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来了,江叔叔说正好他俩回来,家里人很齐,想给江阿姨办个五十岁的生日宴,大家一起聚一聚,也是给江阿姨积积福气。
很久没有热闹过了,这些年大家好像都一头扎进了生活的漩涡里,脚忙手乱,无暇抬头。
江叔叔说着楚霄无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也才五十岁刚过,但鬓发斑白,额间的沟壑深的像是无尽峡谷,他一举一动都缓慢了下来,木讷又不自然。
楚霄突然就不敢看了,岁月太凌厉了,凌风劲霜,把从前那样一个强势爽朗的人屠的面目全非,我们努力的和时间争时间,可拼了命,还是抵不过父母额头上那一道道的皱褶。
席间大家正说着话,林暮给旁边坐的江阿姨夹了一筷子远处放的鱼,细心的挑了鱼刺。
江阿姨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鱼放进了她碗里,她突然抓着林暮的胳膊很认真的说“这孩子长的真好看,你能帮我把小云带回来吗?”
所有人都顿住了,目光聚集在江阿姨身上,她眼神清明,哪里都不像是个病人,问完她一脸期待的看着林暮,林暮握着她的手,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叔叔眼泪无意识的流了下来,他正倾身跟楚爸爸商量寿宴的菜单,想直起身,可怎么起不来,他仓惶的蹲了下去,掩面抽泣,所有人都以为他眼泪早就流干了。
人都红着眼眶,只有江阿姨,眼神期待,嘴角挂着笑意,像是讨好,像是祈求,她像是对周围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爱人都失望了,抓着一个眼生的人当救命稻草。
她这些年问了很多次当年在病房里问过楚霄和余晖的话,她总拽着人问“你能不能帮我把小云带回来?”,可她等啊等,盼啊盼,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还是没见到她的小云。
楚霄蹲在了江阿姨身前,握着她的胳膊说“小卖部进新货了,我很想吃,别人都有。”
江阿姨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才辩出来他是谁,她叹了口气,放开了林暮的手,宠溺的楚霄头上点了点“小卖部的小特务,哪次有新鲜东西你总第一个知道。”
她撑着自己的膝盖想站起来,林暮赶紧扶了一把,看着她站起来,捶了捶腰,牵着楚霄的手说“走,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饭吃完了,江叔叔缓了过来,人都像是被平白抽走了一□□气,坐着不想动,余晖和林暮收完桌子,送楚楚去了画室,楚楚进去又背着画具跑出来,犹豫着问林暮“林哥哥,你.......还走吗?”
“不走了。”林暮在她头上摸了摸“好好画,加油!”
楚楚笑着点点头,跑了进去。
跟余晖一起往前走了几步,林暮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江阿姨的治疗费用,以后从这卡出吧。”
余晖没接,笑笑说“我也是有工资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出。”
“楚霄出的。”林暮把卡插进了他大衣兜里“他的钱都在我这儿,总得让他做些什么。”
余晖没接话,走了一会儿到了河边,好多人在迎着春风放风筝,五颜六色,千奇百怪,他好像突然豁然了,他本以为他早就豁然了,可堵在心口的那股气,好像在听到林暮不走了时才慢慢消散,至此豁然。
他看了眼林暮,说“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酒?”
林暮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欠我么?”
余晖顿了下,想起高考在考场外打的赌,哈哈大笑起来“是,记岔了。”
他看了看对面开着的商铺,对林暮说“稍等下。”
林暮看着他跑进超市,抱了一箱酒,提着一袋花生米,跑过来说“走,请你喝酒。”
林暮忍不住啧了一声“真能凑合,你不上班么?”
“下班了。”余晖说“我一直挺随和,不挑。”
林暮有些无奈笑了,从他手里接过了花生米“我说我能凑合,余大夫,欠了这么多年的酒你就这么打发我?”
“来日方长!”余晖把酒扔在河滩上,伸了个腰,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俩从傍晚喝到了深夜,周围人来一批,走一批,最后都散了,酒箱也空了,河岸新装饰的灯,很亮,也很冷清。
余晖提着酒罐看了远处半天,突然张口说“那一年,他都能把命给我可就是不愿意听我说喜欢,我那时想,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命算什么?我哪怕把命给你也阻止不了你把爱给别人。”
他感慨似的抬头看了看天,说“多少年了啊,我经常想,要不就当从前,过往和日复一复的不可得是上辈子的事儿,换条路走算了,可不论我怎样想给这辈子开个头,蹦出来的永远是上辈子的事儿,永远是他笑着的脸。”
“现在啊,我觉得真好,他说的那句话真好,他都愿意把命给我了,我还纠结爱做什么?”他凑过去跟林暮碰了一下,干了罐子里的酒,看着河面上倒影出来的星星,看了好一会儿,说“爱算什么?江小云要是再有条命……。”
他说了半截话再没说下去,林暮在他肩上拍了拍,喝了罐子里的酒,说“也许是下辈子太好,他想早些去。”
余晖叹了口气,在眼角擦了擦,说“回吧,挺晚了,明儿还约了手术。”
他俩一路慢慢溜达,远远看到楚霄在路口站着,站的直直的,浑身冒着冷气,林暮赶紧拿出手机看了眼,操,没电了,怪不得一晚上没响。
走近了,林暮有些讨好的看着他笑了笑,楚霄看着他俩“挺野啊你俩,送个人把自己送丢了?被送的人都回来老半天了,你俩电话呢?吃了?”
余晖摸出手机看了眼“忘充电了。”
他说完赶在楚霄再开口之前说“啊……太晚了,我先走了,明儿得早起。”
林暮无奈的看着余晖拐小路跑了,悻悻的说“我也忘充电了。”
楚霄看着他的样子被气笑了,叹了口气说“哪儿喝的啊?浑身酒味儿。”
林暮笑着牵住了他的手,告状似的说“河边,余晖欠我的,他就买了袋花生米。”
“真能凑合。”楚霄牵着他往家走,说“我打了很多电话,以为你被拐了。”
林暮甩了甩他俩牵着的手“别人哪拐的动我!”
楚霄笑着没说话,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的很长,快到家了,他说“王斌打电话报喜,生了个千金,才知道他是奉子成婚,结婚时一点儿没看出来,这小子高兴的快找不着北了,这两天忙完江阿姨的寿宴,咱俩买份儿礼物一起去看看?”
“行啊。”林暮笑着说“我还没见过新生的婴儿。”
“有照片,等会儿给你看。”楚霄说“长得跟小猫似的。”
老爸装修的时候连大门都一起换了,院子里种了好几棵葡萄树,发着嫩芽,葡萄架已经搭好了,暖黄色的光铺了满院儿,让人忍不住想起新酿葡萄酒的滋味儿。
床上铺了一床红色的喜被,和楚霄当年下的聘礼一模一样,林暮摸了摸说“这是新的啊?”
“嗯。”楚霄从身后抱住了他“奶奶做了两床,我本想给楚楚留一床,但祁女士说不用,她会给楚楚准备,她怕你委屈。”
林暮笑了“我还委屈啊!?我拐了她儿子,住着小别墅,占了很大便宜。”
楚霄抱着他慢慢晃了几下,手不安分的搭在了人家裤腰上“我也想占占便宜。”
他在林暮耳侧亲了亲“我买东西了,我很想。”
林暮立马转身吻住了他,他感受着楚霄的体温,想起楚霄以前经常爱说“你少勾我。”,酒意上了头,林暮想,其实勾人不自知的人不是他。
楚霄没喝酒,但比喝了酒的人醉,摇摇晃晃看不清林暮的脸,混沌中他突然听见林暮说“霄哥,你想不想要个孩子?”
楚霄感觉他醉了,有些懵的问“你能生啊?”
林暮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平静下来楚霄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靠在床头点了支烟,问林暮“你想要个孩子么?”
“我无所谓。”林暮说“我来来去去也就你一个人,这辈子跟你过完就行,也不在乎什么香火传承这样的事儿,但你家里是有父母长辈的,我怕……。”
楚霄掸了掸烟灰,抽了一口,搓着林暮的头发,说“人啊,一茬一茬的长,我也看重传承,但不一定是香火,人为什么要有后代呢?我觉得是因为想让人发展,想让后代看到前辈没看到的东西,达到前辈没达到的高度,这是传承。”
他说“我愿意把我自己毕生积累的成果留给后来者,我也愿意弯下腰让他们踩着我的肩膀往高跃,我会在我涉及的领域里竭尽所能,百年之后把我所有的东西留给后世传承。”
“至于家里,他们早就理解了,再说还有楚楚。”楚霄捻灭烟头,搂住了林暮,说“什么也不用怕,我们慢慢走,一起走,陪着彼此走。”
林暮笑着看了楚霄很久,他觉得三生有幸,幸得此人!
江阿姨的寿宴安排在了三天以后,其实是比她本身的生日早了三个月,但老人说五十不过,江叔叔觉得这个季节也好,江阿姨喜欢,反正是个热闹的事儿,趁个热闹的季节。
林暮去花店买了一捧很漂亮的向日葵,江阿姨非常喜欢,抱着不撒手,她喜欢热闹,可不喜欢自己家里的热闹,她抱着热烈的向日葵,总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家里哪儿哪儿都是人,她拽着江叔叔的手,藏在了他身后。
江叔叔牵着她坐下,给她喂了口水,说“老伴儿,生日快乐!对不起啊,这场过了,家里再不让别人来了。”
江阿姨对着他笑,说“好,别让他们来。”
江叔叔知道她在怕什么,儿子走那天家里太热闹了,热闹的现在想起来头都疼,所以她怕待在家,她怕他们再来。
可人生一场,他很想为自己的妻子再做些什么,这场寿宴,他想了两年,他一直想等她身体好一些,可两年又两年,他怕自己再撑不了两年了,所以他得趁现在给她积些福气,让她余生顺畅一些,他下去跟儿子也好交代。
寿宴办的很热闹,来了很多亲朋好友,江阿姨听进去了江叔叔的话,牵着他的手,像是有了底气,他们像结婚时那样,并肩端着酒杯,挨个向每位来客敬酒,再接受他们白头偕老,健康喜乐的祝意!
楚霄笑着看江叔叔和江阿姨,冷不丁被人从腰上轻轻戳了几下,他疑惑的向林暮看去,手里被放了一株带着露的玫瑰,林暮笑着说“花店老板送的,我怕它蔫儿,赶紧送给你。”
楚霄笑的眼睛都弯了,说“好看!我很喜欢!”
春风平地起,挂在树梢,也挂在人们嘴角,鸟儿们越过寒冬又舒展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应该是从远方带来的有趣故事。
楚霄看着林暮,少时,现在,他们在盛夏初遇,一见钟情,他们在春天重逢,万物复苏,所以,你看啊,只要爱着,会有四季替你记着,哪怕风霜雨雪,也会把他带回来,带回到你的身边。
你一定要深爱一个人,哪怕未曾谋面,也要怀着会去深爱的心。你一定要相信,一定有一个人会不论年龄,不论皮貌的来深爱你!
所以,别怕,别急,再等等,也许他就在某个你曾经过的地方,踏着阳光随你而来,只是山高路远马蹄慢,他来的有些晚!
全文完!!
等了一个碧空万里的日子给故事结了尾,愿一帆风顺,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会有星星的!
抬头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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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