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路上

从北境往南走,第一段路是最难走的。

雪化完之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翻出来,被踩成一片烂泥地。人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黑泥,甩都甩不干净。马蹄更麻烦,马踩进泥坑里容易崴脚,一天走下来能崴两匹。老孙头走在队伍中间,扛着那面三道横线的旗,一边走一边骂天气,骂完天气骂泥巴,骂完泥巴骂自己为什么当年不在老家好好种地非要来当兵。

冯瞎子走在他旁边,用那块永远磨不完的磨刀石磨弯刀。走路磨刀是他的习惯,从北境哨站里养成的,改不掉。老孙头骂一句,他就磨一下,节奏配合得极好。

“你能不能别磨了,走路上磨刀,你也不怕摔一跤把自己捅了。”

“我瞎了一只眼,又不是两只都瞎,这路我看得见。”冯瞎子把弯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刀刃,刀刃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插回腰间,然后扭头往队伍后方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三百多人排成四列,从头到尾拉了将近一里地。新兵走在前面,老兵压后,中间是辎重,十几匹马驮着粮食、帐篷、备用箭头和程愈那一箱子文书。马是铁力勒走之前留下的,不多,但够用。铁力勒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一年半够你杀三个人吗,不够来找我我借你马”,这句话程愈记在本子上了,马也记在账本上了,每匹马的毛色、牙口、负重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行远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牵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他嫌马走得慢,索性自己下来牵着马步行。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匕首,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在路边的树干上刻记号的。每走三里刻一道,这个习惯是他从北境哨站里带出来的。在北境那三年,每次带兵出去巡逻都要留记号,不留记号容易迷路,迷路了就可能死人。现在往南走是回家的方向,理论上不需要记号,但他还是刻了。三年北境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这种小习惯,改不掉。

程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追上之后把地图展开给周行远看。

“按现在的速度,一天走三十里,比预计的少十里。主要是路太烂了,马车陷了好几次。”

“三十里够了,不赶时间。”

“还有一件事。”程愈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密密麻麻写着粮草数目,“从北境出来带的干粮够吃十二天,十二天之内必须到蓟州。蓟州有镇北侯的军粮站,可以补给,问题是,蓟州守将跟镇北侯不对付,我们拿镇北侯的路引去要粮,他未必给。”

“蓟州守将是谁。”

“赵敬,原先是兵部的人,三年前调到蓟州,你爹出事那年他还在京城。”

周行远牵着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他认识我爹吗。”

“不一定认识,但他是从兵部出来的,当年那个案子的卷宗他肯定看过,你的名字在卷宗上。”

“我的名字在卷宗上写的是已死,死人不会来要粮。”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周行远的意思了。周行远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三年了,现在拿着镇北侯的路引来蓟州要粮的人,是镇北侯麾下的押粮官,不是什么罪臣之子。只要赵敬不仔细查,这个身份就站得住脚。但问题是赵敬是兵部出身,查人底细是他的老本行,他会不查吗。程愈把这个担忧说了出来。

“他要查就让他查,查出来再说。”周行远把匕首插回腰间,用力踩了一脚泥地里的石头,把鞋底的泥蹭掉。“你帮我做一件事,到了蓟州之后,先别进军粮站。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扎营。然后你带一个人进城,去驿站给镇北侯递一封信。信里写:北境盟约已成,霜蛮一年半不南下,请他知会沿途关口放行。”

“这封信赵敬会看到。”

“就是要让他看到,他看到信就知道我们是从北境来的,不是从京城来的,北境的事他管不着。”

程愈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没有继续问。他回队伍后面去安排宿营的事,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用炭笔添了几个字。他今天记的是:行军第一日,路烂,三十里。周头儿让给镇北侯写信。本子上的字越来越潦草,行军路上没有桌子,他都是走着路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认。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下来扎营。老孙头把旗子往地上一插,瘫坐在地上揉脚。冯瞎子去捡柴火,乌图帮着卸马背上的帐篷,新兵们在程愈的指挥下搭帐篷、生火、煮干粮。干粮是北境带出来的硬饼,放在沸水里煮能煮成一锅糊糊,撒点盐就是一顿饭。不难吃,但也绝对不好吃。三百多人围坐在几堆篝火边上,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糊糊,没人说话,都累得不想开口。

周行远端着自己那碗糊糊,没有跟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边。他一个人走到林子边缘,找了棵倒掉的枯树坐在树干上。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坐上去软软的。他把碗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那颗石子。

石子从出发那天起就一直在微微发光,光很稳定,不闪不跳,是那种持续的低亮度的暖光,颜色从之前的淡金色变成了更偏橘的暖色调。温度也比在北境时高了一点,握在手心里有点微微发烫。

他把石子放在枯树干上,对着石子说话。“出来三天了,你能感觉到多远。”

君临的声音从石子里传出来,清晰稳定。君临的声音和北境时不太一样。在北境时声音是从脑海里震出来的,有回响。现在声音直接从石子里发出,没有延迟,没有回响,清晰得有人坐在他旁边说话。

“往南远了一些。往北暗了一点。神殿里的人还在拜,能感觉到,但比之前模糊了。再往南走,可能会更模糊。”

“还能感觉到多远。”

“北边大概还能到草原边缘。南边现在能到幽州附近。”

“幽州离这里还有多远。”

“按今天的速度,大概五天。”

周行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天后到幽州,幽州是进入中原的第一道关口,守军不多,但有城墙有护城河。他现在手上三百多人,带着辎重和马匹,要过幽州关必须出示路引。镇北侯的路引他手里有一份,程愈写公文时特意多写了一份空白备用。

“幽州守将是谁。”

“不知道,听不到那么远的人名。”君临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能感觉到幽州城里有多少兵。大概八百。不多。”

“你怎么知道是兵不是百姓。”

“兵的心跳和百姓不一样。兵的心跳在值夜的时候会慢,换岗的时候会快。百姓没有这个规律。”

周行远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君临在北境时就能通过心跳分辨方向,现在能通过心跳节奏分辨兵和百姓,这种分辨能力比之前更细了。他每往南走一里,君临感知范围的南端就往前推一里。

“你现在能同时感知多少人。”

“没有数过。北境的老人在拜,能感觉到。铁力勒的部落在移动,能感觉到。草原上的马在跑,也能感觉到。加起来,大概几千个。但你们的队伍最清楚。每个人的心跳我都认得。”

“三百多个人,你全都认得?”

“认得。程愈的心跳最稳,他写字的时候心跳比走路时还稳。老孙头的心跳最快,他一直在骂路不好,心跳跟骂人的节奏一样。冯瞎子的心跳最慢,他磨刀的时候心跳会变得更慢,一下一下的。乌图的心跳最轻,他睡觉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怕吵到别人。”

周行远把空碗放在枯树干上,他知道君临感知力强,但没想到已经强到能分辨三百多个人各自心跳的习惯。而且君临不是刻意去记的,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我的呢。”

“你的心跳不用认。你的心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心跳是一层。你的心跳,底下还有一层。”

“什么底下还有一层。”

“不知道。很轻,压在下面。平时听不到。你刚来神殿那天我听到了。你睡着的时候那层会浮上来。很重。不是跳得重。是重。不是快慢的轻重,是别的重。”

周行远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君临说的“底下那层”是什么。是他平时压在心底不去想的东西。父亲被斩那天围观人群里喊的一声好,他在刑场外面跪在石板上磕出的血印子,京城里那三个还活着的人的名字。这些东西他白天从不想,但睡着了会做梦。在北境三年做的梦都一样,梦里他在刑场外面站起来,翻过围栏,推开刽子手,把父亲从断头台上拽下来。然后他醒了,窗外还是北境的风雪。这些梦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君临听到了。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他睡着时的心跳。他睡着的时候那些压着的东西会浮上来,心跳就会变重。

他把石子握在手心里,站起来。石子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不是滚烫,是比平时高一点的温度。

“你又在听我心跳。”

“没有刻意听。你就在我面前。不听也会听到。”

“那你听到什么。”

“刚才心跳快了一点。然后慢了。现在很稳。”君临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你在想以前的事。不是北境的以前,是更早的。京城的事。”

“你怎么知道。”

“京城两个字提过好几次。第一次是在神殿里。第二次是跟铁力勒谈判之后。刚才你说完八百守军,心跳变重了一下。你每次想到京城,心跳就会变重。”

周行远把石子放回怀里,石子贴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温度刚好传到他皮肤上。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空碗从枯树干上拿起来,转身往营地走去。

“你去哪。”

“洗碗。”

“碗不用洗。你都舔干净了。”

“你看得见我舔碗。”

“感觉得到。你舔碗的时候舌头在动。你的舌头动和说话动不一样。”

周行远端着碗停下脚步。“你连我舌头怎么动都知道。”

“不是故意知道的。你在神殿里住了那么久,你吃饭、说话、磨牙,这些声音我都听过。”

“磨牙?我睡觉磨牙?”

“偶尔。不是每晚。你做噩梦的时候会磨。”

周行远决定结束这段对话。他快步走到溪边把碗洗了,然后回到营地。篝火边上老孙头已经揉完了脚,正跟冯瞎子争论明天走哪条路更好。老孙头说走官道,官道平坦但绕远路。冯瞎子说走小路,小路近但容易遇到塌方。两个人争了快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齐刷刷看向走过来的周行远。

“走官道。”周行远把碗放进辎重箱里,看他们俩一眼,“小路近但路况不好,辎重马匹不好走。而且官道沿途有驿站,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报信。”

老孙头用胜利的眼神看了冯瞎子一眼,冯瞎子没理他,继续磨刀。

那天晚上,周行远躺在帐篷里没有马上睡着。帐篷是新扎的,布料还带着仓库里的霉味。他把石子放在枕头边上,石子还是亮着的,柔和的橘色光在帐篷布上映出一个光圈。他知道君临在守夜,在北境君临就在守夜,那时候是替他在雪原上盯霜蛮的动向。现在往南走了,没有霜蛮了,但君临还是没睡。一个不需要睡觉的神,用晚上这段时间感知周围的一切,风、树、远处的马蹄声,他的心跳和呼吸。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南走,路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泥干了,不再是每一步都陷进去。走出大约十里,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有挑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几个背着包袱往北走的流民。这些人看到周行远的队伍,反应各不相同。小贩赶紧往路边让,把担子挪到沟里给队伍让路。农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牛,他从头到尾都在跟牛说话,没有看任何人。流民则停下来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大概在想,这支队伍从北边来,北边那个地方不是只有死人吗,怎么还有人活着出来。

周行远没有跟这些行人说话,他继续在路边的树干上刻记号,三里一道,每一道都用匕首刻得整整齐齐。

程愈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用油纸包好的,封口上盖着镇北侯的章。

“周头儿,信写好了,到了蓟州就递出去。”

“读一遍。”

程愈撕开封口,把信展开。信写得很短,用的是军报的格式,每个字都简练到不能再简练。“北境盟约已成。霜蛮铁力勒部一年半内不南下。神殿方圆十里划为中立区。现率押粮队三百人南下,请知会沿途关口放行。镇北侯麾下北境哨站周行远。”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可以,到了蓟州就发。”他停了一下,把马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程愈,你说我爹的事被三个大人物分了的那些人,具体是谁。”

“铁力勒说了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一个在皇帝枕头边上。兵部那个我大概知道是谁。三年前兵部管北境军饷的是侍郎张巡,你爹出事后他被调去了西南。户部的我不确定,管军饷拨发的户部官员有好几个,不知道具体是谁。至于皇帝枕头边上的……”

“后宫的人。”

“不一定,可能是后宫,也可能是皇帝身边的内侍。铁力勒说的是‘枕头边上’,这个词在霜蛮话里不一定指女人,也可能指亲近的人。能吹枕头风的,除了后妃还有太监。”

周行远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个人,一个在兵部,一个在户部,一个在皇帝身边。铁力勒给他画了一张很模糊的地图,这张地图上只有三个圈,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他必须自己一个一个找出来。

“张巡在西南什么地方。”

“贵州,西南巡抚衙门,三年前调过去的,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发配。他走的时候你爹的案子已经结了,调他过去是灭口,他知道的太多。”

“还活着吗。”

“去年还有奏折从贵州递上来,应该还活着。”

周行远在心里把“张巡”这个名字刻了一遍。不是用匕首刻在树干上,是用脑子刻。他的记忆力和程愈的本子一样好,甚至更好。程愈记在本子上,他记在脑子里,两套记录互相备份,丢了一套还有另一套。他转头看着程愈。

“户部那个人,你查到什么。”

“暂时还没有,三年前经手北境军饷的户部官员一共有四个,两个调走了,两个还在京城,要到了京城才能查清楚。”

“皇帝身边那个呢。”

程愈沉默了一下,他不怕查兵部不怕查户部,但要查皇帝身边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提着脑袋干活。他不是不敢,他是需要时间。

“到了京城再说。”程愈把信重新封好放回怀里,“周头儿,咱们到了蓟州之后,要不要去拜访赵敬。”

“看情况,他要是主动找我们,就见。他不主动,我们拿了粮就走。”

“你认识赵敬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兵部出来的,能活着从兵部调出来当一城守将,说明他会做人。会做人的人不会主动找麻烦。我们只是路过借粮,不是来查案的。”

程愈点了点头,队伍在官道上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多,农田也多了起来。北境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这里的土地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田地,田里刚翻过土,等着春播。几个农妇在田埂上坐着歇脚,看见这支从北边来的队伍,都站起来张望。她们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继续歇脚。在她们眼里,这支队伍大概只是一支普通的运粮队,不值得多看。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行远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来,把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今天的光泽比昨天又亮了一点,温度也高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君临的力量在随着南下的进程慢慢适应新的环境。往南走君临的感知范围北端在缩,但南端一直在扩,他对君临说:“你越来越亮了。”

“南边暖和。石子也暖和。”

“跟暖和没关系,是你自己的力量在涨。”

“每天都有新的人在想我。乌图走之前告诉了几个萨满部落的人,那些人在草原上跟别人说。越多的人想我,我的力量就越强。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心跳从我说话开始就变快了一点。现在又稳了。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你现在能感知到多远,南边。”

“能感知到幽州。幽州以南还很模糊。再往南走,可能还会扩。”

“蓟州呢。”

“还没到。到了就知道了。”

周行远把石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队伍前头,跟程愈核对了一下下午的行军路线。官道在前面分岔,一条往西南去代州,一条往正南去蓟州。他选了蓟州那条路。代州太远,蓟州粮多。选近的选有粮的,行军就这两条原则,别的都是虚的。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平坦。官道进入蓟州地界之后,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宽又平整,能并行两辆马车。路边每隔五里有一个驿亭,亭子里有驿卒值守,看见队伍过来就站起来行礼。程愈在每个驿亭都会停下来问路况,问蓟州城的守备情况,问最近的粮价。驿卒看他穿着镇北侯府的军服,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怠慢。

走到第五天,蓟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大概三丈,但修得很规整,箭楼垛口一应俱全。城墙外面是一条护城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烂菜叶。城门开着,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有挑担子的有推板车的,还有几个骑驴的商人。守门的兵丁站在城门两边,挨个检查路引,动作很慢,队伍排了老长。

周行远让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来。他没有直接进城,按照计划让程愈带着一个兵先进城去驿站递信。程愈换了身干净的军服,把油纸包好的信揣进怀里,跟着进城的队伍混了进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程愈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信递了,驿站说会尽快送。但我们可能不用等赵敬来找我们了。我在城里打听了一下,赵敬昨天就收到了北边的消息。说有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从北境往南走,领头的姓周,他的探子比我们的信快。”

“他有什么动作。”

“目前没有,城门照开,兵丁照常守门。但我在驿站的时候,有两个兵部服饰的人在驿站里翻文书。我递进去的军报,他们从驿丞手里直接拿走了,驿丞都拦不住。”

“兵部的人?”

“是,兵部职方司的人,专门管军报和地图的,普通守将手下没有这种人。赵敬从兵部调来的,可能是他的人,也可能是兵部安插在他这里的钉子。”他顿了一下,“周头儿,我的建议是尽快拿了粮就走,不要跟赵敬多接触。兵部的人出现在蓟州不是巧合。”

周行远看着远处的蓟州城墙,城墙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出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已经稀稀拉拉的了。兵部的人出现在蓟州,说明京城那边有人已经注意到北境的动静了。北境那种被遗忘的地方,正常情况下十年不会有人过问,现在突然有一支北境的队伍南下,兵部就派人来查,说明京城里有人在盯着北境,而且这个人消息很灵通,反应很快。

“明天进城,拿了粮就走,两天之内离开蓟州。”

但事情没有按他预计的发展。第二天一早,队伍还没来得及拔营,蓟州城门就先开了。不是正常开城门,是提前开了。一队人马从城门里出来,不打旗,不敲鼓,只有五个人骑着马往周行远的营地跑来。领头的那个人穿着文官服,圆领宽袖,腰带上的铜扣擦得锃亮。他骑术一般,骑在马上身体僵硬,跟后面四个正规骑兵比显得很不协调。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职业性的公事公办。

他在营地门口勒住马,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官话开始念。念的是朝廷公文的标准开头:奉兵部职方司令,查北境来军一事。他念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情况。三百多个人,有中原兵有霜蛮人,穿什么样的甲都有,扛旗的小兵靠在旗杆上打瞌睡,冯瞎子在篝火边磨刀,老孙头蹲在地上煮糊糊,乌图坐在帐篷门口跟程愈学认字。没有一个像是正规军的样子,但这些人眼神里没有畏惧,看见他骑马过来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列队迎接,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事。

文官的公文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明显没有开头那么足了,他草草收了尾,把文书重新卷起来塞回袖子里。

“谁是领头的。”

周行远站起来,端着碗走到他面前。“什么事。”

文官从马上低头看着他,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兵部收到消息,北境有一支未经报备的武装队伍南下,按照规定,需要接受核查。”

“我们是镇北侯的押粮队。有路引,有军报,昨天程愈已经递了。”

“那份军报我们看了,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核实。第一,北境盟约一事,霜蛮可汗铁力勒是否确实签字。第二,你部三百人中,有多少是北境原驻军,多少是新招募人员。第三——”他停了一下,这回没有再低头看周行远,而是平视他,“你的名字。兵部档案里,有一个周行远在三年前已经死在北境流放路上了,你是不是那个人。”

营地里的空气忽然收紧了一点,老孙头放下搅糊糊的勺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冯瞎子停止了磨刀,抬着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这个文官。他们没有站起来,没有拔刀,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周行远的回答。

周行远端着手里的糊糊,碗里还剩半碗。他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文官,语气很平。

“兵部档案要是写我死了,那我应该是死了。死人不归兵部管。”

“你是说,你不是周行远。”

“我是,但我没死 ,档案写错了。”

文官被他这句话堵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过很多种对方可能的反应,否认、愤怒、慌张、贿赂,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子被人发现还活着,通常会怕得要死,会想办法捂他的嘴。但周行远直接承认了,他确实是周行远,档案写错了,这种坦荡让他的威胁失去了着力点。重了怕激起兵变,轻了又显得兵部无能。

“……这件事我需要上报。”

“报。”

“在上报期间,你的队伍暂缓离开蓟州,需要接受核查。”文官说完这句话,拉了一下缰绳准备掉头。

“等等。”周行远叫住他,“你说兵部职方司,职方司管地图和军报,什么时候管起查人来了。你的上司是谁,派你来查我的人是谁。”

文官愣了一下。“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

“你不回答也可以。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周行远回来了。”周行远把匕首插回腰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文官走回营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让他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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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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