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度神经质到走在街上看到两个男的在一起就觉得他们是同性恋,她忍不住观察,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排斥去观察。
她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日日夜夜的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不是所有人都是同性恋,不是所有同性恋都是像他爸那样。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是跟不相关的人达成了和解。
付老师听完了李小白简化到三言两语的叙述,沉默了很久,看着李妈妈说“姐,有家人就是家,可是如果不算家人了,就不算家了”
他顿了一会儿“不如把手张开,让该走的走,我们想办法让小白好起来,转学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好起来??”李妈妈迷茫的看着付老师“什么……好起来??”
付老师忘了李妈妈还不知道,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
李妈妈又看着李小白。
李小白下意识看了眼王斌,很快收回了眼神,蹲在妈妈跟前握着她的手说“妈,我就是.....稍微生病了,我去看过医生了,医生说我很快就好起来了,很快!”
“……生病了??”李妈妈眼泪不住的往出涌,一度张不开口,她哽咽着问“……什么……病??”
李小白低头盯着地上映出来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说“......抑郁症”。
她又有些急切的看着妈妈“不严重的,真的不严重,很快就会好!”
李妈妈心疼的摸着女儿脏兮兮的脸,泪水一次一次的模糊了女儿的样子,她用力眨眼,可怎么也没用。
李小白擦了擦妈妈的眼泪,叫了声“妈……”
“对不起……”李妈妈忍不住的哭出了声“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付老师伸了伸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手控制不住的抽了抽,握成了拳,走到窗户跟前,点了根烟。
王斌立的直直的看的李小白和她妈妈,她们像极了他妈看的电视剧里写出来的苦命人,他无力极了,心疼极了。
李妈妈哭的无法自已,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不断的抱着女儿说对不起。
李小白又叫了声“……妈”
李妈妈突然起身,说“我……”
她就说了个“我”,然后有些踉跄,有些急切的钻进了卫生间。
三个人都盯着关上的那扇门,李小白以为她妈妈不舒服,撑起身想去看看,卫生间传出了她妈妈爆发了的哭声。
她妈妈狠狠的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发泄似的,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心疼,带着不理解,带着她的人生的哭声!
她哭着不断捶自己的胸口,不断的问“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她以为她至少是个好母亲,她以为她把女儿养的很好!
可她那么宝贝,小心翼翼的保护着的孩子,怎么会在自己眼皮底下日夜受着这样的折磨!?
她以为她张开翅膀挡住了所有的苦,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孩子会因为她受这样的罪??
抑郁症?她那么活泼可爱的孩子,怎么会被压成这样?
她背着这样无止境的沉重度过了那么多日日夜夜!她自己去看了医生!?她该有多无助,多害怕,她回来还要哄着妈妈.
她吃了多少药?扔了多少药瓶?她哭过吗?都是偷偷的吗?
李妈妈的哭声持续了很久,付老师点的烟自燃到烫了手指,李小白靠在卫生间门口,头抵着墙,听着妈妈一声声穿透耳膜的哭声。
王斌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伸出手又放下了,他流着泪看着她。
李小白看着他,想扯个笑出来,没成功,表情复杂的说“对不起啊……”
王斌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泪,看着她说“别怕,会好起来的!”
李小白头埋在膝盖里,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了地上!
那天以后,李妈妈像是抽空了自己的情绪,她带着女儿去看了心理医生,回来看着一包药坐了很久很久。
她把手机还给了女儿,带她去逛街,买了很多新衣服,带她去游乐园,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来这儿经常耍赖不走路,要人背?
她教女儿她自己的妈妈教给她的生活方式,她还想教她很多,让她能够安稳顺遂的过完这一生。
可是,她自己都没有经历过,她没有办法教,她张口说出来的,只能是婚前那一晚,她的妈妈看着穿着嫁衣的她,教给她的所有.
哪怕她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可她知道那样是对的。
付老师打了很多次电话,李小白的状态很好,说话时声音都含着笑意,她说不转学了,她说她好多了,她说她很少失眠了,妈妈每晚都陪着她睡。
她还说她妈妈仔细看过王斌的照片,说王斌可以配的上她!
她说付哥,我要好好学习,我要当心理医生!她说付哥,要过年了!
李妈妈去世的消息大年初一早上,伴随着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炮响声传遍了千家万户,大街小巷!
人们前一句说着拜年的祝福话语,后一句唏嘘着三十晚上跳楼的那谁谁!
那谁谁!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邻居,谁的同事,谁在什么时候还见过她,说她看起来不像会自杀的人,说她住那么好的房子,怎么还想不开?
他们开玩笑说她纵身一跃,跃低了整个小区的房价!
慢慢的,他们磕着瓜子,吃着糖,电视里演着欢乐的节目,他们说,她跳楼是因为感情问题,丈夫出轨了,找了小三!
他们还说,她跳楼是因为女儿,女儿长的特别漂亮,被人包养了!
他们又说,她跳楼是因为自己出轨被人发现了,无颜面对!再后来!他们说她跳楼是因为丈夫是个同性恋!
李妈妈送医院不到两个小时,李小白就收到了死亡通知,她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哭,没有闹!
付老师抱着她说想哭就哭出来,可是她不想哭。
谭夏跑来跑去在缴费,在办手续,外面天渐渐泛起了青白,她舅舅来了,带了个阴阳师,说是要算算下葬的日子。
李小白看着穿奇怪褂子的人,说“下什么葬??”
那人打了个哈欠,说“死人的葬!”
李小白点了点头,坐在了凳子上。
她妈进了太平间,她爸来了,李小白看着她爸问“同性恋应该结婚吗?”
她爸不知是从哪里赶来的,一身风尘,他看着女儿冷漠的眼神,收回了想要抱她的手,说“为什么不应该?我...负了该负的责任!”
李小白看着他又问“同性恋应该生孩子吗?”
她爸叹了口气看着她“我知道你妈妈走了,你情绪不稳定,你要不要休息休息?后面的事儿爸爸处理!”
“回答我。”李小白喊了出来“回答我,同性恋应该生孩子吗?”
周围站了一圈儿人,她爸皱着眉,说“结婚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吗?”
李小白走近两步,看着她爸“骗婚的人该死还是被骗的该死?”
她爸没说话。
李小白狠狠的推了她爸一把“该死的不是你吗?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李爸爸拽着李小白的胳膊,说“我是你爸,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这么跟你说话怎么了?我妹妹死你没有责任吗?”舅舅拽住了李爸爸的领子。
李爸爸笑了一声,看着他说“我有责任,你没有吗?你不知道我同性恋吗?你不是早都知道吗?可为了那点钱,你不还是闭着嘴吗?现在张这么大,想吃人啊?”
舅舅拽衣领的手明显松了,下意识看了眼李小白。
付老师把李小白护在了身后,他看着李爸爸,说“他在吃人,你也在吃人,你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却看着血流成河的场面说,你明明喂的都是最好的粮,怎么还会流血呢?”
“你又是谁!?”李爸爸不耐烦的看着付老师。
付老师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提了起来,一拳砸在了他脸上“错的是喜欢男人吗?错的是你这样的渣子,败类,去你妈的。”
周围的人端着饭盒,提着吊瓶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李爸爸脸色瞬间变了,他扑上来要打付老师,李小白拦在了付老师身前,谭夏挡住了他抬起的手。
谭夏刚从外面回来,他捏着李爸爸的胳膊没放,走到他面前,说“想打架去外面,或者去警局,我陪你!”
李爸爸盯着他对视了一会儿,用力抽出了手,整了整衣服。
楚霄他们刚到医院,就看到李爸爸整完衣服,看着李小白说“我没有骗婚,我们那个时候大家都这样,不结婚的才是怪物!我说出来就会有人理解我吗?他们只会觉得我有病,还会怕我给他们传染!”
李小白盯着她爸看了一会儿,她想到了很多从前。
她骑在爸爸脖子上,坐在爸爸肩膀上,她背着书包扑在爸爸怀里,爸爸的怀抱,爸爸身上的味道,爸爸的笑容,爸爸的轻声安抚,爸爸的打抱不平,这些都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是昨天刚过。
她好像知道她妈说的释然是什么意思了!
她对她爸无法真正的恨到入骨,所以她要听妈妈的话,得释然了!
她拿着妈妈的死亡通知单,当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给她爸鞠了个躬。
她说“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荣华一生,也祝您孤独终老,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请您离我妈再远一点儿,更远一点儿,别污了她来生的路!”
李爸爸走了!
这是楚霄他们第二次看到李爸爸,第一次鬼哥给了他两拳!擦肩而过时,楚霄看见了他破了的嘴角和滑落的泪水!
舅舅不知是愧意还是亲情,来来去去跑的很殷勤。请的阴阳师吃饱了擦了擦嘴,说算过了,大年初二是个好日子。
日子确实不错,天气晴朗,天空湛蓝,太阳光照下来都刺眼!
李小白抱着妈妈的骨灰盒,上面贴的照片,是前几天刚照的,妈妈笑的很开心。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都认识,舅舅说这是块风水宝地,一平要三十万,买的最大的面积。
李小白想起妈妈坐在沙发上,陷下去的身体和消瘦的背影,怎么换了个房子,还是那么空,那么大,那么让人孤独!
墓碑竖起来,大家都看到了她的名字‘陈若娴’,本应该是很趁她!
葬礼完了,舅舅说有事儿,过两天来接李小白,付老师开车送她回家,楚霄他们跟着。
李小白站在门前,站了很久,她说“以后我出门不用跟任何人报备了,但我不带钥匙好像也...不会再有人给我开门了!”
桌子的花瓶下压了一封信,餐桌上还摆着一口没动的年夜饭。
窗户上贴着妈妈亲自剪的窗花儿,李小白剪的看不出样子的也贴了上去!
李小白拿着信朝他们晃了晃“这应该是......遗书?”
付老师看着她状态很担忧,她这两天正常吃,正常喝,没哭过,没闹过。
后面站的四个人也只能是看着,手足无措。
“小白……”付老师叫了她一声。
李小白好像没听到,低头拆开了信。
她强装的坚强慢慢被一个字,一个字瓦解了,她扶在了沙发靠背上,眼泪掉下来滴在了纸上,洇湿了上面的字。
她的感官大脑仿佛迟钝的才接收到这个消息,仓惶给出了反应!
付老师上前抱住了她,她狠狠的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了出来!
她哭着说“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就这么没了。”
信纸飘下来落在了地上,王斌捡起来,大家都看到了上面的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