木雕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神像的缩小版,干草药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闻起来有股苦涩的香气。这些人穷得连肉都吃不上,却把这些东西保存了一辈子。他弯腰把木雕拿起来,揣进怀里,又把干草药交给冯瞎子拿着。

“我带回去。但你们自己也要去,神殿的门开着,谁都可以进,不用带东西,带人来就行。”

老妇人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眼底浮上来的样子。她说了一句霜蛮话,然后自己翻译了一遍。

“神选对人了。”

周行远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出萨满部落,冯瞎子和程愈跟在后面。走出山坳的时候,冯瞎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帐篷。

“周头儿,他们信了一辈子,神也没醒。你去了不到十天,神就醒了,他们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你觉得他们不公平吗。”

“没有,他们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

冯瞎子想了想,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远处的雪线,拍了拍背上的干草药。

“因为神醒了比什么都重要。谁叫醒的不重要。”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踩上来时的脚印往回走,怀里揣着那颗石子,还有从萨满部落带回来的木雕。木雕很旧,棱角都磨圆了,但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他走到半路,忽然感觉石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你怀里。多了一个东西。敲起来是木头的。”

周行远把木雕拿出来。那是神殿里那尊神像的缩小版,虽然雕工粗糙,但姿态和神像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低头,像是在注视着跪在它面前的人。“萨满留给你的,说是你的像。”

“……我的像。什么样。”

“木头雕的,跟你本人应该不太像,毕竟雕的人也没见过你。”

“……我能看看吗。”

周行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雕,又看了看怀里的石子。一个神要通过一颗石头看自己的木雕,他还没想到能做到什么程度。

“怎么看。”

“……你用手摸着它。我通过你摸。”

周行远把手放在木雕上。手指从头顶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交叠的双手,摸到衣褶和底座。木头的纹理很细腻,被手磨了一辈子,表面光滑得像一层蜡。他摸得很慢,每一寸都让手指停留一会儿。

“……够了。”君临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不是虚弱,不是兴奋,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他们雕的……和我的心跳画的不一样。但底座下面刻了我的名字。”

周行远翻过木雕,底座下面果然刻着两个字。是用刀尖刻的,笔画很深,没有被磨掉。那两个字是君临,不是霜蛮文字,是中原文字,方方正正的君临。

“名字是你来之后才有的这个字是刚刻的。”

“……他们刻了我的名字。你给我的名字。”

“对,你之前说他们敬畏你,但不知道你的名字。现在他们知道了。”

石子上的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地、稳稳地亮了起来。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周行远握紧石子。

“……你高兴吗。”

“……不知道。这里——在跳。不是心跳。是我的跳。我没有心,但是有东西在跳。”

“那就是高兴,你高兴了。”

“……高兴。我高兴。我有名字,有像,有人刻我的名字在像上。以前没有。现在有。”

周行远把木雕揣回怀里。他能感觉到胸口两个东西挨在一起,一颗石子和一个木雕,一个是被他捡来揣进怀里的神,一个是被别人刻出来供奉的神。两个都是君临,两个都不完整,但加在一起,好像离完整又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周行远回到哨站,把萨满部落带来的法器摆在神像脚下,干草药放在石台上,木雕放在神像旁边。那些霜蛮老人围过来,看着这些熟悉的旧物,一个个跪下磕头,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话。他把木雕放在神像旁边,退后几步。

“君临。这些东西是他们留给你的。”

“……感觉到了。他们的心意在法器上,和你给我的干饼不一样。干饼上有你的心意,法器上有他们的。心意有温度,人的心意是热的。我的身体还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是热的了。”

周行远站在神像前,看着那片虚空。他知道君临在那里,没有形状,没有面孔,但确实在那里。以前他感觉不到具体的位置,只能感觉到注意力。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能感觉到一种存在感,不是虚幻的注意力重量,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会跳会热会高兴的存在。

“君临,你之前说你的力量在恢复,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

“……能感觉到整个北境。雪、风、活着的东西。之前只能感觉到神殿周围,现在能感觉到更远了。”

“能不能离开神殿。”

这个问题让君临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问君临能不能离开神殿。他从阿骨达那里知道神殿有一层封印,但阿骨达也说封印没有挡他。他一开始以为封印失效了,但后来那些俘虏在柴房外面跪拜,君临能接收到他们的敬畏,说明他的力量已经能穿过神殿的石壁传到外面去。

“……不知道。没试过。”

“想试吗。”

“……想。但是怕。不知道出去之后会怎么样。会不会散。会不会回不来。”

“那先别试,等你恢复了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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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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