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女士在他脸上摸了摸,擦了他滚下来的眼泪,听到他玩笑似的又问“妈,您是不是背着我给林暮钱了?这是一百万,拿着离开我儿子之类的?”
祁女士还没有完全消化他俩谈恋爱的事儿,又猝不及防听到了分手的消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疼的看着儿子,张了下口,还没出声就被楚霄打断了“您要是回答是,我会起来抱您一下。”
楚霄说完看着祁女士眼里的疼惜,他嘴唇白的不像样子,他像小时候等糖果似的等了好一会儿,祁女士也没开口,他收回眼神,自嘲般的说“也是啊,咱家哪有他能看的上眼的东西!”
他抬起扎着针的手,扯着被子盖过了头顶,他把自己藏起来,狠狠的哭了出来。
余晖松开了紧握着的门把手,他靠着医院煞白的墙,听着楚霄的哭声,他可耻的感到了欣喜若狂。
他本来已经打包好了行李,他把自己支到了楚霄的另一边,想离他远远的,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场与楚霄渐行渐远的修行,他本来已经准备出发了。
可临走怎么也放不下,他又贪心的想,要不告个别吧,再见一面,但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见过楚霄和林暮在一起的样子,他知道楚霄有多喜欢林暮,那是放在心尖上供养都怕怠慢了的爱意,所以他能想到楚霄有多痛苦,有多撕裂,但他还是可耻可恨的感受到了希望,他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畅快感。
他甚至恶毒的想,林暮不后悔就好了,再不回头就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有多快,他呼了口气,掏出手机想改志愿,但时间错过了,录取结果早都出来了,他又想要不再读一年,离楚霄近一点儿。
给他爸电话拨出去了,他又挂了,不行,再读一年,未知太多,他不知道又会有怎样让人无奈的错过。
想想又有多远呢!大不了别人当天能到的地方,他隔一个黑夜,只要想见,何惧万里!
他觉得自己可能憋疯了,他听着楚霄压抑又痛苦的哭声,他心疼的跟着流泪,可哭着又总想大笑一场。
楚霄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那天他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再也没张口。
出院那天,黑云压城,狂风大作,仿佛酝酿着一场从地狱冲出来的暴风雨。
楚爸爸和余晖接他回家,他总觉得太郑重,发个烧而已,不至于。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林暮,不想去想那天在那么阳光的天气里,突如其来的轰鸣,他想把一切先捂起来,先活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刚进家门,饺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紧盯着饺子冲开的门,他觉得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该追出来了。
可暴风雨不约而至,电闪雷鸣的落了下来,他还是没看到人。
他被人拽着进了屋,他看着不停的想让他抱的饺子,他无法形容那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林暮不是扔下了他,林暮自己把自己扔了。
老爸拿了干衣服想让他换,他听着声音总觉得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他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他蹲下抱起饺子,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出涌,他哭着问它“他……就那么一个人走了吗?”
楚霄那天关上门走了以后,林暮摊坐了很久,他很想起身出去再多看一眼,可就是动不了。
饺子不停的挠门,转圈,哭的像个被遗弃了的孩子,可他神奇的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你经历过抽骨扒皮吗?比那漫长,比那难熬。
他拢了一团火,烤化了日久经年积的风雪,他总想近一点,再凑近一点,太温暖,太温暖了,他不贪心,他只想好好守着这团火,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听着他唠叨。
可本该疼爱他的人,他的父亲,逼着他亲手捻灭了他,他长这么大没得到过什么,没想要的什么,遇到楚霄,他做好了对抗所有人的准备,可所有人都没出声,他死在了自己父亲手里。
他逼着林暮硬生生把好不容易暖化的一层皮带着骨扒了下来,血肉模糊,六月生霜,不见天日。
只是对不起楚霄,楚霄有什么错呢?给了他一场繁花盛开,熙熙攘攘的大梦,可他像个专门害人的妖怪,害的楚霄倾尽所有一场空。
天黑了,对面楼上又亮起了家家灯火,饺子哭累了趴在了他脚边,他费劲的坐起来,趁着外面照进来的光,吃了楚霄带来的那碗米线,然后把两只碗齐齐的放在一起,蜷缩在了沙发上。
走的那天,他给饺子洗了个很干净的澡,换了一身新衣服,收拾了饺子所有的东西,买了好几袋狗粮,零食,带着它去了吃不腻。
饺子很聪明,它挣扎着不愿意出门,可到店门口了,乖乖的趴了下来。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就是想等一会儿,多等一会儿。
祁阿姨看到他迎了出来,接过他手里提的东西,给他倒了杯水。
他不知道怎么张口,伤害了人家儿子又厚着脸皮让人家收养自己养的狗。
祁阿姨给足了他脸面,跳过了这一茬,问他说“林暮,阿姨能替楚霄问问为什么吗?”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祁阿姨知道了他和楚霄在一起的事儿,他没有回答,站起来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阿姨,这两年感谢您和叔叔的照顾,饺子拜托你们了。”
祁女士叹了口气,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没事儿,我们都很喜欢饺子。”
她张了下口,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叹了口气,说“那阿姨祝你健康,平安!以后要是回来了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暮点了点头,擦了饺子眼里默默渗出的泪水,把它交给了祁阿姨。
他听着饺子呜呜的哭声,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他怕他再待下去会放不下饺子,会忍不住问楚霄在干嘛?他……还好吗?
他已经没资格问了!
他走着和楚霄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他站在一中的台阶下,看着那一百多阶台阶,他想起楚霄在这儿讲过的那些笑话,想起他那时说“林暮,以后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他看着六中门口贴的大红榜,他的照片下面是楚霄的照片,蓝色的底调,帅气极了。
他想起他抱着他的腰穿过街道的那些深夜,他献宝似的揣着一个烤红薯要给他当圣诞礼物,他本来可以每年都有一个烤红薯的。
他胳膊抖的像是要抢银行,手刚碰到照片,身后传来了付老师的声音“大庭广众啊……”
他还是把那张照片揭了下来,他想藏起来,还没揣进兜里,谭夏抓贼似的擒住了他的胳膊“你这是打架了?还是自残啊!?”
塑料碎片扎满了手心,混着烟丝全都嵌进了肉里,沟壑似的有了新的纹路,翻出来的皮肉泛着白,他都没注意,不知道给饺子洗澡时有没有划伤它。
付老师皱眉看着,说“胳膊都快抖成筛子了,还想着做贼呢?赶紧去医院。”
谭夏要拽着他往车跟前走,林暮抽出了手,把照片放进了兜里,说“不用了,应激而已。”
“你这会伤到神经的。”付老师有些着急,提高了声音“犟什么!?赶紧去医院。”
林暮摇了摇头,抬脚要走,谭夏揽住了他的肩膀“那不去医院,我车上有工具,把碎片给你挑出来。”
他说完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硬揽着林暮,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小药箱,取出小镊子和棉签,替他挑出塑料消了毒。
付老师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问他“你跟楚霄打架了??”
林暮没说话,摇摇头,答非所问的说“谢谢!”
谭夏在收拾药箱,付老师说“那小子是真喜欢你,高考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打一架出出气得了,干嘛搞的血滋啦呼的?”
林暮看着从校门跑出来,边跑边打闹的几个男孩子,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付老师问。
“不知道。”林暮还盯着他们的背影,说“我也不知道。”
林暮走了,他来时孑然一身,置办了两年的行李,可走时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
他把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楚霄像个仓鼠似的,两年来一点一点添满了整个房子,一点一点给他垒了一个家,可哪样他都带不走,因为家挪不了地方。
他带着红榜上偷的照片,带着家的钥匙,带着楚霄满手窟窿给他求的平安符和蛋糕上取下来的两个小人,趁着夜色走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暖色,都锁在了门后,唯独把自己关在了门外,他又成了那个林暮,别人口中不笑不说话,怪胎似的林暮。
槐花悄无声息过了花期,夏意正浓,蝉鸟还是那么聒噪,他再也没见过来时那样惹人眼的繁花大道。
楚霄带着两份录取通知书早早的入了学,报名时,他在书包夹层里翻到了两张毕业照,那上面他藏在人群里还红着脸。
他用了半天时间摸透了学校所有的地方,他带着通知书在生物工程学院报名点蹲了很久,可最后都落了空。
他打卡似的每天都路过人家学院的每个教室,可谁都陌生,后来,他转了专业,光明正大成了生物工程的学生。
他走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也没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经常会梦到林暮,可总是他的背影,他总也不愿意转身,在梦里,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孤独,那么让人心疼。
他像以前一样给林暮发消息,他说林小暮,开学了!他说我今天又等了你很久。
他说我转专业了,现在跟你一样,你要是哪天来了,一眼就能看到我。
他说你选的这个专业真难学,幸亏霄哥聪明。
他说经常去的食堂有个阿姨,西红柿炒蛋跟你做的一样咸,我每次都能吃两份。
他说有个舍友,跟余晖一样喜欢看霸总小说,那晚我笑是因为余晖在看霸总小说,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说饺子在怪我们,祁女士说它不好好吃饭,总是趴着。
他说小包子也接回来了,它总是逗饺子玩儿,可饺子总也不理人,我发视频给你了,你有空了看看。
他说了很多,可从来没说过我想你了,从来没问过你过得好吗?那个头像挂着他的人,也一直没有回应过。
他消失的像是从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