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花魁中毒案案发那天,引星楼也不太平。
在春和坊内,地处中京城最热闹的地段,引星楼门前一向车马川流。
引星楼可不是寻常的瓦肆或樊楼。
从前,中京人多推崇雅乐,喜听古琴,爱赏明灯舞。
这舞是由身量轻盈的舞姬在昏暗的亭台楼阁中所作,起舞时舞姬们手执明灯,明灯乃是由竹篾制成的八角宫灯,蒙上了蝉翼纱,既有朦胧之美,又极易透光。蜡烛由铜丝缠绕,稳稳地固定在其中,一片灯火于黑暗中若隐若现,动态轻灵,如萤火虫翩翩起舞。舞姬合这古琴乐音应歌起舞,柔美婉转,俯仰开合,极流畅,又极危险,有时教人觉得宫灯将倾,殿堂将付之一炬,但舞姬又会很快折腰起身,宫灯在其手上如游龙戏珠一般流动,满载盛世华光。
这样的宴饮舞乐习俗已延续了百年,美则美矣,却教大梁权贵有些腻味了。
庆历二年,也就是八年前,中京突然有一位张娘子横空出世,以“苏幕遮”一舞名动天下,一时之间,教坊司的教习们纷纷前往引星楼拜师学艺,中京上至宫妃嫔御,下至平民女子,皆以习得该舞而自傲。
张娘子所作的苏幕遮,不仅是舞,更是曲。
这舞乃是其苦心钻研十数年,融合了先秦水袖与外邦胡戏而成的,最有大梁海纳百川的气象。
这曲则是她以琵琶弹奏,可与古琴相合,亦可独奏,节奏极快,如列阵步兵,颇有战意。虽是为舞而做的曲,但并未在舞中沦为陪衬。
这舞以覆面的舞姬开场,舞姬不需纤纤楚腰,也不必如掌上飞燕,任何身材之人皆可舞,以浑身肌肉的收放自如为美,甚至男子也可一舞。
舞姬以丝巾遮面,在厅中腾挪跳跃,节奏欢快,动作灵巧,类胡炫舞。但丝巾是其中重要的道具,舞姬时而漫送秋波,欲取巾帕;时而欲拒还迎,又将丝巾重新覆到脸上。
舞到兴起,丝巾还可披挂在肩膀上、腿上,舞出一片片的华彩。最盛之时,舞姬会抖出水袖,佐以丝巾,不同的色彩翻飞,如彩蝶群舞,又似火焰明灭。
此时,会有侍从送上水瓮,观众可以起身,用柳枝蘸取清水,向舞者尽情挥洒,水珠落在舞者的发丝、水袖、披巾上,又很快被旋转的舞者甩开,在灯火下四散晶莹,如神迹一般夺人眼球。
由于这舞能让观者参与其中,新奇有趣,甫一登台,便引得了整座京城的追捧。
现在仍有许多人记得,张娘子最初献舞,是为贺当今太后、昔时皇贵妃的千秋。千秋宴上,她一人既弹且舞,其余舞姬虽也是教坊司的佼佼者,但都在她的身后沦为了赔偿,霎时黯淡,偌大的宫殿只有她一人闪耀而迷人,引得皇上、皇贵妃起身叫好,击节赞叹。
据说,先皇为这一舞惊动,还曾动过纳妃的心思,但张娘子不愿受拘束,自愿为舞乐奉献一生,永不嫁人,宫宴后便便回了自个儿的引星楼。
不过这曲儿虽然也极为出名,但极难学成,只有张问星亲自教习的弟子能得其七八分神韵,能既弹且舞的更是一人也无,因此这曲子流传得倒不如舞蹈广些。
自那时起,张问星的名字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引星楼也随之名声大噪。
不过,凡在舞乐一道登峰造极者,多多少少有些怪癖。
张问星的怪癖,便是出入烟柳繁华之地。世人都说女子易受男子玩弄,但于她而言,倒不如说是她玩弄了诸多男子。
她极爱热闹,若有人下帖子相邀,十次总有七八次能请到她盛装赴宴。虽不属于花界,但因极爱饮酒,又爱玩乐,身侧狂蜂浪蝶不断,花边轶闻也不少,许多才子高官都拜倒在她的舞裙之下,为了她一掷千金或兄弟相争,也属常事。
她倒比坊间评选出的花魁艳名更炽,且八年以来长盛不衰,因此渐渐地,人们便忘了她不属花界,公推她为花魁娘子。
不过,她有个规矩,便是只给她欣赏、看重的人作苏幕遮,即使常应局票,但鲜少弹奏苏幕遮,更别提献舞了。
宫中太后每到圣寿节,都要宣她进宫献舞,她倒从未拒绝过。
张问星出名时,莫云霄不过十岁孩童,从未有幸见过苏幕遮。不过,前世她嫁入相府后,倒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见难忘。
自一曲成名后,张问星除了寻欢作乐,闲暇时也喜欢挑选些资质中上的小丫头,亲自教学,以求传承。
教坊司的教习们曾欲请她常驻教坊司,但张娘子坚持只在自己的引星楼教学,教习们虽不满,但也愿意在选拔出好苗子后送到她这儿调教一阵。
除了一些学徒外,问星楼还住了三位娘子,一位是张娘子的侄女,舞技寻常,但琵琶弹得仅次于张娘子之下,世人谓之“小张娘子”。另有两位是擅古琴的,因不想入教坊司,也不想入宫乐司,便给了张娘子银钱,客居在此,平日偶尔与她一同赴宴,也各有两三个小丫头跟随学习。
事发那日,恰在午后,另外三位娘子都外出赴宴了。
张娘子中毒倒下后,身边的娘姨镇定下来后,找了个小厮跑腿,递了消息回来。奈何几位娘子不在,那些小学徒们接了消息,乱作一团,在引星楼中四处张皇乱窜。
幸好张娘子的奶母年纪大些,也有些威望,此刻出来主持了局面,派了几个年纪大些的丫头出去探听消息,又把其他人拘起来抄写曲谱,这才没让引星楼里自个儿乱起来。
但在报信小厮前脚离开后,便有不速之客后脚踏入了引星楼。
季亭柳的人到的时候,去打听消息的小学徒们还未回来。
方昱瞧见影壁前的血迹后,不敢掉以轻心,悄没声儿地绕到东北侧,看见一个清漆木门锁着的库房,猜着那便是小库房了。
小库房的门却是半开的,两扇房门完好无缺,那贼人大约是偷了钥匙,用钥匙开的门。或是有开锁的绝技,不必强行破门。
方昱心道不好,像猫儿似的溜到门边,耳朵贴在门外,静待片刻,却没听见任何声音。
因那影壁前侧的血迹并未蔓延至此,地上也没有拖拽的痕迹,方昱猜测凶手应当不在库房中,但仍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探去。
里头确有洗劫过的痕迹,但不知是盗亦有道,还是时间紧迫,那盗贼拿的东西看上去并不多,只是乱翻一气,柜子翻倒,箱子被打开,四处杂乱无章。
方昱巡视一遍,却没找到任何的牙雕制品。
他疑心小库房里有暗格或是地窖之类的空间,专用来放奇珍之物,待要找人问问,又寻不到任何人。
为了回去能交差,他复又极其细致地搜寻了两遍,在摸到一个樟木箱后侧的活板后,他用力一拽,发现后头果然有半人高大小的暗室,只是其中太过昏暗,灰尘飞扬,看不真切。
待要推出去寻一盏灯来,方昱鼻子一动,却僵在原地。
是血腥味。
等不及去找照明之物了,方昱蹲下后,伸手探入其中,很快便摸到了一块衣角。他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同时用尽,将里头那人拖了出来。
那人是个中年妇人,衣着考究,看上去是做娘的年纪了,双手虽有干活磨出的老茧,但都有些年岁了,近年来应当有人奉养,不必再做活计糊口了。
方昱不是仵作,他只能看出,这妇人是遭人从身后捅刀而死,神情却不惊惧,面部肌肉放松,甚至带有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此刻正脸朝上躺在光线晦暗的库房内,颇有几分骇人。
大约这就是张娘子的奶母了。
若是是贼人先哄骗她开了小库房,再从后头暗害捅刀,最终将人藏入暗室,隐匿罪行,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这受害人为何面露喜色?莫非是熟人来访?或是死前知晓了什么喜事?
方昱没有季亭柳那么擅长破案,但他觉得,此人的养女刚刚遭遇不测,不说满面戚容吧,至少不至于面露微笑啊?
况且,刀子没入后心,疼痛袭来之际,常人表情多会扭曲,或惊讶,或恐惧,或不解,或不甘,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
方昱从没见过有人在临死前会发笑的。
也许有鬼真会含笑九泉,但活人如何能在下黄泉之前高兴地笑起来?
方昱不解,回身想去找仵作来瞧瞧,却猛地看到库房门口站了一个小丫头,吓得他险些叫出声。
“小丫头,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去帮我取一盏灯来好吗?”方昱尽量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也不知她站在那儿多久了,一动不动的,是不是吓坏了。
那小丫头抬头看着他,面容逆光,此刻显得神情怪异。
“大哥哥,张奶奶她死了吗?”很突兀地,小丫头向他提出了问题。
方昱略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需要你帮忙,帮我取灯来,再找两个年纪大些的姐姐或者小厮,替我去报个信。”
小丫头又看了一会儿张奶奶的尸体,懵懂地点点头,跑去找人了。
方昱站在小库房门口,看看天色,总觉得这秋日午后的天空,并不如何晴朗高远。
苏幕遮:浑脱舞??:原名“泼寒胡戏”,又名“苏幕遮”,即波斯语中“披巾”的意思。史料记载,北周大象元年腊月在正武殿上使胡人作此舞,以水互浇身子,谓之乞寒。唐代武则天、中宗时期浑脱舞达到鼎盛,不但都市相率为之,宫廷中亦舞“浑脱”。此处改编了一部分。
“世人都说女子易受男子玩弄,但于她而言,倒不如说是她玩弄了诸多男子。”化用自《红楼梦》对尤三姐的叙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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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苏幕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