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浪潮席卷扩散开来,一股雄厚的内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至少年身边。
瑞宁从指缝中分出些许目光看去。
少年的衣袖带动着发丝狂舞,处于风暴漩涡的他屹然不动,浑身火烧火燎的红仿佛要将一切焚尽。
渡曜生双掌合十,闭上眼。符纸在三人上方燃烧,引领着内力环绕他飞速流动,最终迅速地冲入三人体内。
几息后,恶臭刺鼻。
风停,平息。
瑞宁脸色僵硬,遮眼的手往下移去,与三卦齐齐后退。而渡曜生早已不在眼前,距离殿中最远的窗前,唯恐避之不及,正环胸懒散倚靠着,逆着夕阳,浑身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只是一开口便如冷水兜头浇下。
“师兄”,熟悉的嘲讽腔调,字字带刺,“真是好大的本事,区区小伎俩,也能把你们耍的团团转了,这番事迹,要是传出去,我焱阳派就不必担心后继无人了。”
“咳…咳咳!”
三人皆是七窍流出污血,一边费力地直起身,理了理衣襟,不知从哪掏出手帕,擦拭着面容,神色清醒,但尴尬无比。
“这…师弟啊,这你有所不知…”
说话的是三人之中排行最长的玄目,连连摇头,脸色复杂。
“那鬼练尸成影,整条街死了多少人?我们属实是难以应对,就在关键时刻…师弟,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看到谁了?”
渡曜生懒洋洋耷拉着眼皮,未置一词,看上去兴致缺缺。
倒是三卦很给面子的问了一嘴,“是谁啊?”
玄语啧啧称奇,“大师兄啊…玄明。”
渡曜生倏然抬眸,眼神冰冷,“你说什么?”
瑞宁愣了愣,悄声问三卦,“你们门派的大师兄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三卦震惊地睁大眼,脑中闪过了一丝她绝不愿意相信的想法,嗓音有些干巴巴,“也许,也许是恰好路过,见到玄耳师叔他们有危险,便…”
“大师兄都几年没下山了?我们当时以为出现了幻觉,可那模样,那神态,简直是一模一样,这几年间,出了焱阳派,还有几人知晓他的真容?”
玄耳皱起眉,“说来那出事的第一座宅子,宅门上写有不知所云的字,宅子各处都藏有尸身,那状况着实惨烈,这宅子所居的可是两位大夫,医者仁心,又能与谁结仇?”
这时,瑞宁开口道:“杀人或许是为私仇,可屠杀数人,尸体都不放过,便不只是为了报仇了。”
“幕后凶手其心歹毒,恐怕报仇是假,作恶是真。”
“这种事,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吧。”
渡曜生淡淡道:“继续说,不是见到了玄明吗?”
“咳咳,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的确是幻象。”
三卦松了口气,安慰道:“哈哈,原来是幻象啊,我就说嘛。”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们的大师兄,天下这么多人,这可真是巧啊。”
瑞宁话音刚落,不出所料的对上了少年冷沉的眸光,淡淡回以一笑。
玄目闭了闭眼,脑中浮现那日所见情形,至今刻骨铭心。“那幻境着实厉害,我们一时不查,便被迷惑了心智,久久不得挣脱,险些被困死在那幻境中。”
“后来,不知怎的,自发消散了,但我们已被影响颇深,神志不清,若不是在我们在发觉幻境时,便封闭一感,留有最后一丝清醒,否则,恐怕与先前那些人无甚差别。”
殿中一时寂静,几人面色各异,最终是瑞宁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那宅门上的字,先前并没有人看到过,还有幻境,尸身…那两位大夫的尸身,先前亦是无人寻到,焱阳派的高人一出手,果真不凡。”
这话的意思便很明显了。
“瑞宁…”三卦垂头丧气,怎么也不懂,好端端的查案捉鬼,怎么牵扯到自家身上了,偏偏这一丝一缕,指向的,无疑是他们焱阳派。恐怕一开始,那鬼便是冲着他们来的。
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他们蠢。”
渡曜生缓缓走近,一步一步,朝瑞宁逼近,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
“真相还未出来前,谁都没有资格妄言。”
少年直视着瑞宁。
“三卦,送客。”
“不必了。”
少女颔首,笑意盈盈,“本公主自己会走。”
自天边泼下一地余晖,洋洋洒洒扑至少女全身。瑞宁踩着夕阳回了客栈,先用了膳食,直到客栈灯火通明时,方取了一盏,出门行至路中央。
夜间风微凉,瑞宁披了件珊瑚红绸斗篷,沐浴后换了身水蓝云纹罗裙,裙摆镶嵌着银饰,随着步伐走动,仿佛深海里的珍珠滚动,在微芒下泛着莹润的光。
静静走了一段路,瑞宁停下。
“萧四。”
侧空屋顶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轻风拂面,一道人影伴随着低沉的嗓音悄然落下。
“殿下,属下在。”
声音的主人单膝跪地,一身墨色劲装,浑身融于黑暗。
“拿着。”
瑞宁把灯笼递出去,笑道:“累死了。”
翰林院已有好些日子整宿整宿的亮如白昼,烛光透过忙忙碌碌的人群,映在薄薄的窗上。门前守卫侧身相对,背靠柱子,被里头烛光照到的半张脸,最为醒目的是那浓重得有些骇人的眼下乌黑,配上那五分恍惚三分怨气两分麻木的神情,一时间怨气比含冤而死不得善终的怨鬼还要浓重几分。
“张二…别睡,今晚千万不能睡…得好好守着,今夜有…有很重要的事儿,关系着那条鬼街,可…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左侧的青年眼皮重若千钧,一边艰难的跟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同僚提醒,一边努力和摇摇欲坠的神志作斗争。
“得,得了吧你,陈七,自打我们领了这差事,你每晚都这么说,一回两回便罢了,回回都是这,这说辞,我信你才有鬼!”
张二越说越愤怒,连困意都消散了几分,抱紧桃木剑,扭头看向天边,整张脸彻底被夜色吞噬。
“唉,一回两回,说的是啊…这都多少回了,也腾不出来人来跟我们轮换,也不知这青云阁是真没人了,还是假没人了…要我说啊…”,陈七乐呵呵道:“这就是机遇啊,虽然是苦了点,累了点…但其他同僚怕是比我们还不容易呢,况且这活既然落在我们头上了,那就证明…这都是天命…是对我们的考验,俗话说…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
张二不做声了,只静静看向天边,祈盼着将来再次出任务,能不要和这个人形安神香一个组了。
在这看起来还算平静的一刻,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打断。
陈七话音顿住,下一秒,骤然一个疾步往外掠去,再回首,神色无比清明,而方才站立的位置,“砰”地崩出一道深刻的剑痕,砖块尘土高高溅起。
变故陡生,陈七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来人身体倒挂,脚勾房沿,自上而下挥出一剑,随后翻身落在地面上,剑招又快又轻,力道却如骤雨裹着雷电,密不透风,看似四两拨千斤的打法,实则招招致命,一对二,丝毫不落下风。
这人游刃有余,攻势如铺天盖地的网,将所有活路全部封死,不留余地。
陈七咬牙摸出一个烟花筒,而就在这时,“咻”的,不知从哪飞出的铜钱精准将他刚拿出来的东西打落在地。
一道声音让即将划到他心口的剑尖倏的收了回去。
“萧四,收网。”
震惊的话脱口而出,“殿下?!”
陈七看见少女从屋里走出的那一刻,电光火石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殿下,是属下失职,请责罚!”
二人脑子转的飞快,齐刷刷跪下,以头抢地。
萧四沉默地回到屋顶,瑞宁深呼吸两口气,里面的苦茶着实熏得人发晕,“起来吧。”
“反应还不错,这段时日,辛苦了。”
瑞宁笑了笑,“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本公主向来赏罚分明,就冲你这句话,来,拿着。”
两个瓷瓶,包装不算精美,可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不敢小觑。
“这!”还没等两人再次震惊,瑞宁又道:“抓紧时间调息,今夜你们真正要等的人,就该来了。”
“若一会你二人能不出岔子,事后还有重赏,至于罚嘛,方才便算是给你二人一个教训,若来的不是本公主,如今已出大事了,念在你们辛苦,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二人今夜被一连串的“惊喜”砸得不知所措,连忙点头应是,一时间就差肝脑涂地指天发誓,绝不辜负公主殿下的大恩大德。
屋内,一白发男子呈上一叠高如小山的卷轴,“殿下,这些便是你要找的,前朝进京的陈乌国使臣,美人,公主名册记述,还有近十年来过京城的陈乌国人,还有焱阳派的人,长顺街近十年的窸窣琐事,请过目。”
屋外,房顶上萧四站得笔直,双手搭着剑首,剑尖抵在瓦片上,眼眸淡淡扫视着,漆黑的环境对他来说反而无比清晰,如鱼得水。
门边一左一右抱剑立着两人,背靠暖光,面朝黑暗,锋利的剑已出鞘三寸,蓄势待发。
狂风平地起,呼啸着藏在暗处磨牙吮血,只待一个时机,便倾巢而出,张开血盆大口欲将一切尽数吞噬。
哨子响了。
外面乱起来了,动静震耳欲聋,狂风中只见三人屹然不动,稳如泰山。
“啪!”
里头就慌乱了一瞬,便被少女清脆有力的拍桌声镇住,“出去就是送死!本公主还在这呢,怕什么,来,再加几个人手帮忙,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