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告别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末,雪才开始化。白天太阳晒化了最上面一层,夜里又冻回去,第二天再化一层,反复了十几天,雪面上结出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响。营地里到处是泥,人走过一脚陷进去,靴子拔出来带一坨黑泥,沉甸甸地挂在鞋底上。老孙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磨箭头了,是拿一根树枝刮靴底的泥。

太阳也比冬天高了一些,照在脸上有点温度了。老孙头背靠着柴房的木墙,把脚搁在一块石头上刮泥,一边刮一边跟旁边的冯瞎子说话。

“你觉不觉得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是你老了,怕冷。”冯瞎子靠在他旁边,用那块永远磨不完的磨刀石磨弯刀,“以前是冷得麻木了,现在不冷了,你就觉得热。”

“不是,我说真的。”老孙头把靴底翻过来看了看,泥刮干净了,露出磨得快要裂开的鞋底,“往年这时候雪还硬邦邦的,今年都能踩出水了。我跟你说,自从周头儿把那尊神请来之后,连天都暖和了。”

冯瞎子没有回答。但他停下了手里的磨刀石,抬头往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殿离营地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从营地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雪原上一个小小的灰影。但冯瞎子每次往那边看,都会不由自主地磨蹭一下刀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营地另一头,周行远蹲在地上画图。他用匕首的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线以南是中原,线以北是北境。他在线旁边画了一个圈,那是京城。然后在圈上画了一个叉,程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看着地上越画越复杂的图,眉头皱得很紧。

“从北境到京城,最短的路线是穿过幽州、蓟州,然后进直隶,这条路一共两千四百里。”

“两千四百里要走多久。”周行远问。

“步兵正常行军,一天四十里。两个月左右。”程愈把本子翻了一页,“但这条路中间有三个关口。幽州关、蓟州关、居庸关。每个关口都有朝廷的驻军,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

周行远用匕首在幽州的位置戳了一个小洞。“谁说打。我们从北境出发,名义上还是镇北侯的兵。镇北侯跟朝廷要粮要饷,我们替他押送物资南下,这个名义怎么样。”

“押粮兵最多带五十个护卫,你有两百多号人,多出来的怎么解释。”

“分批走,五十个人一队,每队隔三天出发,到了蓟州再汇合。”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这个方案在逻辑上确实可行。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朝廷对北境的管控本身就很松散。镇北侯每年往朝廷递的军报十有**没人看,拨下来的军饷被层层盘剥,发到北境手里只剩三成。一个被朝廷遗忘的边境,没人在乎它多出几百个兵还是少了几百个兵。

“可以走,但要等雪彻底化完。北境到幽州有一段山路,雪不化完过不去,大概还要一个月。”程愈把本子合上,“这一个月你打算干什么。”

“练兵,招人。”周行远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铁力勒回去之后,北境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神殿的事,活不下去的霜蛮会来投奔,那些流窜的散兵也会来。有多少收多少。人够多了,南下的时候底气才足。”

“收霜蛮?我们刚打完仗,他们愿意跟中原人走?”

“乌图愿意,他来了之后,营地里的霜蛮俘虏有几个人主动说想留下来。我给过他们选择,想回草原的可以跟铁力勒的人一起走。留下来的,跟中原兵吃一样的粮,领一样的饷。”

程愈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他记完之后发现自己在旁边画了一个加号,加上了一个数字:现有人数加可招募人数等于至少三百人。三百人南下,比当初被流放到北境时的三百残兵多了整整一倍。

下午,周行远去了一趟神殿。他沿着踩出来的小路走到神殿门口,发现石门半开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君临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用的是霜蛮语。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往里面看了一眼。神殿里多了不少人,除了那些每天都来的老人之外,还有几个新面孔。有的是铁力勒部落里的,签完盟约之后被允许来拜神;有的是从更远的部落听说消息之后自己找过来的。他们带着干肉和奶酪,摆在神像脚下的石台上,然后跪下来磕头。干肉和奶酪没有消失,君临不吃这些东西,但那些霜蛮人并不在意。他们不是为了神吃才带的,他们带东西来是因为这是他们表达敬畏的方式。

周行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神殿。那些跪着的霜蛮人看见他,有几个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尊敬,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这个中原人是神选中的人,神只听他的话。在霜蛮人的认知里,这个人的地位大概等于半个萨满,可能还更高。

周行远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石子放在石台上。石子在他手心里待了半天,温度暖暖的,放下来的时候光泽很稳定。

“今天人又多了。”

“……嗯。西北方向来的。走了一整天。带了肉。”

“你怎么知道是西北。”

“……我能感觉到他们来的方向。从那边过来的心跳,和从北边来的不一样。”

“心跳还能分辨方向。”

“……能。北边的心跳更快。西北的慢。铁力勒的部落心跳最快,他们的马跑得最快。西北那些部落,马少,走得慢。心跳也慢。”

周行远靠着神像的基座坐下来。他对霜蛮各部落之间的差异没有君临了解得清楚。君临能通过心跳的频率来分辨来的人来自哪个方向,这说明他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比周行远预估的更远的地方。

“你现在能感知多远。”

“……整个北境。往南少一点,往北多一些。草原上的人拜我,草原上就亮一点。南边没有人拜,就暗一点。你是最亮的。”

“我跟你说正事,不要顺便夸我。”

“……是真的。你站在人群里,我能一眼认出你。”

“你没有眼睛。”

“……用感觉也能一眼。”

周行远觉得这个神学坏了,不是坏,是开始会说一些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他把石子放在石台上,站起来。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坐下来。

“君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一个月后,雪化完了,我要带兵南下,回中原。”

“……带多少人。”

“能带多少带多少,那些霜蛮老人留在这里陪你。神殿的门不会关,铁力勒的人可以继续来,我说到做到。”

“……不带我吗。”

这个问题让周行远沉默了一瞬。带君临去中原,这件事不是没想过。但君临的力量依附于神殿,神殿在北境,君临的感知范围虽然能覆盖整个北境,但往南会变弱。如果把君临带离北境,会怎样,他不知道。

“你能离开神殿吗,上次问过你,你说怕散了。”

“……现在可以试试。”

“试?万一散了怎么办。”

“……你说过不让我再消耗到说不出话。我现在比之前强。神殿里有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维持。可以试试。但不是今天。要等一个月。”

“为什么等一个月。”

“……你要走的时候再试。试成功了跟你走。试失败了你在旁边,我能回来。”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他一直在为南下做准备,但做的都是人的准备。他在算兵力算粮食算行军路线,但他的计划里没有把君临算进去。不是不想带,是不确定能不能带。现在君临自己提出来要跟他走,这让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在他规划的所有未来里,君临都被他默认放在了北境,放在了神殿里,放在了一个他会回来、但不会带走的位置上。但君临规划的未来里,有跟他走这个选项。不是因为他要求,而是君临自己选的。

“你确定要跟我走。南边没有你的神殿,没有你的信徒。一切要从头开始。”

“……跟你走。你在哪里,神殿就在哪里。你是第一个。你比神殿重要。”

周行远把石子握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君临的力量在石子内部平稳地流动着,比以前更充沛更稳定。那些每天来跪拜的霜蛮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君临的枯井重新填满,现在这口井已经足够深了,深到君临有信心离开自己的神殿。

“……试试。但不勉强。”

“……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营地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忙。程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写文书,写调令写路引写粮草清单,写完一份又一份,桌上的纸张堆得比他那本小本子还高。乌图跟着他认字,已经从偏旁部首进展到能完整地抄写一份军粮清单。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抄错了就划掉重写,一张纸能划得密密麻麻。程愈看了说你别浪费纸,乌图说这不是浪费,这是在学。

负责招募新兵的是老孙头和冯瞎子。他们俩一个能说会道,一个眼神不好但耳朵尖,配合得极好。老孙头负责跟来投奔的人吹牛,说我们周头儿怎么带着三百残兵干翻了三千霜蛮;冯瞎子负责在旁边观察,他那只仅剩的眼睛看人很准,谁是真的想当兵、谁是来蹭饭的、谁是别的部落派来打探消息的,他看一会儿就能分辨出来。一个月下来收了将近一百个新兵,有霜蛮人也有中原流民。

周行远每天往返于营地和神殿之间。早上在营地里练兵,教新兵站队列、拉弓、行军。下午去神殿,不是去看君临,是去跟那些来拜神的霜蛮人说话。他发现这些霜蛮人知道很多他需要的信息,哪些山路春天容易雪崩,哪些关口守备松,哪些地方可以弄到马。他们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任何地图都详细。他把这些信息全部交给程愈整理,程愈的地图上又多了十几处标记。

一个月后,雪化完了。

北境的四月,雪水从山坡上淌下来,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雪原上弯弯曲曲地流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开始变软,马蹄踩上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坑。周行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南边的路终于露出了被雪盖了整个冬天的泥土,是时候了。

出发前两天,周行远做了一件事。他带着程愈、老孙头、冯瞎子、乌图和营地里的所有人,大概三百多号,浩浩荡荡地往神殿走去。不是去打仗,不是去谈判,是去告别。程愈在神殿门口把那份羊皮盟约的副本从怀里掏出来,捧在手上。那份副本被他在怀里捂了一个月,羊皮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往神殿里看了一眼,神像还是那尊神像,石台还是那个石台。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座神殿是死的,现在它里面有东西在跳。

君临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君临叫了周行远的名字。祂叫了他的全名,和上次在洞底时一样,三个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周行远。你刚来神殿的时候,脚冻伤了。你不肯跪。我问你为什么不跪,你说脚冻伤了不方便。你是第一个不跪我的人。你教我认字、吃东西、高兴、在意。你教会了我所有。现在我跟你去南方。不是因为你要求。是你教我的——自己选的路。”

周行远站在神像前,手里握着那颗石子。石子在他掌心里发着稳定的淡金色光芒,温度刚刚好。他听着君临对自己说的话,然后发现君临把他刚来神殿那天的事记得一清二楚。他不跪的理由、冻伤的脚趾、第一天教的字、第一次吃干饼的味道。所有细节都在君临的记忆里存着,一条都没丢。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神殿里的安静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教你那么多,你就记住了我不跪。”

“……记住的是你不跪的原因。脚冻伤了。不是怕我。不是讨厌我。只是脚冻伤了。”

周行远发现没法反驳这句话。他确实只是脚冻伤了。他当时对神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敬畏也没有仇恨,只是脚疼,不想跪。结果这个最普通的反应,被君临记在心里存了大半个月,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原来的温度。

——

两天后,周行远带着三百多人出发了。队伍排成四列,新兵走前面,老兵压后。程愈在最前面拿着地图,乌图在旁边背干粮和水。冯瞎子和老孙头走在队伍中间,一人扛着一杆旗,旗子上绣的不是龙也不是虎,是周行远自己画的标志。三道横线,一道代表北境,一道代表神殿,一道代表往南的路。他们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刚露出一点灰白色。营地里那些留下来的霜蛮老人站在门口目

送他们,手里捻着念珠。

走到能看见神殿的最后一个坡上时,周行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神殿轮廓在晨光里显出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穹顶那道裂缝里透出一点淡金色的光。

21:00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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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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