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推责

这几日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沈明玥的听竹苑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春桃急得团团转,见自家主子日日坐在书房里,既不去议事厅,也不去找祁氏,连账本都不翻了,祁氏拿东西来问的时候,也只是口说,让春桃去写。

看上去倒一直是祁氏巴巴的往她这边跑。

“少夫人,您……您真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明玥轻轻笑了笑,“谁说我算了?”

春桃不明白,见沈明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也只能说服自己安心下来了。

转眼,就到了饯行宴的前一天,沈明玥在书房里看账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桃刚打开门,一个小丫鬟就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少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让您立刻去议事厅!”

沈明玥连忙穿鞋,嘴角却勾起一抹不算明显的笑意。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祁氏跪在堂下,正哭天抹泪。见沈明玥进来,她立刻扑过来,拉着沈明玥的袖子,低身哀戚道:

“明玥啊,好明玥,你定的那些菜单、座次,全是错的!现在厨房和席面的人都来找,说明日的宴席要出大乱子!你……你快给老夫人请罪,别让老夫人气坏可身子。”

沈明玥被她说得一愣,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三婶,您说什么?明玥听不懂……”

“听不懂?”祁氏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那菜单上,你把八宝鸭写成八宝鸡’,厨房按你的单子备了鸡,可明日主菜应该是鸭才对。还有座次,你把刘老夫人和赵老夫人写在一桌,这两人有过节你不知道吗?席面的人差点就按你的排了!若不是今晚发现得早,明日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沈明玥听着,脸上的茫然更深了。

“三婶,您这话从何说起?那些菜单、座次,不是您定的吗?我这几日病了,哪有这么大本事,能管这么多事呢。”

祁氏皱起眉头,也不装哭了,生怕老夫人怪罪,便直接怒道:“你、你还狡辩!那些册子都是你写的,我拿去让下面人照办,怎么不是你定的?”

沈明玥看向老夫人,目光里满是委屈。

“祖母明鉴,孙媳这几日病着,确实什么都没管。三婶每日来问,孙媳起不来身,便用嘴说,而后让春桃帮着记一记。那些批注,都是春桃写的,孙媳连看都没看过。”

老夫人眉头一皱:“春桃写的?”

沈明玥点点头,转身对春桃道:“去把那些册子拿来。”

春桃应声而去,不多时,抱着一堆册子回来了,沈明玥接过,双手呈给老夫人。

“祖母请看,这些都是三婶这些日子送来的册子。上面那些批注,是春桃的字。春桃虽识字不多,偶尔会写错了字,但毕竟是批注,做不了什么大主,孙媳想着三婶能干,也出不了什么纰漏。”

“更何况……前些日子,孙媳做主做了不少事,都没做好,心里实在惶恐,所以更不敢多手了。”

老夫人翻开最上面一本,正是菜单册子。

那八宝鸭三个字旁边,春桃歪歪扭扭地写着八宝鸡。鸭字不会写,写成了鸡,旁边还画了个圈。

再翻座次册子,刘老夫人和赵老夫人的名字被写在同一页,旁边春桃用圈圈点点标着,意思是“这两人放一桌要注意”,可这标记含糊不清,下面人看了,以为是让她们坐一桌。

重点是,春桃的字迹稚嫩,一看便知和定册子的人不是同一个。再加上,沈明玥最近身体不好是向老夫人报备过的,最多算她一个偷懒懈怠,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老夫人看完,抬起头,看向祁氏,皱着眉头目光冰冷。

“祁氏,这些批注,你看过没有?”

祁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儿媳、儿媳……儿媳看了,可……”

“可什么可!”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你看了,就没发现这字不是明玥的?就没发现这八宝鸭写成了八宝鸡?就没发现那两人的名字写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祁氏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没发现,那些册子,她每次拿来,匆匆扫一眼,见有批注,便以为沈明玥定了。她哪里会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谁写的?

而且祁氏不知道的是,甚至连那些定下的字,也不是她的人写的。

陆怀瑾的暗卫是全面培养的,要模仿大厨房写字实在简单。沈明玥不怕祁氏去查,毕竟大厨房人多事杂,谁能记得这一份简单的礼册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呢。

重点是,沈明玥的字迹老夫人是看过的,和礼册完全不同,足以证明,沈明玥从未插手过饯行宴得事务。

更何况,老夫人并不是眼盲心盲的人,她原以为三夫人只是不肯让权,所以不让沈明玥插手这些事情。如今看来,怕是祁氏想让沈明玥插手,这丫头反而不愿沾染,反而今日逃过一劫。

这老三家的,性子摇摆,好大喜功,还没有担当,实属让人失望。

沈明玥适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自责:

“祖母息怒,是孙媳不好。孙媳不该让春桃代笔,她识字不多,写错了字,害三婶误会了。可孙媳真的以为,三婶会自己核对一遍的……”

这话说得高明,看似自责,实则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我让春桃写,是因为我病着。可你三婶是主事的人,你不自己核对,怪我?

老夫人看着祁氏,目光越来越冷。

“祁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祁氏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儿媳、儿媳……儿媳知错了……”

“知错?”老夫人冷笑,“明日宴席就要开了,你知错有什么用?菜单错了,座次错了,你告诉我,明日怎么办?”

祁氏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怎么办?临时换菜?来不及了。调整座次?那得重新排,还得给宾客赔礼。她一个都做不到。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明玥。

“明玥,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沈明玥垂下眼,想了想,轻声道:

“祖母,孙媳年轻,不懂这些。只是……这些日子三婶教了孙媳许多。三婶说过,办宴席,最要紧的是人心。宾客来了,要让人家觉得舒坦,觉得被看重。出了错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补救。”

她顿了顿,看向祁氏,目光里满是真诚的信赖。

“三婶,您教过孙媳的那些法子,如今正好能用上。您说,是不是?”

祁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什么时候教过她?她什么都没教过!

可沈明玥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让老夫人看她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祁氏,”老夫人开口,声音沉沉的,“明玥问你话呢。你教她的法子,这会儿怎么不用了?”

祁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祖母,孙媳斗胆,说几句。”

“说。”

沈明玥抬起头,目光清澈:

“菜单的事,其实不难。八宝鸭和八宝鸡本就是一道菜,只是主料不同。明日若厨房备的是鸡,那便说是八宝鸡,再添一道鸭馔作为加菜,就说侯府体恤宾客远道而来,特意多加一道。宾客只会觉得侯府周到,不会挑理。”

“刘老夫人和赵老夫人那边,其实不必硬劝。两位都是体面人,今日是侯府的宴席,她们再闹,也不会真拂了侯府的面子。只需找个中间人,分别递句话,说座次是下头人疏忽,回头侯府单独设宴赔礼。给足了台阶,她们自然就下了。”

“只是这事孙媳不好插手。三婶是主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三婶操持的。若孙媳这会儿出来指手画脚,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三婶无能。不如让三婶自己去安排,就说先前是下人疏忽,如今三婶亲自盯着,必不会再出差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三婶教过孙媳,办宴席最要紧的是人心。如今正是三婶展露手段的时候,孙媳相信三婶一定能办好。”

祁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想说这不是她教的,她想说这是沈明玥在害她,可她说不出来,因为沈明玥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她台阶下。

老夫人看向祁氏,目光沉沉。

“祁氏,明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你还有什么问题?”

祁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能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就是她无能。没问题,就得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咬了咬牙,终于低下头:

“儿媳……儿媳这就去办。”

老夫人摆摆手:“去吧。”

祁氏这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议事厅里,顿时只剩下了老夫人和沈明玥,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明玥,你倒是聪明。”

没有强出头,给足了三房面子,把自己想的善后之策都转嫁到了三房头上。

更何况,聪明人一听便知道究竟是谁的主意,沈明玥落了个大房善良的好名声,转头把事情又推回了祁氏身上,自己倒是一点事不沾。

而且经此一遭,也算是暗示老夫人,前些日子出的差错,并不是沈明玥办事不利,看起来更像是祁氏在推责了。

沈明玥垂眸,轻轻笑了笑。

“孙媳不敢。孙媳只是……听三婶的教诲。”

老夫人没再说话,叹了口气后,摆摆手让她也去了。

沈明玥福了一福,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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