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流

冯瞎子走后的第三天,请功折子的回音到了。

不是兵部的正式批文,是一封信。信使从京城骑快马来的,到了骡马市门口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说兵部武选司给北境哨站统领周行远的回函,要本人签收。周行远在签收单上划了自己的名字,把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上面写的是:来函收悉。北境盟约一事已报兵部堂官阅,尔部周行远身份存疑,兵部档案载其已于三年前死于流放途中。请尔部三日内携身份证明至兵部武选司核验,逾期不到,以冒名论处。落款是兵部武选司主事,盖的是武选司的印。

周行远把信递给程愈,程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三天,他们给三天时间,从这里到京城兵部衙门,骑马一个时辰就到。时间上不是问题,问题是核验身份。兵部档案里你是死人,要核验身份就必须推翻原来的档案。推翻档案需要什么,需要证明你还活着。怎么证明你还活着,拿什么证明。”

“镇北侯的路引上有我的名字和职位,路引是官方文件,盖的是镇北侯的印。这份文件可以证明我是北境哨站统领周行远,至于档案上写的已死,那是档案写错了。写错档案的人应该被追责,不是我来证明自己活着。”

“话是这么说。但兵部的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档案写错了。他们可能会刁难你,拖时间,拖过三天,他们就可以说你逾期不到,然后按冒名处理。冒名顶替军职是重罪,可以直接抓人。”

“所以他们不是想核验身份,是想找个理由抓我。”

“有可能。核验身份是假,设局抓人是真。这封信可能不是武选司的意思,是别人让武选司写的。武选司管军官档案,但发出这种信需要上级点头。上级是谁,兵部侍郎以上。兵部侍郎以上的人里面,有没有跟张巡有关系的人。”

“你查过。兵部现在有几个侍郎。”

“两个,左侍郎郭维,右侍郎孙汝贤。郭维是两年前从地方上调上来的,跟北境军饷案没有交集。孙汝贤是兵部老人,三年前就是兵部郎中。北境军饷案发时,他在兵部职方司当主事。后来升了郎中,去年升了侍郎。升得很快,连续跳了两级。三年前他经手过你爹的案子,但是经手不等于参与。他是职方司的,管地图和情报,不管军饷。他跟张巡的关系我不清楚,职方司和武选司不在一个部门。但如果兵部里有人想替张巡遮掩,孙汝贤是最有嫌疑的人。”

“三天之内搞清楚孙汝贤在北境军饷案里扮演什么角色,另外帮我准备一份身份证明文件。不用复杂,就写北境哨站统领周行远身份核验说明书。写明三年前流放北境未死,今在北境服役,促成北境盟约。附上路引副本和盟约副本,用镇北侯的章,你把文件做好,我后天去兵部。”

程愈点头,转身去准备文件。周行远拿着那封信走回破屋子里,把信放在门板上,然后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信旁边。石子今天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从金色变成了偏红的暖金,温度也比之前高了。他把手指放在石子上,石子的表面微微发烫。

“君临,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京城里的心跳分得更清楚了。你说的那个人,心跳很平的那个,今天在皇城里移到了西边。西边有个很大的建筑,里面有很多心跳都很小心。他在那里待了一上午,现在还在。”

“西边应该是内阁的值房,皇帝去内阁议事,说明今天有朝会。朝会上可能讨论了什么事,能让皇帝亲自去内阁,你能不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不能。隔得太远,只能感觉心跳。但是有一个心跳今天特别快,在皇帝附近。那个人从早上开始心跳就没慢过。不是运动的快,是紧张的快。他每次靠近皇帝,心跳就更快一点。他怕皇帝。”

“靠近皇帝的人很多都怕皇帝,这个人的心跳有没有特点。” ,

“有。他的心跳变化不是平滑的。跟你之前说的王崇不一样。王崇的心跳变化是滑的,控制得很好。这个人的心跳变化是跳的,忽快忽慢,控制不住。他不是王崇。”

“内侍省除了王崇还有谁能靠近皇帝,四个贴身太监,王崇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三个是谁。”

“名字不知道。但是他们的心跳位置我分得清。四个贴身太监,一个在王崇的位置偏东,滑的心跳。另外三个在更偏北的位置。其中有一个今天跟着皇帝去了内阁,就是心跳忽快忽慢的那个。他不是王崇。他可能跟王崇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行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皇帝身边四个贴身太监,王崇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中有一个今天心跳特别快。这个人怕皇帝,说明他可能做了什么事怕被皇帝发现,或者知道什么事怕皇帝知道。不管哪种情况,这个人都有可能是突破口。王崇在皇帝身边经营多年,要动王崇,必须有他身边的人反水。这个心跳忽快忽慢的太监,可能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继续盯着那个心跳忽快忽慢的人,他跟王崇有没有接触,跟卢正明有没有接触,平时心跳什么规律,这些信息都记下来,也许这个人以后用得上。”

“好。还有户部那边。卢正明这几天每天都很晚离开衙门。他的心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只是快,现在除了快还有别的东西,他在恐惧。翻文件的时候手在抖。翻一页掉一页。”

“手抖你也能感觉到。”

“不是感觉到手抖。是纸的声音。他翻纸的时候纸在抖,抖的声音和正常翻纸不一样。前天翻纸是沙沙声,很平稳。今天翻纸是刺啦刺啦的,节奏是乱的。”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君临的感知能力已经精细到能分辨纸张翻动的声音差别,能通过抖动的频率判断一个人的情绪状态。这种能力在北境时只是用来感知心跳和方向,现在进了京城,环境更复杂信息更密集,君临的感知反而变得更敏锐了。这个神离开神殿之后不但没有变弱,反而在加速成长。外面的世界对君临来说是一个更大的神殿,京城里几百万人的心跳、呼吸、言语、动作,都在不停地往他空洞的内核里灌注新的信息。

“你最近恢复得怎么样,还有没有觉得空。”

“不空了。北边那些老人在拜,每天都能感觉到他们。通州这边你的人也在想我。冯瞎子走之前在心里跟我说了一句路上平安,我听到了。乌图每天晚上睡前会默念我的名字,他在数今天学了几个字。老孙头每次烧火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说神保佑咱们头儿平安。他不信我,但他愿意为了你跟我说一句话。这些心意都是暖的。你在的地方,我就不会空。”

周行远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石子翻了个面,看着石子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石子上这些纹路不是他刻的,是君临的力量在石子内部自然形成的,每一条都发着暗金色的光。这些纹路在出发前只有几道,现在密密麻麻布满整颗石子的背面。君临每长大一分,纹路就多一条。现在这颗石子的背面已经被纹路填满了。

“你的力量比以前强多了。刚来神殿的时候你能做的事很少,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你的感知范围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力量来源到底是什么。”

“知道。是人记得我。以前没有人记得我,我就散了。现在有人记得我,我就聚起来了。你第一个记得我,所以你是我力量的起点。后来那些老人记得我,所以我能看到北境。铁力勒记得我,所以草原上也亮了。现在京城里也开始有人知道我。卢正明知道我了,他在怕我。他的怕也是一种记得。一个人的恨意也能让我变强。恨和怕都是力量。”

“那皇帝呢,皇帝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对你是什么影响。”

“皇帝不知道我,但是他在想很多事。他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影响很多人。那些人再去影响更多的人。皇帝的力量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他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波扩散到整个水面。我能感觉到他扔下的每一块石头。比如今天他在内阁说的话让十几个人心跳加速。那些心跳加速的人回去之后会做决定,那些决定会影响几万人。那几万人虽然不知道我,但他们的情绪变化会改变京城里心跳的格局。而这种改变,我能感知到,所以皇帝也会间接影响我。”

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君临把一个帝国的运作机制简化成了一句话:皇帝是扔石头的人,水波是各级官员,水面是整个京城乃至全国。君临的力量来自人的记得和情绪,而皇帝是最大的情绪制造者。这意味着君临天然就应该待在京城。京城是全国权力和情绪的中心,这里有最密集的人心和最强烈的波动。北境的风雪养不起神,但京城的斗争可以。

“以后你的主场在京城,北境是你的摇篮,京城是你的战场,你会越来越强。”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变强。”

“是,我需要你变强。”

“你需要我做更多的事。不止是盯心跳。”

“是,以后需要你做的事会更多,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

石子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君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起伏。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你说过。你教我认字,是为了让我帮你打仗。你教我高兴和在意,是为了让我更听你的话。你从来不是无私的。但是你没有骗过我。你利用我之前会告诉我你在利用我。你说你教我认字是交换,你说你需要我帮你在战场上放雾,你说你带我来京城是为了让我变得更强。这些都说了。我选了听你的。你不是好人。好人不会一边利用神一边对神说实话。你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坏人不会把自己碗里的干饼分一半给神吃。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也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从来不骗我。”

周行远没有回答,他把石子翻回来正面朝上放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骡马市外面。天已经黑了,通州码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运河上的船灯连成一条线,从北往南蜿蜒而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木头的气味。老孙头的灶火还在烧,锅里的糊糊已经煮好了,稠稠的冒着泡。几个新兵围在灶边端着碗吃饭,乌图也在其中,一边吃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划字。

他爹当年在北境守了十五年,挡住霜蛮无数次南下。朝廷给北境的军饷每年被扣掉三分之二,他爹自己贴钱给兵士买粮买药,从没往京城递过一封诉苦的折子,后来有人跟皇帝说他爹有异心,皇帝信了。他爹跪在刑场上,围观的人喊了一声好。

他想起陈敬的话,当年审案的是三法司会审,供词、证物、人证都在卷宗里封着。案子是天子的圣旨定的,翻案需要天子下旨。天子不会翻自己的案。所以他不翻案,他只杀那三个人。账本拿到了,张巡很快就会抓回来。等张巡的口供到手,加上账本,就是铁证。铁证送到皇帝面前,皇帝不需要认错,只需要杀人。杀掉那三个人就是给皇帝自己台阶下,没有一个皇帝会拒绝这样的台阶。

第三天一早,周行远换上干净的军服,把匕首别在腰间,石子揣在怀里。程愈把准备好的身份核验文件递给他,文件用厚实的牛皮纸封好,封口上盖着镇北侯的印。周行远把文件放进怀里,骑上那匹黑马,往京城方向去了。

从通州到京城官道很宽,并排能走四辆马车。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地里刚出苗的小麦绿油油一片,农人在田里弯腰除草。远处的京城城墙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灰色的城砖一块一块越来越清楚。城墙很高,目测有五六丈,比蓟州城墙高了一倍多。城楼重檐歇山顶,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城门是正阳门,门外排着进城的队伍,挑担的小贩牵着驴的商人拄拐杖的老头抱孩子的妇人挤在一起等着守门兵丁查验路引。

周行远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镇北侯的路引递过去。守门兵丁看了路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路引,再抬头看他。兵丁回头跟身后的同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个同袍快步走进城门旁边的值房里。过了一会儿一个把总从值房里走出来,接过路引看了看,对周行远说了一句跟他来。周行远牵着马跟着把总进了城门,没有往城内走,而是被带进了城门旁边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坐着一个穿文官服的人,腰上挂着兵部的铜牌。这个人他见过,在蓟州。就是那个念公文的文官,姓刘。

刘文官看见周行远,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让他坐。周行远没坐。他站在门口,一只手牵着马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腰间的匕首旁边。

“刘大人,上次在蓟州见过,这次在正阳门等我,是提前收到消息了吧。”

“兵部的核验函三天前就发给你了,你今天来核验身份,我在城门接你是例行程序。毕竟你在档案上是已死之人,让死人进京城,总得有人盯着,核验身份在武选司进行,我负责接引,走吧。”

刘文官站起来整了整袖子,出了值房在前面领路。他没有带兵丁,只有自己一个人。周行远跟在他后面,牵着马穿过正阳门大街。正阳门大街是京城最宽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庄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的都是老字号的名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一个牵马的军人和一个文官在街上走。

兵部衙门在城西,正阳门大街走到头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兵部大门坐北朝南,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地蹲着。门房看见刘文官带人来了,赶紧站起来开门。刘文官领着周行远穿过兵部的前院、正堂、二堂,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厢房前,厢房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武选司。

刘文官推开门让周行远进去。屋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从四品的官服,年纪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很瘦,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刘文官在旁边小声介绍说这是武选司郎中何大人。左边坐着一个书记官,面前摊着笔墨和空白卷宗。右边坐的那个人周行远不认识,那人穿的不是兵部的官服,是内侍省的服饰。

周行远注意到那个内侍省的人。他坐在最不显眼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喝茶,不看人。他喝茶的动作很慢,杯子端起来呷一口放下,然后手指轻轻敲一下杯盖。这个动作很轻很细,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在打量周行远,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和余光,每一丝动静都在他的观察范围里。

何大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不带感情,语速很快,直接把核验函上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抬头问周行远有没有带身份证明文件。周行远从怀里拿出程愈准备好的文件递上去,何大人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书记官,书记官开始抄录。何大人接着开始问问题,口吻是公事公办式的。

“周行远,原镇北侯麾下北境哨站统领,三年前因父罪连坐,流放北境。兵部档案载,你于流放途中病亡,谁证明你还活着。”

“镇北侯,我的路引和委任文书都是镇北侯签发的。三年前流放途中我确实因病险些丧命,但没有死。是镇北侯救了我,把我留在北境哨站当兵,三年后我成了哨站统领,这些在文件里都写了。”

“你的意思是兵部档案错了。”

“档案是人写的,人写的就可能错。三年前写那份档案的人,他亲眼看见我死了吗。”

何大人没有回答。他翻开面前的一本旧卷宗,翻到夹了红签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周行远的名字和死亡记录,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死因、经办人签名,何大人把经办人的名字念了出来。

“三年前记录你死亡的经办人,是当时北境流放队的押解官。这名押解官两年前已经病故了,死人不能替你作证。除了镇北侯,你有没有其他证人。”

“跟我一起流放的还有一个人,他叫程愈,原镇北侯府文书。他现在也在我的队伍里。他可以证明我还活着。如果需要,随时可以传他问话。”

何大人在卷宗上记了一笔,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核验范围里的问题。

“北境盟约,铁力勒签字的细节。铁力勒的祖母信一个旧神,你在神殿里跟他谈判,他是因为信神才签的盟约,还是因为你。”

“铁力勒签盟约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神只是他用来给自己台阶下的一个理由。一个可汗不能被人看到是因为怕了才签盟约,他需要一个更体面的理由。我给了他那个理由,神殿就是台阶。盟约的副本在文件里有,条款是我一条一条跟他谈的,他不信神,但他信我。”

何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卷宗,把核验文件推回到周行远面前,告诉他核验的结果需要呈兵部堂官审定,三日内给最终答复。在这期间他可以在京城活动,但不能离开京城范围。周行远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内侍省的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他端茶的手还是稳稳的,声音很柔很细。

“周统领,听说你在北境跟神说过话,我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神也没见过鬼,挺好奇的,神长什么样?”

“神没有脸,但有名字。”

“叫什么名字,能说吗。”

“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

内侍省的人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念的时候手指没有敲杯盖,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周行远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然后他对周行远笑了一下,说是个好名字。说完就继续低头喝茶,不再看周行远了。周行远转身走出了武选司。刘文官领他出了兵部大门,这次没有多说话,只说了核验结果三天后通知他,然后就转身回衙门去了。

周行远牵着马走在正阳门大街上。他走得很慢。那个内侍省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坐在角落里喝茶,等到他走的时候才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的核验现场。内侍省派人旁听兵部的核验,要么是皇帝授意的,要么是内侍省自己派人来盯梢。如果是皇帝授意,说明皇帝已经知道周行远活着并且到了京城。如果是内侍省自己派人来盯梢,十有**是王崇派来的,王崇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直接回通州,而是绕到了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这条巷子他很熟悉,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几次。巷子尽头是一间小茶馆,茶馆的老板是个退伍老兵,当年在北境跟过他父亲的部队,他把马拴在茶馆门口,走进去点了一壶茶。老板认出了他,端茶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把茶壶放在桌上,低声说了一句小将军回来了。周行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便服,头上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五十多岁、花白胡子的脸。来的人是陈敬。

陈敬在他对面坐下,老板识趣地退到柜台后面。陈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包着一本小册子,册子不厚,大概只有十几页,纸很新。这是卢正明最近的账目往来记录,不是原始账本,是陈敬自己偷偷抄的。

“这几天的账目我抄了一份。卢正明在调银子。他把自己名下的现银全部转到了城外一处钱庄。钱庄背后的东家是内侍省。他在准备跑路,你给他的压力起作用了。还有一件事。上次你让我在户部侍郎面前提档案库的事,我提了。库管被叫去问话,回来之后没有发现地砖被人动过。铁盒的事安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等,张巡抓回来之前先不动卢正明。动卢正明会打草惊蛇,王崇那边会警觉。张巡的供词需要配合账本一起用,两样证据同时递上去才能把三个人的罪证一次性做实。陈敬,你在户部继续盯着卢正明。如果他真的要跑,你提前告诉我。不能让他跑掉。还有一件事,今天在兵部武选司,有一个内侍省的人旁听。这个人是谁你知不知道。”

周行远把那人的长相描述给陈敬听。中年人,偏瘦,手指很长,端茶的时候手指会轻轻敲杯盖,说话声音很柔,眼睛不看人,但余光很厉害。陈敬听完之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是王崇的人,不是王崇本人。王崇比他矮一点。这个人叫孙海,是内侍省的掌印太监之一。他是王崇的副手,王崇不方便亲自出面的场合都是他代劳。他在武选司旁听你的核验,说明王崇已经开始注意你了。孙海这个人很阴,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手段很毒,你跟他说话时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问我神长什么样。我说神没有脸,但有名字,叫君临。”

陈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压低声音说:“王崇从来不信鬼神。他对神感兴趣,不是因为信,而是因为他想确认你的底牌。他知道北境有些怪事,有人在战场上莫名恐惧、浓雾突然降临。他需要搞清楚这些怪事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 。如果他认为你真的带着一个神进了京城,他会害怕。一个会害怕的人就会犯错,但也可能会狗急跳墙,你小心一点。”

周行远点了点头。他把陈敬带来的小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陈敬还记不记得他父亲当年的案子。陈敬说当然记得。周行远问他当年在刑场外面围观的人多不多。陈敬说很多,每次砍武将都有人去围观的。周行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很平。

“当年在刑场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好,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陈敬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着周行远的眼睛,发现这个年轻人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问一个关于他父亲死的细节,不带愤怒不带悲伤,语气平得好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不知道。那天去的人太多了,喊的人到底是谁查不出来。”

“不需要查出来。我就问问。”

周行远说完走出了茶馆。他在巷子口解下马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正阳门方向骑去。出了正阳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回到通州骡马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老孙头的灶火烧得正旺,乌图蹲在灶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程愈坐在破屋子里对着小本子奋笔疾书。

周行远走进破屋子,把陈敬给的册子递给程愈。程愈接过来从头翻到尾,脸上露出了笑容。卢正明的资金转移记录在这本小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把这些账目和原来的账本放在一起比对,能看出卢正明正在把大量资产移出京城,移出京城的时间和北境请功折子到达兵部的时间完全吻合,他在准备跑路。这本身就可以作为畏罪的证据。

“张巡还没回来,张巡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动卢正明。但也不能让他真的跑了。要安排人盯着他。”

“让乌图去,乌图脸生,口音不像当兵的。穿着便服在户部衙门外面等着,卢正明下班他就跟着。卢正明要是出城,乌图就跟出城。乌图每天来汇报一次,其余时间不回来,住在城外一个小客栈里,每天换一个客栈。”

周行远点头,起身走到灶台边,拍了拍乌图的肩膀。乌图放下树枝,跟着周行远走到一边,听完任务,把练习用树枝插在地上,说了句我去换衣服,就进了帐篷换上一身普通流民的衣服走了出来。他把弯刀藏在衣服下面,背上背了一个旧包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他出了骡马市往京城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周行远睡得很晚,他躺在破屋子的行军床上,把石子放在枕头边。石子今天的光泽很亮,君临在持续感知京城里所有相关人物的心跳。卢正明在东城一处私宅里,心跳忽快忽慢,正在翻箱倒柜。孙海回了内侍省,他正站在王崇的房间里,两个人离得很近,正在交谈。心跳频率很接近,是在密谈。王崇的心跳还是滑的,控制得很好。孙海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汇报的节奏,他在把今天在武选司看到的一切告诉王崇。

“君临。孙海和王崇在说什么。”

“听不到具体的内容,但是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孙海的心跳在说,我今天看到了那个北境来的人,他没有受伤没有害怕,说话很稳。王崇的心跳在听,滑滑的,没有波动。听完之后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心跳微微变快了一点。不是紧张的快,是计算的快。他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想怎么走。”

“还不知道。但他的心跳从滑变成了微快。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王崇的心跳有情绪波动,你让他有了波动。”

“那就继续让他波动,明天程愈会把一份请功折子的副本递到都察院。都察院管官员弹劾,不管军功。但请功折子里提到了北境军饷被扣的历史问题,都察院看了一定会派人去户部查账。查账的消息传到王崇耳朵里,他的心就真的稳不住了。”

周行远闭上眼睛。他听到君临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了一下,君临又说了一句话。君临说他的心跳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在外面的时候是稳的,硬的。现在躺在行军床上,心跳慢下来了,但底下那层又浮上来了。白天压住了,晚上它自己出来。

周行远没有接话。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石子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里,很暖。

第二天一早程愈带着请功折子的副本进城去了都察院。都察院的接待流程和兵部差不多,门房收了折子说要呈给御史大人阅处。程愈从都察院出来没有马上回通州,而是绕到东城那家钱庄附近转了一圈,记下了钱庄的位置和门口护卫的人数。他注意到钱庄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的全是红木箱子,上面贴着内侍省的封条,卢正明的银子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转移到王崇的势力范围里。

程愈回到骡马市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周行远,周行远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家钱庄的位置,把它标出来。

“卢正明转移资产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更快,钱庄的箱子已经贴上内侍省封条了,说明王崇已经在帮他把银子洗出去。他们不是各自为战,是在合谋应对。张巡必须尽快抓回来,再拖下去卢正明可能会被王崇先灭口。卢正明是链条上最弱的一环,他知道的最多也最容易扛不住。王崇比他稳得多,一旦发现卢正明可能泄露,第一个杀卢正明的不是我们,是王崇,我们要抢在王崇前面拿到卢正明的活口供。”

“冯瞎子出发才六天。到贵州至少还要十天,来回就是二十天,远水解不了近渴。”程愈计算着时间,语气里带着担忧。

“不靠冯瞎子,先动卢正明,账本已经在手里了,陈敬可以作证,卢正明的罪名现在就能坐实。抓住卢正明,审出王崇的证据,王崇就跑不掉,张巡的口供只是锦上添花。”

“抓卢正明是抓朝廷命官。没有都察院或刑部的批捕文书,私抓朝廷命官是死罪。我们刚递了请功折子上去,兵部的身份核验还没下来,你现在动手等于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法身份全部推翻。”

“不是我们抓。让都察院抓,明天你去都察院,把账本的副本递上去,同时匿名举报卢正明侵吞军饷的罪行。都察院有风闻言事的权力,匿名举报也能受理。他们收到举报一定会派人去户部查,一旦查到铁盒里的原始账本,卢正明就完了。证据是户部度支司库房地板下面的铁盒,举报信上写清楚这个位置。都察院的人自己去撬地板,不用我们动手。”

程愈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匿名举报,风闻立案,现场取证,铁盒账本,人赃俱获。这个流程完全合法,每一个环节都在都察院的职权范围内。他们在利用制度本身来杀人,而且杀得干干净净。程愈决定明天一早就写举报信,用左手写,笔迹不能认出是他写的。举报信的内容只写三件事:卢正明侵吞北境军饷二十万两,原始账本藏在户部度支司库房地砖下,同案共犯张巡及内侍省某太监有待进一步查证。第三条不提王崇的名字,只说内侍省某太监,给都察院留一个追查的线头。王崇看到都察院的文书上写的是“某太监”,会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这种侥幸心理会让他犹豫,一犹豫就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通州码头的船灯在远处的运河上连成一条闪烁的光带。骡马市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孙头巡夜的脚步声在栅栏那边有节奏地响着。

周行远站在破屋子的门口,看着夜色里通州码头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京城里那三个人,今晚大概都还没睡。卢正明在钱庄和户部之间来回奔走,王崇在内侍省里跟孙海密谈,张巡在贵州辗转反侧。他们在三年前联手杀了一个不会讨好的老实人,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们不知道,那个老实人的儿子已经在通州扎了营,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了门板上的名单里,每落实一个人的罪证就划掉一个。现在名单上三个人的罪证已经集齐了两个,最后一个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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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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