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府,凌霄阁。
季亭柳来探过病后,见莫云霄并无大碍,很快便回衙门了。毕竟,折柳楼、引星楼的人员繁杂,要一个个调查家事过往、相熟之人,又要细查周围是否有异常痕迹,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恨不得将一个人分成八份来用。
莫云霄本就没想过他会来,现在人走了,正好乐得自在。
她醒来后,早有小丫头去报给了莫循音和莫问前,恰好在季亭柳走后,二老脚步飞快地到了凌霄阁月门前。
“朵朵,怎么样了?可有哪儿不舒服?”莫循音拉着云霄的手,盯着她从上到下看了又看,若不是还有莫父在侧,只怕她要掀起云霄的衣裙,亲自确认过她周身完好无损、并无伤痕方才放心。
莫问前也满眼焦急,“我叫人去请了郎中来,虽说平时无病无灾的,但这猝然晕倒,保不齐是什么地方缺了,总要再教郎中看看,多加进补才好。”
云霄本不喜母亲唤她“朵朵”,但此刻看着爹娘着急上火,父亲嘴角甚至起了个火红的燎泡,满心里便只剩下感动。
活着真好,活着才能和爹娘共享天伦。
“我没事的,娘亲,爹,女儿总是乱跑,让你们为我悬心了。”云霄拍拍爹娘的手,打算今天就在家里陪伴他们,其他的事再要紧都先放一放。
再说了,让东厂先查着,线索总是跑不了的。暗地里也将自个儿的人手放出去,看能否查到一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东西。
对了,不知道翠月查的怎么样了,得给她传个信儿,若暂时没有线索便罢了,将人手收拢回来,做些别的事。
打定主意后,莫云霄吩咐了厨房,今儿要吃羊肉锅子,让他们预先准备着。
她要和爹娘好好吃一顿。
未几,郎中到了,切过脉后,直言只是操劳过度,还需静养,切勿多思。
临走前,他还补了一句饮食清淡为宜,但莫云霄权当没听见。
食之一道上不能尽兴,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不过,以免二老担忧,午膳她还是勉强遵循了医嘱。林儿去厨房取了饭菜,云霄和几个侍女同桌用了,绿豆百合粥,搭配凉拌藕片、清炒茭白、松花蛋、苦菊汤,全是养身但味道寡淡的东西。
没法子,突然晕倒毕竟是个严重症候,可把爹娘吓得不轻。为了晚膳能吃上羊肉锅子,云霄决定暂且忍耐。
昨夜睡得太好,用过午膳后,云霄并无困意,难得闲暇,她坐在窗下随手翻了两卷书,却觉得心里烦闷,读不下去。
抬头看天,初秋的天气仍有些闷,这两日正值“秋老虎”,天色阴沉,水汽极重,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或许不久便将有一场暴雨。
屋内空气凝滞,即使晴空在一旁不住地替她打着扇子,但云霄仍有些坐不住。倏地,想起前几日姜鸣月送了自己的香,气味与从前闻过的不同,名儿也好听,叫什么雪中春信,便让碧雨带上了,又让晴空带了纸笔,一行人移到了后花园里。
莫家的后花园修建时特意挖了一个池子,取名流光。这池有寻常中等人家的府邸大小,其中栽了不少荷花,放了数尾红鲤,湖边遍种柳树,间种了几株木樨。盛夏时节,碧波万顷,菡萏争艳,木樨吐芳,红鲤游弋其中,衬着深绿浅绿的荷叶,风光极佳。
池中有一亭,亭名逢时,四面皆装了玻璃窗,亦埋了地龙,夏可赏荷,冬可赏雪,是极适合游乐的所在。
云霄出阁前,母亲曾在此教过她凫水。大梁女子少有学这个的,不过母亲总觉得技多不压身,谁知道何时会用上呢,万一日后家里败了,逃难时至少能渡河而去,因此每年夏天都带她泡在池子里。
除了凫水,池中也可划船,绿洲浓荫,撑船荡入藕花深处,亦是赏心乐事。天气好时,母亲也常在此举行宴会,广发帖子,邀请中京名流一同赏景。
如今九月将尽,荷花已谢,池水枯了颜色,夜晚虽可临水赏月,但未免有些孤寂。
不过,逢时亭这儿既在水面上,兼又四面透风,倒比别处凉快几分。
莫云霄在逢时亭里坐下,碧雨燃了香,放入金粉镂雕花卉纹熏炉中,秋风乍起,丝丝缕缕的烟雾飘散开来,吹散了几分闷热。
云霄本想让人端份冰碗来用。碗是事先将彩瓷小碗置于冰窖中,待要用时取出,再将用井水湃过的瓜果切成小块,和果汁或牛乳一同倒入碗中,取其凉意,既好看又可解暑热。
但晴空没能端来冰碗。莫循音此前早已吩咐过底下人,一到九月便将冰山、冰碗都撤了,不让云霄用,以免她贪凉受寒。
云霄心里早已知道,但想碰碰运气,兴许今年母亲便忘了叮嘱呢。此刻碰运气不成,也不过撇撇嘴。
晴空带回来了一篓新橙,外头庄子上送来的,还顺带送了腌制的猪肉条,撒了白芝麻,吃起来格外有滋味。
云霄一边用小银勺吃她们剥的橙子,一边自顾自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姐这是在写什么呢?”林儿给她喂了一小块猪肉,见她下笔如飞,却毫无章法,好奇道。
莫云霄在思考,通过写写画画整理线索,这是她的习惯,不过从前只在审账簿的时候如此。
重生之后,她注意到了许多此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事情走向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她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向,看清命运的轨迹。
挖出孩尸时,季亭柳说,她的郎君曾和旁人有过一个孩子。他隐瞒了孩子的存在及夭折,藏起了孩子的母亲。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若郎君真是娶妻前便有了心爱的女子,甚至和那女子养育了庶出子女,虽对正妻的地位不利,但他位高权重,即使只是为了那诰命的头衔,也总会有女子愿意的嫁的。
近二十年来,大梁与外邦往来频繁,少有战事,民风开放,婚前有一两段风流韵事并不少见。即使是女子,在成亲前有一二中意的郎君,亦不是什么稀奇事。
云霄自觉并不是一个度量狭窄的人,若郎君真将心上人带到了眼前,她自然也不会苛待了,相府府库充盈,好生养着便是了,不过是平时少相与,饮食起居上防着些,也不会碍着谁的事。只要那女子不招惹自己,她也并不在乎自己的郎君和她举案齐眉,她要的不过是相国,并不是他裴闻俭。
“林儿,”云霄右手撑着脸,问她,“若你是个男子,你中了举人,做了高官,又娶了对自个儿有助益的妻子,日子过得美满。但你年少相知的女子突然带着你们的孩子找上门来,你会如何待她?”
“自然是纳做小星。”林儿不假思索,“若孩子真是我的,便放在府中养育,再给正妻一些好处,让她好生待孩子,这便可坐享齐人之福了。”
晴空不同意,“不对,话本里不是这么演的。我看过一个,说是唐朝有一位穷秀才,本有发妻和一双儿女,但爬到高位后,即刻求娶五望七姓的贵女,成亲时已经年过五旬,但新婚妻子不过豆蔻之年。为了娶到新娘,他暗自把发妻和一双儿女杀了,埋尸荒野,但发妻因怨恨成为了鬼,久久不肯离开人间。”
碧雨在一旁猜测,“这男子可真狠绝,休妻便罢,何必取人性命?我猜结局是发妻终于杀死了负心郎,是不是?”
晴空点头,“她死后十七年,终于找到了这高官,整夜化作厉鬼缠着他,控诉他的罪行。高官的第二任妻子恳求她,问她能不能不杀自己的丈夫?又问她能不能用自己的性命换丈夫的性命?这厉鬼却不同意,说冤有头,债有主,她只找这男人了结冤孽,便万事皆休。”
莫云霄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虽也看过话本子,但看得不如晴空那么多,没听过这故事,“你是说,这男子为了求娶贵女,亲自对妻儿下了毒手?”
晴空:“是呀,也许是觉得休妻终究落了痕迹,直接杀人灭口更干净些,也免了日后纠葛。”
云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可是,那儿只有婴儿的尸体,若裴郎仿如此行事,女人的尸体去哪儿了?一般而言,杀人凶手会将两个受害者分开埋尸吗?
云霄觉得犯不上,太过麻烦,也容易被人发现。
翠月未归,这女子的踪迹暂时没有消息,或许可以再问问季亭柳。
心念一动,感应了一下季亭柳的位置,他在东厂。这人似乎没什么朋友,不过也不奇怪,锦衣卫能有什么朋友,这么毒舌,怪不得独身至今。
云霄晃了晃脑袋,不再想那人,写下孩尸这一条,转头去思考其他的线索。
至于“带有奇怪香味的百家被”,不知林姨有没有查到什么,过几日再去拜访姜家,届时问问。
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塔娜。
云霄没有忘记,当时她决定救下那个异族女子之后,系统弹出过提示,称她接触到了“边缘线索” ,并且主线任务有了1%的进展。
惨不忍睹的主线攻略进度。
如果主线和支线一样容易就好了,云霄闭眼。
塔娜那边也得去看看,她毕竟是双身子,不能在衣食上短缺了。她既然也算是线索之一,改日要去问问她是否知晓什么内情,也得派人去查查来历,也许她口中的也未必是真话。
除了她自己接触到的线索之外,其余的便是季亭柳口中的虫草纹样镶珍珠墨玉梳、密信、外邦小童,不过这些东西她现在还没接触到,那什么劳什子梳子,她根本想不起来是怎么来的。
头疼。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季亭柳,但她已经相信这人是和她一样活过一次的人了,他说出了太多前世的细节,应当不会有假。
不过,她在想,仇人会不会不止一个?
也许,季亭柳只是一把刀,背后另有控刀之人。
更多的,便是张问星娘子的毒、引星楼的失窃案,她根本不知道真相在何处。
云霄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上辈子,她觉得钱是好东西,能摆平许多麻烦,能交换许多宝物。
可是,直到临死前她才发觉,权力是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尽管莫家通过婚姻搭上了裴相的线,但是还不够,不能只通过位高权重的人来巩固自身的地位。商户本就落了下乘,狐假虎威在商界或许有用,和相国的姻亲关系或许能让莫家在生意场中横行,但面对真正的阴谋,便毫无还手之力。
巨贾之女又如何?三品淑人又如何?真正的肉食者碾死她如同游戏一般简单,轻而易举,也许甚至不需要太多理由。
她想接近更高的权力,她想拥有更多权力。有太多东西,是她站在现在的位置无法看透的。她站得太低了,轻易就会被迷雾蒙了眼睛。
凫水:游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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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