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入京

通州是运河北端最大的码头,南方的粮、盐、布、茶叶,都在这里卸船转陆运,再往北送进京城。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船老大站在船头骂人,账房先生在岸边支张桌子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和船桨打水的声音搅在一起。

周行远的队伍在通州城外扎了营,他没有进城,通州城里鱼龙混杂,码头帮派、漕运衙门、各地来的商贾、京城里派出来的采买太监,什么人都有。在这种地方扎营,三百多人的队伍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各种势力摸得一清二楚。他在城外找了一处废弃的骡马市,地面平整,四周有现成的木栅栏,稍微修整就能住人。

程愈在骡马市最里面的一间破屋子里摆开他的临时书案,书案是一块卸下来的门板架在两个石墩上,上面摊着地图、名单、笔墨和一沓空白公文纸。他从蓟州带来的那五车粮食在屋角堆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防潮。乌图蹲在粮食堆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写到一半抬头问程愈,“通州”的“通”字为什么跟“通敌”的“通”是同一个字,程愈说汉字就是这样,同一个字用在不同的地方意思不一样,乌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地上划拉。

老孙头和冯瞎子负责在骡马市门口搭灶台,老孙头从北境背了一路的那口铁锅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铁锅架上去,点火烧水煮糊糊。通州柴火便宜,不用像在北境那样省着烧,老孙头往灶里塞柴的手都大方了不少。冯瞎子蹲在灶边削木桩,削好的木桩一根根码在旁边,用来加固栅栏的缺口。他削木桩的手法很熟练,弯刀在木头上走一圈,树皮就掉下来一整条,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芯。

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这个骡马市的位置很好,背后是运河支流,有水源;前面是官道,直通京城,骑马一个时辰就到。左右两侧都是空地,视野开阔,藏不了人。如果有人想趁夜摸过来,必须穿过至少两百步的开阔地。他在心里把哨位的布置过了一遍,在骡马市四角各放一个哨兵,两个时辰换一班,夜里加倍。他把布哨的任务交给冯瞎子,冯瞎子看人准,能分清谁是机灵谁是偷懒,最合适干这个。

安排完营地的事,周行远回到破屋子里,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门板上。石子今天的光泽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颜色从橘色变成了接近金色的暖光。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和当面说话一样。

“京城。我能感觉到了。”

“城里面什么情况。”

“人多。比北境所有人加起来还多很多倍。每个人的心跳都叠在一起,一开始分不清,现在能分开一点了。你说的那个人,心跳很平的那个,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他身边有很多人,心跳都很小心,围着他转,不敢靠太近。”

“那是皇帝,皇帝身边的人当然小心,除了他以外,有没有心跳特别快或者特别乱的地方。”

“有。城西有一片区域,心跳普遍偏快。不是紧张的快,是算计的快。那里很多人同时在动脑子,他们的心跳节奏和商人不一样,商人的快是急的快,他们的快是密的快。”

“城西是衙门聚集区,户部、兵部、刑部都在那边。你说的那些人大概在办公,你能不能专门盯着两个位置,一个是户部衙门,一个是内侍省。这两个地方的人,心跳有异常的随时告诉我。”

“好。需要时间。京城太大了,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个小区域,需要把其他地方先放掉。今晚不做别的,只盯这两个地方。”

“够了,今晚你盯户部和内侍省,我盯通州码头。”

“你盯码头?你用什么盯。”

“用眼睛,你盯你的,我盯我的。”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上程愈,两个人换了一身普通行商的衣服,往通州码头走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排成一条线,船工在船头喊着号子往上拉网。岸边一排茶棚,每间茶棚里都坐着几桌人,有谈生意的商人,有等船的旅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码头帮会的人在推牌九。周行远挑了最靠近码头的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茶水很淡,泡了不知道几泡,但比北境用雪水化的那碗凉水强多了。

他端着茶杯,眼睛扫过码头上的人群。他在看人。不是看脸,是看动作。挑夫扛麻袋的动作是有规律的,一扛一跑一卸一返,循环往复。船工的号子是配合动作的,喊一声拉一下网。如果有人不做规律的事,不管他的衣服穿得多像挑夫,他的动作也会露出破绽。周行远在北境哨站里跟霜蛮的斥候玩了多年的侦查与反侦察,一个人是不是在假装做某件事,他看一眼就能分辨。

程愈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没有周行远那种观察力,但他有别的方法。他在听邻桌的人聊天。茶棚里人声嘈杂,每桌人都在说话,仔细听能听出不少信息。最里面那桌两个商人在抱怨漕运衙门最近收的过路费涨了两成;靠门口那桌三个人在讨论今年的春闱,说某某举子的文章被主考官看中了;最边上一桌一个人在独自喝茶,不说话也不看人,杯子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喝一口再放下。

程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周行远的脚,周行远没有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人穿的普通行商衣服,布料不算好也不算差,和茶棚里其他商人没什么区别。但他喝茶的方式不对,正常喝茶的人,杯子端起来喝一口放下之后,手会自然垂回桌上或者膝盖上。这个人的手每次放下杯子之后会停顿一瞬,指尖微微动一下。这个动作周行远认识,这是写惯了字的人在不自觉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做出握笔的动作。一个写惯了字的人假装行商坐在码头茶棚里独自喝茶。要么是逃税的账房先生,要么是衙门里的人。

那个人喝完了茶,付了茶钱,起身往外走。他走的方向不是码头,而是往通州城里去。周行远站起来,对程愈说了句“你继续喝茶”,然后跟了出去,他跟得不近,隔了大约五十步。码头上人多,五十步的距离随时有人来人往挡着,不容易被发现。那个人走进通州城,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宅。民宅门上没有挂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看起来就是普通民宅。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半大小子正在吃烧饼,看见那个人过来,立刻站起来让路。烧饼才啃了一半就站起来了,普通人家的孩子对陌生人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除非这个孩子在望风。

周行远没有继续跟,他记住民宅的位置和门口那个孩子的长相,转身回了码头。回到茶棚的时候程愈还在喝茶,已经续了第三壶,肚子都喝圆了。周行远在他对面坐下,把看到的情况压低声音说了。

“那个人是京城里派来的,手指会动,是写字的习惯。坐在门口啃烧饼的孩子在望风,应该是某个衙门在通州的暗哨。”

“什么衙门会盯码头。”

“要么是锦衣卫,要么是东厂。内侍省少监王崇是东厂提督的亲信,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如果王崇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我们从北境往南走了,他会派人盯住进京的所有入口。码头是最大的入口,他一定盯。那个喝茶的人,回去之后会把今天在码头上看到的所有人都汇报上去。我们刚才在茶棚里坐了那么久,他一定注意到我们了。但他不一定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穿的是行商的衣服,说的是行商的话。今天他没有发现我们是北境来的人,但明天不一定。明天开始,茶棚别来了。码头的情报让乌图来收集,乌图是霜蛮人,脸生,口音也不像当兵的,不容易被盯上。”

程愈把第三壶茶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两个人站起来,混在码头的挑夫和船工之间,沿着河边走回了骡马市。

回到营地之后周行远把石子从门板下面翻出来,他出门的时候怕石子被路过的人看见发光,用一块破布盖上了。掀开破布,石子的光还在稳定地亮着,颜色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君临在他出门期间保持了安静的状态,没有主动联系他,但感知监控一直在运行。周行远把石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那种捂了很久的温热。

“君临,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户部衙门。今晚有一个人没有回家。别人都走了,他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心跳一直在快,不是运动的快,是想事情的快。他在翻纸,很多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已经翻了快一个时辰。”

“翻纸,大概是在找什么文件。”

“有可能。他的心跳从翻纸开始就没慢过。中间停过一次,心跳忽然跳得很快,然后又继续翻。”

“忽然跳得很快,可能是翻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能不能确定这个人在户部衙门里的具体位置。”

“他在户部西北角的一间屋子里。从心跳的位置判断,房间不大。他身边没有其他人,整个户部衙门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户部翻文件,要么是在销毁证据,要么是在找证据。明天让程愈去查户部官员名单,看西北角那间屋子是谁的。”

“还有内侍省。内侍省今晚很安静,心跳都慢。只有一个位置有心跳加速,但加速的时间很短,只有几个呼吸,然后恢复了正常。那个人在王崇的位置附近。”

“王崇的位置,你能定位到王崇的位置?”

“你给我的三个名字,我把这三个名字和心跳对上号了。户部卢正明,他的心跳刚才说过了。张巡不在京城,感觉不到。王崇在内侍省偏东的一间屋子里,他的心跳很有特点,是滑的。”

“滑的是什么意思。”

“滑的不是快慢轻重,滑的是变化方式。普通人的心跳变化是跳动的,上上下下。王崇的心跳变化是平滑的,从快到慢或者从慢到快,中间没有跳跃,是一条平滑的线。这说明他对自己的情绪控制极强。他从来不激动,从来不慌张,愤怒和恐惧都是控制着释放的。他心跳加速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突然加速,只会感觉他的心跳在慢慢变快,快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了。”

周行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王崇是个高手。能在皇帝身边贴身侍候到从五品少监,能精准地在皇帝耳边说他爹有异心,能精确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外露。这种人不能正面硬碰,必须先从他外围的人下手,把证据链做到无可辩驳的程度。让皇帝看到证据的时候,他再会控制情绪也没用。

“今晚你继续盯户部和内侍省,明天白天我让程愈去查户部官员名单。”

第二天一早,程愈换了身干净的文士衣服,带上路引和镇北侯的公文,进城去了户部衙门。他说他是蓟州粮站的文书,来户部核对去年北境粮饷的账目。门房看他穿得整洁说话客气,让他进去在候事房里等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年轻的主事出来接待他。程愈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拿出来,问了几条无关紧要的账目问题,那主事一一答了。他在告辞离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昨晚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拜访贵衙门的其他同僚,西北角那几间屋子里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在加班。那主事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是卢郎中在赶户部的季度结算,每年这个季节都这样。程愈道了谢,转身离开了户部衙门。

回营之后程愈把这个信息报告给周行远。西北角那间屋子是卢正明的,卢正明昨晚一个人在衙门里翻文件翻到深夜,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过,这印证了他们的判断。卢正明已经知道周行远在进京的路上了,他在翻的是当年北境军饷案的旧账,不是在销毁就是在找漏洞。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开始慌了。

“卢正明慌了,他一慌就会犯错。我们需要的是他犯错之前先拿到那份账本。账本上能证明当年那二十万两的去向,就能证明我爹没有贪墨,拿到账本就是铁证。”

“拿到账本需要进户部档案库,档案库有专人看管,进出需要户部侍郎以上级别的批条。我们没有批条。”

“批条可以伪造,镇北侯的印章在我们手里,程愈你仿写公文的能力可以以假乱真,户部的批条格式你应该见过,你在蓟州粮站跟孙世安要过一份户部公文格式的样本吗。”

程愈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画着一张户部批条的格式图。每个格子多大、抬头怎么写、落款怎么盖章、骑缝章盖在什么位置。孙世安给他的那份名单之外,还附带给了他一堆行政细节,包括户部各种公文的格式。这本本子上的东西是他们目前最有价值的资产,比那五车粮食还值钱。

“我可以做,但我需要进去。档案库有钥匙,钥匙在库管身上。库管不是卢正明的人,他是户部直接任命的,不受郎中管辖。要用钥匙开档案库的门,必须绕开库管,或者收买库管。”

“收买不是好办法,收买的人随时可能反水。更好的办法是让库管自己把门打开,然后我们自己进去,库管什么时候不在档案库?”

“档案库只有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库管会离开,吃饭的时候档案库的门会锁上,钥匙库管随身带。睡觉的时候档案库完全关闭,有守卫巡逻。”

“吃饭的时候守卫在不在。”

“不在,守卫只守夜间,白天档案库只有库管一个人。”

“那就吃饭的时候进去,钥匙怎么解决,库管吃饭的时候钥匙在身上,人进不去。钥匙必须在库管离开的同时留在档案库门上,不能偷,偷了库管会发现。必须让他自己忘了拔钥匙,有什么办法让他忘?”

程愈想了一会儿,让一个人忘了拔钥匙,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分心。库管是个吏员,在户部当了几十年差,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不太可能被普通的事情分心。但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分心:他的上级突然找他有事。如果户部侍郎突然派人来叫库管去问话,库管一定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赶过去,钥匙就可能忘在门上。

“户部侍郎叫库管去问话,这个理由可以。问题是我们叫不动户部侍郎。除非户部侍郎自己恰好有事要找库管,怎么让户部侍郎恰好有事?”

“制造一个意外,比如库管的账目出了点小问题。有人在户部侍郎面前提了一句档案库最近的借阅记录有点异常。户部侍郎听了就会叫库管来问话,这个提的人可以是另一个吏员,最好是在户部干了很多年、说话有人听的老吏。”

程愈把本子翻到记录户部吏员名单的那一页,从孙世安那里拿到的户部人员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孙世安用朱笔圈过:陈敬,户部度支司老吏,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北境军饷案发后被降了一级留用。孙世安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与卢正明有隙,非王崇同党。程愈把陈敬的名字指给周行远看。

“陈敬这个人我知道,他原来在度支司管账目,你爹的军饷账目就是他经手做的。三年前案发后他被降了级,继续留在户部当吏员。他对卢正明有意见,因为那件事牵连了他。我们去找他,他应该会愿意帮我们,前提是他相信我们。”

“带他去外面见面,不要在户部衙门里谈。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能找到他吗。”

“能,他在通州有个住处,每天坐船回通州住,早上再坐船进京。通州这边的码头我熟,可以在码头截住他。”

当天傍晚,程愈在通州码头上等到了下船的陈敬。陈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程愈迎上去报了名字,说自己是蓟州粮站的文书,受人之托找陈敬谈一件旧事。陈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旧事,只是点了点头,跟着程愈走到码头边上一间安静的茶棚里。

茶棚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愈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孙世安的名字报了出来。陈敬听到孙世安三个字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茶。程愈又报了周行远的名字,陈敬的杯子放下了,看着程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沉默的审视。

“周行远,周将军的儿子。”

“是,他现在在通州,他想见你。”

“他要翻案。”

“是。”

“翻不了,当年审这个案子的是三法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供词、证物、人证都在卷宗里封着。翻案需要重新审,重新审需要皇帝下旨。皇帝不会下旨,当年杀周将军的旨意是皇帝亲笔批的,你让皇帝翻自己的案?”

“不是翻皇帝的案,是翻那三个人的案。张巡、卢正明、王崇。这三个人合谋侵吞军饷,捏造证据构陷边将。皇帝当年是被他们蒙蔽的。如果证据能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不需要翻案,只需要杀三个人。杀这三个人就是替皇帝洗清冤枉忠良的过失,皇帝不会不愿意。”

陈敬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又倒了一杯,再喝完,然后开口了。

“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告诉我卢正明当年的账目藏在哪里。第二,在户部侍郎面前提一句档案库借阅记录的事,帮我引开户部库管,只需要一顿饭的时间。第三,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当堂作证,你要站出来。你是度支司管账的,当年军饷账目每一条你都经手过。”

陈敬把第三杯茶端起来没有喝,放在嘴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说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账目不在档案库,卢正明三年前就把原始账本烧了,但他留了一份备份,备份藏在度支司库房的地砖下面。有一块砖是松的,砖底下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是当年北境军饷所有的原始账目,我亲眼看着他藏的。他藏账本的时候不知道我还在衙门里,那天所有人都走光了他以为只剩他一个。我在隔壁抄表,没点灯,他没看到我。”

“你为什么当时不揭发。”

“因为第二天周将军就被杀了,账本还在但人没了。账本证明的是钱,证明不了命。我藏了这条线索一直没跟任何人说,现在你来了。你是周将军的儿子。我把这条线索给你。”陈敬说完站起来,把旧布包袱拿在手里,“剩下两件事你不用找我,我自己会做。户部侍郎面前的话,明天中午之前会有人传到他耳朵里。将来的堂证,你案子递上去了我自然会站出来。不为别的,周将军当年在北境救过我儿子的命,这杯茶算我还的。”

陈敬说完站起来,拿着旧布包袱走出了茶棚。程愈一个人坐在茶棚里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回了骡马市,他把陈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周行远。

周行远听完没有说话,他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放在门板上,刀刃在石子淡金色的光照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爹救过的人,在他爹死后沉默地藏了一条证据藏了三年。陈敬不是坏人也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吏,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一点东西。现在他把这点东西交出来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很清楚了。

“卢正明的账本在度支司库房铁盒里,我们要进户部衙门,撬开地砖拿到铁盒。陈敬明天中午之前会让户部侍郎把库管叫走。我们只有一顿饭的时间,户部衙门的守卫在白天不会阻拦穿文官服的人进入办事区域。程愈你明天穿孙世安给你的那套蓟州粮站官服,带上伪造的批条进户部。度支司库房在户部衙门东南角,你把铁盒拿出来带回来。我在骡马市等你,君临会在整个过程里盯着户部所有人的心跳,如果有人提前回来会提前告诉你,你全程听君临的提示行动。”

程愈点头,把伪造批条需要的纸张和印章从箱子里拿出来,开始制作。他的手法很熟练,在蓟州粮站跟孙世安学到的那些公文细节现在派上了用场。他用的纸张是跟户部日常用纸完全一样的类型,印章的大小和字体也完全吻合。把印盖上去吹干墨迹,拿起来对着石子的光看了看,完全看不出破绽。

第二天上午,程愈穿着蓟州粮站的官服,手里拿着伪造的批条,走进了户部衙门。门房看了批条,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他进去了。程愈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直接往东南角度支司库房走去,走到库房门口时门是锁着的,库管果然不在。锁是普通的铜锁,库管走的时候大概是急着去见侍郎,钥匙插在锁孔上没有拔。程愈把钥匙转动一圈,锁开了,他推门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库房里堆满了账册,从地面堆到房梁。按年份分架,最里面一排架子标注的是三年前的年份。程愈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挨个敲地砖。敲到第五块的时候声音变了,是空的。他用匕首把地砖撬起来,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盒。铁盒不大,比手掌大一圈,表面有一层锈,但边缘还看得出原来的铁灰色。他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纸张边缘发黄,但字迹清楚。账册封面上的标注年份正是三年前北境军饷案发的那一年。每一页都是度支司的原始拨款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朝廷每年拨给北境防线的军饷总额。朝廷拨了三十万两,但北境收到的是十万两。二十万两被分成了四份,拨到了四个不同的地方。其中三份分别对应着张巡、卢正明、王崇。账册上有卢正明的亲笔签字,还有张巡的领款批条。王崇的份额不是直接拨款给他的,而是通过内侍省的一笔采买款转出去的。手段很隐蔽,三年前查案的人没有细看这条,所以王崇没有被牵出来。

程愈把账册放回铁盒里,铁盒塞进怀里。怀里揣着铁盒和干饼,胸前鼓鼓囊囊的,但官服宽大,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他把地砖复位,按照原样放好,确认看不出撬过的痕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开库房的门走出去。把铜锁重新锁上,拔出钥匙,按陈敬之前说的放在库房门框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库管回来看到钥匙在凹槽里,会以为自己走之前把钥匙放这里了,不太会怀疑。

程愈走出户部衙门大门的时候,石子在他怀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君临提示他户部衙门的几个心跳都没有异常,没有人在后面看他。他稳住步子,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到通州码头,然后快步回了骡马市。

周行远接过铁盒打开,把里面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没有跳过任何一行,念完之后他把账册放回铁盒里,盖上盒盖。手指按在铁盒生了锈的边缘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把铁盒递给程愈,交给程愈保管。

“这份账册是铁证,上面证明了二十万两被三个人分了。我爹的案子里贪墨的罪名,用这份证据就可以推翻。但是案子的另一条罪有异心,这个不在账册上。账册只能证明钱的事,不能证明人心。要翻掉有异心这个罪名,还需要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张巡的证词,王崇在皇帝面前说你爹有异心,那份说辞是谁编的?当年向皇帝汇报军饷案的是兵部和内侍省联合做的,兵部提供军事情报,内侍省负责在皇帝面前解读,那份报告一定还在兵部或者内侍省的存档里。找到那份报告,就能证明报告里的话是捏造的。证明报告是捏造的最好的证人,就是写报告的人。张巡是兵部的经手人,他写的报告他一定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找到张巡,让他写一份翻供状。加上这份账册,两样证据合在一起,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张巡在贵州,从京城到贵州要走一个多月,来回就是两个月。”程愈迅速算出了时间成本。

“不用来回,派人去把他带回来。派一队人,轻装快马,只带干粮和水,到了贵州拿着镇北侯的公文提人。张巡现在是被发配的人,没有后台。镇北侯是边将,提一个发配到西南的前兵部侍郎,天高皇帝远没人会拦,拿到人之后立刻带回来。”

“派谁去。”

“冯瞎子带队,冯瞎子看人准,一路不会被骗。再给他配十个老兵,跑快一点,一个月之内把人带回来。”

程愈把这个任务记在小本子上。他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贵州提张巡,冯瞎子领队,十老兵,轻装快马,一个月来回。然后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账本在铁盒里,藏在第三辆粮车底部夹层,每日检查一次。写完这些他放下笔。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周行远来到北境之前的人生里其实见过不少人和事,他知道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张巡是兵部的人,卢正明是户部的人,王崇是内侍省的人。三个不同部门的人同时盯上了北境军饷这二十万两,这说明当时盯着这笔钱的远不止他们三个。他们是被人推到前面做具体操作的。推他们的人是谁,还在不在京城,要不要一并拉出来。这些问题程愈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周行远一定也想到了,只是因为证据还不够,所以暂时没有说。

“我知道,还有别的人。这三个人是分钱的,但让他们有机会分钱的那个环节不在他们手里。北境军饷每年三十万两,连续多年都只有十万两到位。这件事不是三年前才开始的,是从我爹在北境守防时就开始了。只是我爹死的那一年事情败露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杀了我爹,案子就结了,查案的人不会再往深查。我爹一死,那个贪墨的链条就保住了。但链条上的人远不止三个。张巡、卢正明、王崇只是末端的执行者。执行者之上还有保护伞,保护伞是谁我现在不确定。但等我拿到张巡的口供,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上面的人。”

“那个层面的人不好动,可能比王崇更难对付。”

“那就慢慢来,先拿这三个人祭刀。”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骡马市门口,对着正在削木桩的冯瞎子招了招手,冯瞎子把弯刀插进腰间站起来走过去。

“冯瞎子,给你一个远差。去贵州,带一个人回来。前兵部侍郎张巡,现在是贵州巡抚衙门的主事。带着镇北侯的公文去提人,轻装快马,一个月之内回来。人必须活着。”

“周头儿,贵州多远,路上要走几天。”

“来回六千里,快马一天跑两百里,来回一个月。加上提人的时间,一个月多一点。你带十个人,每人双马,路上不休息轮流骑。到了贵州找巡抚衙门,给公文,提人,带回来,不要在路上跟任何人起冲突。”

“张巡这个人硬不硬,会不会不肯来。”

“他被发配到贵州三年了,兵部对他已经没有保护。你直接告诉他,户部的账本已经被我拿到了,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领款批条。他如果不来,我就把账本递给都察院,他人在贵州一样跑不掉,他要是配合写一份翻供状,可以免他一死。”

冯瞎子把这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我明天天一亮就走,人给你带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冯瞎子带着十个老兵出发了。十一人骑了二十二匹马,每人背上背着一包干饼和一壶水。冯瞎子骑在最前面,他那只仅剩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着很亮的光。老孙头站在骡马市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继续烧火。

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的栅栏边上,看着冯瞎子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手里握着那颗石子,石子今天的光泽很稳定,温度也很稳定。君临没有催他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现在账本拿到了,冯瞎子去贵州提张巡了,程愈的请功折子还在兵部走流程。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推进,京城里那三个人迟早会知道他到了。等他主动去找他们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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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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