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华服躺在里面。
裴诀将盒子推到师遥面前:“这件是你的。”
“我的?”师遥上下打量了一番。
衣裳整体是素色,但衣袖和下摆处都有淡蓝色羽毛点缀,不会显得太过单调。
师遥想起在明秋闲逛那日,裴诀最后是带他去了趟羽衣坊订了两套妖族特色华服,当时以为裴诀给自己买了两件,没想到其中一件是给他的。
只不过这件华服,似乎有点露,胸前少了一小块布料,后背也是,要是穿上了,估计会很修身。
师遥又拿起一条做工精致的布条。
这是……腿环?师遥心想这妖族还真是会搭配。
裴诀轻笑道:“嗯,就当是你陪我一起外出的特殊奖励。”
可一抬眼便看见师遥拿着腿环,一脸茫然,裴诀只好转移话题:“你这件看来是以仙鹤为原型设计的,很适合你。”
“多谢。”师遥唇角微微勾起,眼尾上扬,好似盈盈秋水。
师遥见他愣在那,不说话也不眨眼,出声询问:“你那件长什么样?”
裴诀缓过神来,打开盒子,一件黑色华服安静地躺在那,神秘且淡漠。
似乎也露了不少……师遥再次感叹道。
“玄鸟啊,好看。”裴诀拿起一条黑色布料,做工精细,金色暗纹盘踞其上,边缘还垂着相连的金色链条。
“这个应该是戴在脖颈上的。”说罢,裴诀便戴了上去。
“好看吗?”
师遥盯着他的脖颈愣了许久:“好、好看。”
“那就好,钱没白花。”裴诀也笑盈盈的。
说完便自顾自地欣赏起新衣裳。
当明昭将军的近侍倒也不错,送的礼物多,还能看到他这般可爱的模样,倒不像是手握天界至高权柄的将军,更像是个活蹦乱跳的邻家小辈,之前觉得他不近人情简直是个谬误。
师遥打量了一番,这颈环虽做工精细,但最惹眼的,是正面镶嵌的一颗红玉髓,颜色透亮,连暗纹和链条都避之锋芒,只能做其点缀。
红色……裴诀如果穿上红衣会是什么样子?师遥看得出神,不禁冒出这么个想法。
“没见你穿过红衣,你不喜欢红色?”师遥和他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红衣……没见他碰过。
“挺喜欢的。”
“那为什么——”
“我想等成亲的时候再穿。”
裴诀语速很快,仿若细叶划过湖面,虽不似一石激起千层浪那般惊天动地,但湖水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师遥一愣,竟是这种理由,听他这话的意思,是从来没穿过红衣,这么说来,他或许从来没有给自己准备过红色衣裳。
“不知是哪位仙子有如此缘分,能得明昭将军青睐。”
裴诀闻言轻笑一声,将衣裳叠好重新放回盒子,侧首注视着师遥,须臾,缓缓开口:
“不知道,但以后我成亲,你一定要来。”
师遥见他这副认真模样,说得好像是让自己以后要跟他成亲一样,不过仔细想想,裴诀似乎没对天界其他神仙如此亲近过,想来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重要的人。
“嗯,你成亲,我一定去。”师遥出声安抚道。
天色渐晚,天界各处都点上了灯,但不似人间喧嚣,是独属于天界夜晚的庄严宁静。
“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师遥便将华服收好,端起盒子转身要走。
裴诀望着师遥的背影出了神,等人都快走到殿门才出声阻拦:“且慢。”
师遥停下脚步,侧身问道:“怎么了?”
裴诀本想让师遥能留下来多陪陪他,可自己现在却像个哑巴一样,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我……今晚能去你的偏殿吗?”
我的偏殿?师遥一时语塞,整个明昭殿都是裴诀的,他若是愿意,直接拆了偏殿或是将自己赶出去都无人敢管,现在却问自己能不能去,莫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可以了,走吧。”师遥停在原地,等裴诀跟上后,二人才一同出殿门。
裴诀看向两侧,守夜的侍从还在门前等候,下达命令道:“本尊今夜留宿偏殿,你们都退下吧。”
闻言,左右两侧的侍从向二人行礼,便一前一后向高台下走去。
今夜,高台之上只剩他们二人。
裴诀一进门就看见案几上堆满了古籍书画,一下子便认出这是自己买来送给师遥的那些礼物。
“这也叫整理好了?”裴诀指了指倚叠如山的礼物。
师遥记得自己似乎说的是“放在偏殿”,况且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整理好?
“这些……”师遥话还没说完,只见裴诀直接施展控物之术,转瞬间那些书柜就塞满了古籍书画,速度快倒是没错,可也只是随意摆放,没有分门别类。
等师遥反应过来时,只剩下空荡荡的案几和虽待在书柜里却杂乱无章的书画。
“看起来整洁多了。”裴诀抱手道。
真的整洁吗?师遥看了看裴诀,又不好打搅他的兴致,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师遥见裴诀一直看着自己,便冲他笑了笑,最后只憋出来四个字:“确实,多谢。”
案几上没了东西,也恢复了原貌,师遥无意中瞥见笔山上摆着几支毛笔,快步上前拿起其中一支,双手捧到裴诀面前。
“这个,送给你,”师遥道,“你送了我很多东西,这支狼毫……算是回礼?”
裴诀挑了挑眉:“你……送你用过的毛笔给我?”
“虽比不了你送我的那些,但它跟了我很多年,是我飞升前就一直带着的。”师遥垂眸看着捧在手心的礼物,连忙解释道。
裴诀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也随师遥一起停留在他手心里,看到笔杆上刻着“师遥”二字,才缓缓开口:“好,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毛笔落入裴诀手中,他来回抚摸着那两个字:“师遥,不介意帮我研墨吧?”
“嗯?”师遥有些不明所以。
“在明秋的时候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写一幅字?”
师遥这才想起来明秋那张告示是裴诀写的,自己当时还将那字的笔法气韵分析得明明白白。
师遥:“现在想起来了。”
裴诀走到案几前铺上宣纸,随手拿起镇纸压在其上,师遥也研好了墨,片刻之后,纸上便出现六个字。
“不思量,终难忘。”
师遥念叨着,不明白为何是这六个字,但还是出言夸赞道:“比你写的那张告示还要好。”
“原来你听到莫霖说的了,”裴诀说着便将毛笔放在笔洗里,指了指这六个字,“之前分析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说这六个字怎么样?”
师遥思考片刻,道:“跟上次一样,不过最后这两个字……”
难忘。
“有种说不出的……婉转动人?”
裴诀随即轻笑一声,也不说话,就一直垂眸看着师遥。
被他这么一直盯着,师遥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咱们早些休息吧?”说着便别过脸,快步朝寝屋走去。
“走这么快做什么?”
师遥前脚刚迈进寝屋,裴诀后脚便跟了上去。
偏殿装潢虽不比主殿,但师遥总能将寝屋布置得别具一格,连床帘上绣的都是山川河流,各类书画也整齐摆放,和外头书柜里杂乱无章的书画相比,一看就不是同一人所为。
“这两本书你放这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没看到。”裴诀盯着床边的桌子,那本《吾与邻家兄长二三事》,下面压着那本《痴人说梦》。
“打算先看这两本。”师遥换了寝衣,上了床,见裴诀还不走,正准备说还有其他寝屋时,想到只有自己这间是专门布置了的,犹豫了片刻,问道:
“裴诀,你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
“可以吗?”裴诀歪着脑袋问。
又是这副模样,明明整个明昭殿都是他的。
“其他寝屋没收拾好,不适合住人。”
闻言,裴诀迅速换好寝衣上了床,躺在师遥身旁,放下床帘。
这床比在明秋睡的那张床大了不少,可师遥却觉得更拥挤了,不但挤,还莫名多了些燥热。
师遥背过身子,缓缓合上双眸。
几缕阳光踏进书房,拂过师遥的眼眸,洒在宣纸上。
“你不能进去!”朱门外的门子大声叫喊着。
被人这么一打扰,师遥手中不稳,顿了一瞬,再将笔抬起来时,纸上多了个棋子大的黑点。
师遥“啧”了一声,心想这幅字算是毁了,搁下笔朝门外走去。
站在两侧的门子见长公子来了,纷纷行礼,其中一人道:“公子,这小孩儿吵着要见您,还说什么是您说可以随时来找您……”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你啊昭昭,今天怎么来了?”
少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好低着头。
师遥向身旁二人叮嘱道:“以后他来找我,直接让他进我书房就好。”
二人连忙出声应和着。
师遥牵着他进了书房,轻声问道:“这里只有咱们两个,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书院考试只得了乙等,我爹……不满意,说我没用。”少年身子轻颤,连声音也发颤着,虽然低着头,但师遥知道他肯定快哭了。
不满意?没用?师遥之前觉得裴昭的父亲只能说是脾气不好,现在能说出这种话,那可就不同了,这是观念有问题,哪有爹娘会说自己孩子没用的?
人是不能用价值来衡量的。
师遥半蹲下来,指腹轻轻拂过少年的眼角:“好了好了,不委屈了昭昭,乙等已经很好了,不要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少年抬眼看了看师遥:“哥哥,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没用?”
师遥皱了皱眉:“绝对不会。”
见他又把头低下去了,师遥领着他来到书案前,指了指没写好的那个字:“这个字没写好,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这幅字?”
“扔了它吗?”
师遥摇了摇头:“不对,我会将它跟其他书画一起好好珍藏。”
“可是……它并不完美。”
就像我一样,少年心想。
“无论完美与否,它都是我练习时的一部分,不能只因为它不满足你的预期,就否定它的全部。”说着,师遥便叫来下人让他们拿去装裱。
师遥摸了摸少年的脸:“你爹爹因为一次书院考试就否定你的一切,这也是不对的。”
“可是……如果下次还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很失败?”
师遥轻轻叹了口气,平静道:
“那不是失败,是成长。”
少年抹了把眼泪,渐渐停止了哭泣,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他这么一问,师遥这才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只问了少年的名字,却一直没说自己的。
师遥重新铺上宣纸,提笔写下姓名。
“师……遥,我记住了。”少年又瞥向师遥手中的笔,笔杆上刻着“师遥”二字。
“阿遥哥哥,你是不是喜欢看话本?”少年望向不远处的书柜,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话本小说。
师遥听他这么叫自己,不自觉挑了挑眉,随即轻笑道:“闲暇之余随便看看罢了。”
少年盯着书柜若有所思。
“公子,您该去练武了。”门外家丁冲着师遥行礼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师遥搁下笔,俯身叮嘱道:“昭昭,哥哥要先出去一两个时辰,晚点再来陪你,好不好?”
说着,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便直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少年目送他出了门,见人走远,拿起笔轻轻抚摸笔杆上的字。须臾,在“师遥”旁写下“裴昭”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