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以后他想要不就同归于尽吧?大家一起死!
出去随便找个什么活,捡点儿瓶子卖了也行,换瓶农药,大家就都解脱了,给孩子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妻子在旁边云里雾里,在梦里应该过上了她要的好日子。
外面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热闹非凡,烟火味儿飘了进来,窗外经过的大人互相道着新年快乐,孩子有礼貌的说着他听不懂的成语。
二儿子棉衣袖子上的棉絮飞光了,一双小手冻的通红,长满了冻疮,胳膊细的他两根指头圈住还有富余。
孩子挪过来扒着他的腿说“爸爸,烟花好看吗?我们出去看看好吗?”
“好看”他托着儿子想要抱起来,可力气就像是被抽干了,怎么也用不上力!
孩子身上一两肉都没有,骨头突出来有些咯手,脖子细的像是小鸡崽儿,好像稍微一用力他就断了!
他看着儿子的笑容,太难看了,怎么也比不上街上闹着要零食要玩具的任何一个孩子!
他心里生出了无限的妒恨,他觉得人生来不公平。
他也过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父母过世后,他也努力养家,努力挣钱,他自认是个上进的好人,他甚至还捐助过拿着牌子乞讨的聋哑人,可为什么天赐良人,给他的却是这样的媳妇儿?
为什么别人生下来不用卖力气,不用看脸色就可以过的比平常人强千倍百倍?
凭什么?凭什么别人的孩子在挑食,在挑拣,可他的孩子过年连块儿饼都吃不上,唯一的玩具是他爸妈用完剩下的针管!?
他也想做个好人,他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三餐温饱,把他生的孩子养大,健康的养大,可谁也不给他机会,他自己,他媳妇儿,老天爷,都不给他机会!
他看了看衣不蔽体的三个孩子,他突然又不想死了。
万一没有下辈子,他的孩子怎么办?连烟花都没有看过,谁不是来这世上一遭?他拼了老命也得送孩子去上学,走出破屋子,踩死他,踩死任何人也得让孩子出去!
他不想卖力气了,既然老天爷不公平,社会不公平,那他自己给自己公平。
他厌恶偷盗,可他觉得抢劫是光明正大的,凭本事的。
第一次抢的是个老太太,穿的雍容华贵,却跟个捡垃圾的小孩儿过不去。
他抢了她襄满了不知是真是假的珍珠的包,老太太吓的靠着脏兮兮的墙,不敢声张。
包里装了一沓现金,他凭感觉只拿了两千,又放回去一张,因为听工友说诈骗金额达到两千就可以立案,他觉得抢劫也一样。
他拿完钱,在老太太的求饶声中把包扔进了垃圾桶,他觉得扔进垃圾桶就是垃圾了,你还要你就去捡垃圾。
他回去的时候买了很多吃的,剩下的钱贴身藏进了内裤里。
他留意了两天,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原来越有钱越惜命,他一句敢报警我我要了你的命就吓的那用钱堆起来的命成了个哑巴!
他胆子大了起来,他觉得他有底气,他可以不要命!
他抢劫有原则,没有下限,一毛钱他也要,但有上限,不能超过1999,万一运气不好被抓了,警察没法立他的案。
抢劫次数多了,□□里藏的钱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沉甸甸的一大包。
孩子们每天都有肉吃,毒瘾犯了,他还给妻子钱,让她去上货,妻子的笑脸也多了。
那天他路过学校门口,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一群一群的,脸上都是他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笑容,他也笑了,等秋季招生,他的孩子也要上学。
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折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原本只是睡不着,去附近的广场溜达了一圈儿要回家,没想着动手的,可那女人骑个破电动车,都撞他腿上了,不仅没有说句对不起,反而骂骂咧咧的说他是乞丐。
既然说他是乞丐,那就让她看看,谁才是求饶的乞丐!
水果刀他一直随身带着,是给孩子买了水果老板送的,他看着女人进了白天都少有人去的老巷子,他不禁得意了一下,看来老天爷也有睁着眼的时候!
女人身上只有那一个包,看着女人吓的眼睛都不敢睁,他不屑极了,刚才不还趾高气扬的瞪眼儿吗?
他故意粗着嗓子说“喊大声点儿,不然我就弄死你!”
女人果然喊的更大声了,他正欣赏那让人满意的表情呢,突然窜过来一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以前办事儿不是没遇到过人,可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贴着墙缝儿就溜过去了,这次他也没怎么在意。
谁知这小子是个愣的,他本想抢了包就跑,那小子非缠着不放,非要逼他,非要让他走上绝路!
拿起刀的时候他是想弄死他的,他觉得所有人都一样,都想碾死他,都不想让他的孩子好好活,可刀进去了,血流出来了,他突然怕了!
他想起了他母亲去世时候的脸,那么安详,那么放心!
他想起他以前,还会和朋友出去喝喝酒,吃吃饭。他想起大儿子刚出生时全家人都乐的好像中了彩票!
他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好像还在冒着热气,他怕了,他怕极了!
可那小子就像是没感觉到血流,还在纠缠,还在反抗,他不想抢了,也不想弄死谁了,只想逃,只想跑!
他推了他一把,看着他掉下去了。
他逃掉了!
后来几天,他每天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看着孩子吃,看着妻子吃,他告诉自己逃掉了,等这些钱花完,就出去找活儿干,孩子上学的钱不能用这个。
他做梦也梦到自己逃掉了。
他明明逃掉了,可总感觉什么东西勒的人喘不了气,他听到别人说有个小伙子被人捅了一刀,送医院了。
他还没打听到人是死是活,警察找来了。
他把剩下钱都藏到了枕头里,他觉得解脱了,可又心疼的实在放不下孩子,他踏实的在警察面前狡辩,演戏,博同情。
警察说抢劫就是抢劫,抢一毛钱也是抢劫,何况还伤人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戴警帽的人“不是两千以下不能立案吗?”
警察无奈又愤怒“抢劫还有标准?谁给你定的标准?你好好交代,我们可以和被害人调解调解,争取从轻处理,你不是还有孩子吗?”
‘你不是还有孩子吗?’这个话在脑子里转了千百个来回,妻子教儿子吸毒的画面一帧一帧的慢放,搅和在一起磨的人脑仁疼。
警察把妻子和孩子们带来了,他看一眼就知道妻子找到钱了,买了货了,孩子们又挨饿了。
他放弃了装傻充愣,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交代了。
他想,万一给孩子们交代出一条生路呢?他偿命也行,坐牢也行,怎么都行。
楚霄听完谭夏的叙述有些唏嘘,林暮没什么反应,世间的人千百态,各有各的活法,他不在乎别人。
楚霄看着谭夏“谭哥,你是希望我能原谅他吗?”
“......也不是”谭夏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说“那三个孩子无依无靠了,也就刘平还算有点儿顾念。”
“我不”楚霄说“我坚持走法律程序,如果我那天晚上死在下水道了,我爸妈怎么办?林暮怎么办?难道这该是我帮助别人的代价?”
“我不是……”谭夏有些语塞。
三个人一时有些僵持,病房门被推开了,付老师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谭夏站起来看着他。
“来看我的学生。”付子钧关上了门,问“演员谢幕了?”
“你怎么知道?”楚霄有些意外。
“我们小区业主群看到的。”付子钧进来坐下,又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谭夏问“谭警官现在是什么角色?来调解的?”
谭夏太了解付子钧了,他这会儿赶来绝对不是单纯的来看学生。
他自己虽有一些恻隐之心,想要帮刘平说句话,可楚霄又做错什么了?他也只是想求个正义,所以他两厢拉扯,并不能说是来调解的。
他还没张口,付子钧喝了口水,又说“如果那刀要了这小子的命,你们打算去哪里找人调解?天堂还是地狱?”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夏看着他“我是个警察,这也是我的工作。”
“你当初考警校,当警察是为了替凶手向受害人要谅解吗?那受害人怎么办?活着的是命大,死了的呢?死了的找谁说理去!?”付子钧举着杯子,靠在窗沿上看着谭夏。
楚霄直觉这受害人说的不光是他,和林暮对视了一眼。
林暮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老像护着孩子的老母鸡似的看着他,笑容也总是充满了安抚。
他冲林暮眨了眨眼睛,示意付老师和谭夏好像杠上了。
林暮像是没理解,又冲他笑了笑。
楚霄无奈的皱了皱鼻子,林暮以为他鼻子痒,手伸过去给他揉了揉,楚霄笑了。
谭夏往付子钧跟前走了两步“情况不一样,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你不要这么敏感。”
“我敏感吗?”付子钧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指头“当初我但凡敏感一点儿……”,他顿了顿,再没说下去,转了话头。
他看着谭夏“这场闹剧大概都等不到吃晚饭,就会传遍整个市区的群,过不了两天,全国每个地方的人都会知道,一个看着人模人样的小伙子,想要逼死带着三个孩子的可怜女人的丈夫,警察疑似帮凶。”
“.....我没有”楚霄听完没忍住辩驳了一句。
谭夏张了张口,还没发声,付子钧站直了,打断了他“不是我敏感,也不是我会编故事,我看到的版本就是这样的,明晃晃的标题,明晃晃的又准备靠嘴杀人,谭夏,警察可以管住人的嘴吗?”
谭夏看着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都经历过那种仿佛钝刀割人的流言暴力,他一言,她一语,他抬起了手指头,她眼神剜过来仿佛在看染了瘟疫的仇人,可他们谁也不了解那个人,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他们嗑完了瓜子,回家继续吃饭,睡觉,等着明天继续嗑瓜子。
他们就这样轻轻松松要了别人珍视的人的命!等人死了他们又感叹生命脆弱,年轻惋惜。
“小秋……”谭夏没忍住叫了一声。
一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名字很多年没人叫过了,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再也没人叫过了!
所有记忆纷至沓来,鲜活的好像一点儿都没褪色,可付子钧知道,物是人非了!
那个开玩笑老爱叫他小秋的人黄土盖棺,也许下辈子都过了很多年了。
他以前嫌弃小秋土,嫌弃像个女孩子,可只要那人笑着叫他,他总忍不住要应一声。
楚霄和林暮虽然有挺多疑问,但眼看两人脸色都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已然僵住了,还是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林暮想着付老师刚才的话,他没想过还有这样的隐患。
他从前与人交往不多,别人就算会说三道四也不会说到他跟前来,但他也知道人言可畏,杀人诛心。
付老师明显的重视和不同于往常的紧张,让他也跟着提起了心,楚霄不能再出任何事了,可是该怎么做呢?
“去楼下花园坐会儿?”楚霄看着他问,
“啊~”林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正好有太阳。”
“想付哥刚说的话呢?”楚霄问。
“嗯”林暮笑了笑“乱想,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我行的正走的直我担心什么!?”楚霄眯眼看着太阳“就算有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几天也就过去了,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空关注我?”
怎么反过来倒要个病人安慰自己?林暮笑了,也是,行的正走的直,有什么可怕的?
“早上吃的不多,你想再吃点什么吗?我去买。”林暮问。
楚霄坐在木椅上,闭着眼一脸享受,摇了摇头“等会儿吃午饭了。”,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会儿,感觉好久没见太阳了。”
林暮坐在了他旁边“对了,要分科了,你们学校估计也是,你选文科还是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