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霄就这样在整理思绪和唉声叹气中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日影西斜,很快便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莫循音派了人来问她想在何处吃羊肉锅子。
虽然中秋已过,但月色仍清,云霄想了想,便让人把锅子摆在逢时亭中。
一刻钟后,席面已备好,一家人穿着家常衣裳入座。
亭子中央摆放了一张中空的圆桌,下置炭炉,炭炉之上架着一个铜制圆台状炊锅,这锅从上到下逐渐变窄,底部平稳,锅口圆滑,外壁有些烟熏的痕迹。做热锅子时可以先将豆腐、芋子、笋干等素菜切片贴到锅壁上,借着炭火的热气在高汤中煨着,还可将厚一些的老肉片、肉丸子煮到高汤里,使其软烂入味。
“这个锅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我就喜欢用老了的东西,总觉得新制的少些滋味。”母亲给云霄调了蘸料,蘸料有胡椒、野山椒、葱末、蒜泥、芝麻油、糖,按她喜欢的比例混合到一起,递到云霄碗边,散发出熟悉的香气。
饿了。
云霄腹中空空,此刻咕噜一声,发出了抗议。
因着是家宴,莫循音便让侍女们都下去了,让厨房也给他们备了锅子和羊肉,让他们回自个儿房中也乐一乐。
虽还没到冬天,但晚间寒浸浸的,锅中的高汤烧开后,香气四溢,逢时亭的玻璃窗并未全部关上,留了一扇透气,此刻热气飘散,整个亭子里暖融融的,给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
高汤是厨子用羊骨熬了三个时辰的,汤底清亮,微微泛白,撒了一些姜片、圆葱去腥,一闻便令人食欲大开。
莫问前将刚切好的羊肉倒入汤中,又加入了云霄爱吃的羊杂。
说来有些奇怪,她小时候父母虽然创业艰辛,度日节俭,但亦从没亏过她的吃食,长大后更是养尊处优,饮金嚼玉,各种名贵的食材、复杂的菜肴都可一尝,但她还是更喜欢一些家常的菜肴,也喜欢大街小巷里买的小食。
有些名菜不过是看着精致,其实口味平平,熊掌八珍羹、紫玉驼峰炙等,摆在桌上为的是主人家的脸面,而不是客人们的胃口,云霄并不喜欢。
她耐心地等着羊肉被烫熟,待熟了之后用长长的红木筷夹起两片,先送到了父母亲碗里。
莫问前和莫循音也给她夹了肉,一家人吃得几乎顾不上说话。
鲜嫩的羊肉片和辛辣的蘸料正好相配,一入口便是层次丰富的肉香。云霄被辣得直吸气,额头亦冒出了汗,却浑不在意,只觉得爽快。
吃了几片肉之后,云霄喝了一口羊骨汤,汤一点儿也不膻,比肉更香,喝完觉得浑身都缓和起来,皮肤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却突然感受到了异样。
季亭柳怎么又在附近?
她诧异地朝着感应到方向看去——
这人翻墙做什么?
逢时亭建在湖中,距离花园围墙有些距离,云霄目力不过寻常,只能看到一团黑影翻墙进来了,若不是系统能让她感应到对方,恐怕她根本注意不到。
莫云霄站起身,和母亲耳语一番,便疾步走到了墙边,墙边有几丛蔷薇花,影影绰绰地缀在墙角,形成了一小片阴影,此刻那团黑影便试图藏身其中。
“你为何在此?”云霄直走到那团黑影面前,身形遮蔽了道旁的灯火,狭长的影子恰好投射到季亭柳的影子上。
那团黑影站了起来。
季亭柳拂去衣裳上粘的草叶,云淡风轻道:“路过。”
莫云霄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你为何会路过我家?”
季亭柳处变不惊,望向别处,“我方才追缉一个小毛贼,一时花了眼,以为他从这儿跑了,大约是看错了。我这就走。”
云霄当然不信,“哦,季大人亲自捉贼?”
“嗯。”季亭柳虽然嘴上说着要走,人却没动。
这是等着她来挽留吗?
真是奇怪。
“你来得倒是巧,正是饭点,我同爹娘正一起吃羊肉锅子,若不嫌弃的话,留下用饭吧。”莫云霄只得开口邀请。
季亭柳从善如流。
云霄有些无奈,但碍于这人是自己的攻略对象,不得不暂且与之周旋。
二人一同回到逢时亭中,云霄向父母介绍了季亭柳。
“母亲,父亲,这是东厂提督季大人,裴郎的忘年之交。此前张娘子在折柳阁中毒时,就是他替我解围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在提及裴闻俭时,季亭柳的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待莫云霄介绍完后,季亭柳朝着莫家二老长揖到地,“深夜打扰,实是冒昧。”
莫循音和莫问前对视一眼,倒没问他为何这个时辰来访,只是热络地招呼他坐。因伺候的人此前都回自个儿屋内了,此刻亭中没有旁人,莫问前倒没什么架子,亲自去流光湖边的小厨房里头取了一副碗筷来。
季亭柳连说不敢当,恭敬地双手接过碗筷,不过因是晚辈,在座次上坚决不肯坐上首,和莫家二老谦让着坐下了。
坐下后,季亭柳起初还有些拘束,待几筷子羊肉下肚,又喝了两杯热酒,人便放松下来。
“季大人,你平日在衙门里很忙吧?一日三餐能准时吃上吗?”莫问前没做过官,又碍于对方身份,不便谈论朝堂之事,便只说些家常。
季亭柳回话一板一眼地,似乎是不惯和人闲话家常,“公务繁杂,人手不足,常顾不上用膳。”
“这可不行,待会走的时候带上些汤块和饼子,饿了也能垫垫肚子,你年纪还轻,看着虽健壮,但不能胡来伤了胃,否则年纪大了可吃不消。”莫循音待人一向热情,也喜欢给人送吃食。
汤块是她自制的,其实是用羊油、胡椒粉、茶叶、红枣、枸杞等混合而成的,将食材磨成粉状后用小瓷瓶封装好,待要用时倒出,以热水冲调食用便可。
这汤块起初是因莫循音和莫问前早年经商时,东奔西走,常误了饭点,有时赶路匆忙,前后又寻不着人家,只好在野外露宿,吃些干饼凑合一顿,但饼子虽容易存放,到底难以下咽,莫循音便自个儿琢磨,在寻常茶叶里添了些东西,让这茶汤口感更丰富,也更有饱腹感,方便赶路之人。
莫母和莫父在生意稳定后,常年居于中京,莫母把这方子教给了手底下的厨子,在莫家经营的樊楼、饭馆里头也售卖这样的汤块,竟颇受读书人和官员们的喜爱。
想来读书、为官之人每日清晨便要起身,一直伏案至暮色四合,有时脱不得身,枵腹从公;或因太过专注,忘了用膳,便可用这汤块充饥,既暖和,又有滋味,可暂时抚慰五脏庙。
季亭柳父母早亡,这些年在外孤身惯了,虽有亦师亦友的裴闻俭常年帮衬资助,但裴郎门生故旧众多,并不曾在生活琐事上关切他,他并不习惯被长辈如此关切。
他诺诺应和,连连用碗接下莫家二老给他夹的肉和菜,碗里一时堆了起来,口中亦塞得满满的。
云霄见状,在一旁阻止,“娘,爹,别再给季大人添菜了,你们瞧,他碗里都放不下了。”
莫循音没说话,笑着看季亭柳狼吞虎咽地吃着羊肉,热气蒸腾上来,即使同坐一桌,也有些看不清楚对面的人。她听云霄说过,这位季大人如今虽风光威严,但父母走得早,自儿时起便一直孤身一人,现在看上去也不过双十年纪,想来应是独自建了宅子,但想必晚间忙完公事回去亦是冷锅冷灶的,这么一想,便觉着很是可怜,想让他多吃一些,再吃饱一些。
莫问前本来畏惧此人官职,但他为女儿解了危机,现在看来年纪也轻,言语和煦亲切,并不像外头传闻中一般可怕。
本来嘛,锦衣卫而已,又不是见人就杀,他们也是人,并不是冷冰冰的怪物,什么活阎王,不过是坊间胡乱传言的罢了,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活阎王?若真有那么些个心狠手辣的阎王行走人事,那地府想必肆应乏才了。
因此,莫问前对他也十分和气,两人絮絮地谈些读书、物价浮动的琐事。
季亭柳其实并不太懂生意经。好在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也有几年了,经年累月承办案子,亦知晓世情,和莫问前并不算无话可说。
一顿饭下来,季亭柳倒像是与莫家一家三口即为熟络的样子,几人初次共同用膳,不见生疏,倒十分融洽。
季亭柳与莫家三人边吃边聊,约莫两个时辰后,这顿晚膳才结束。
莫云霄时不时加入她们的谈话,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埋头刷羊肉,似乎全然忘记了季亭柳是自己带来的客人。
不过,看季亭柳和自个儿家人相处得还不错,云霄心里也有些波动。
虽说这人上辈子害死了自己,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似乎和自己想象中十恶不赦的仇人形象相距甚远。
吃饱了肉之后,云霄又盛了两碗羊肉汤喝,高汤醇厚,喝得她脸红红地。
胡吃海喝后脸上会出现什么什么?
酒足饭饱后的笑容。
在看到支线任务进度又涨了3%之后,她的笑容更加实心实意了。
“仇人变爱人”的攻略进度已经来到了喜人的23%。
看来季亭柳不仅仅是偏爱甜食,他明明是偏爱一切好吃的。这似乎和自己有些相似?从面上倒是看不出来。
云霄侧头看他,就连此刻,他也吃得饱饱地,脸色比平时柔和几分,但并没有像云霄一样笑得灿烂。
他回看她,却又很快转过脸去,不知是何故。
莫非自己美得太引人注目,他不好意思盯着自己看?
莫云霄再次觉得每日精心梳妆是有效果的,信心满满,对他暗送秋波,试图再提升一些攻略值。
季亭柳内心:她的眼睛怎么了,怎么在抽筋?是被炭火的热气熏得吗?
但碍于席上氛围正好,他罕见地受起了毒舌的习惯,没有说出口,只暗自腹诽。
听到宿主心声的系统,此刻恨不得提醒莫云霄:你的努力方向完全不对劲啊啊啊。
但系统也没吱声,算了,爱笑的女人最好命。
枵腹从公:饿着肚子处理公务,引申为形容公而忘私、勤勉尽责的工作态度。
肆应乏才:缺乏善于应对各种事务的人才
五脏庙:肚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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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羊肉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