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浅花从藏书阁抱回来三本书,“殿下,您要查的字,都在里边了。”
瑞宁缓缓翻了翻,在首页便找到了熟悉的鬼画桃符字体。记载称:此乃陈乌国字。德丰十四年,陈乌受西夏侵扰,频频向本朝表以示好,进献美人佳肴无数。德丰十六年,陈乌称臣纳贡,改国号为永丰,后一年,择一公主,喜结姻亲……
“前朝的事…陈乌国…”瑞宁眉头微蹙,“浅花,你去查查,前朝进京的陈乌国使臣,美人,公主,还有近十年来过京城的陈乌国人…还有焱阳派的人,要尽快。”
“这…”宫女皱着眉,“时间久远,查起来怕是不易。”
“我会去同父皇禀报,对了,玄耳大师们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
“再多安排几个人,在长顺街附近好好盯着,京中其他地方没有死人吧。”
浅花点点头,“没有。”
“那便好。”瑞宁若有所思,片刻后往外走去,“让探青把三卦找来,就是昨日那位小娘子,在青云阁等我。”
青云阁是由摘星楼改建,高入云霄,自十年前,如今的轩武帝继位,便广招天下有名的捉鬼师,耗入了大量财力物力培养,这才有了今日的三级八脉捉鬼师,整整百来位,有的留守京中,有的外出做任务,而阁主,正是瑞宁的师父,道号尘缘,至今无人知晓其来历。
“莫非是,真幻阵?”
话落,这位白发老人摇摇头,“不可能是真幻阵,但确实蕴含了几分残卷阵意。”
“师父。”少女犹豫片刻,还是把那日神秘的灰袍男子讲述出来,“他好像认识你。”
出乎意料的,尘缘的反应几乎没什么波澜,似乎早有预料,并避而不谈,低头从茶桌下捞出一串铜钱,笑眯了眼,“来,拿着吧。”
阁外,三卦静立,进进出出的人目光好奇,若有若无的打量少女腰间挂着的纯玉葫芦腰牌,窃窃私语,惊叹不已。
“是玄级捉鬼师。”
“她好像是焱阳派的人,那也不足为奇了。”
“她来这做什么?找人吗?”
“你去问问呗。”
“你怎么不去?”
“我忙…”
议论在瑞宁出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随即个个脸色一喜,热情地围了上去。
“欸。”少女抬手制止道:“本公主还有事,改日再聊。”
待瑞宁拉着三卦跑到宫道上时,探青已静候在马车旁,恭敬行礼,“殿下,大师。”
“你陪我进趟宫,如何?”
瑞宁侧头,等着三卦的回应。
“啊?”
“进宫?可以是可以,除非…”
京城以南,宫外不远处,是皇室园林,风水极佳,已历经三朝,往日用来招待贵国使臣,世家大族。近日倒是异常安静,不见洒扫的宫人,也不见守卫侍从。
园林在前朝设下阵法,四季如春,昼长夜短。
现下,午时已过,正门走进一位来客,偌大的园林,百花齐放,姹紫嫣红,除了来人,似乎没有旁人了。
来人手握罗盘,金色长裙比花和阳光更耀眼,熠熠发光。园中碧瓦青砖,游廊曲曲折折,层层洞门,院落立在水面上,水中倒影雅致宏伟,随后映出拱桥上的人影。
少女走过复杂景致,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片花林外,目测有七种花树,团团紧挨,五颜六色花团锦簇。手中罗盘突然震动起来,少女掌心一麻,还没反应过来,罗盘指针松动,失了方向。
“唉。”
瑞宁晃了晃罗盘,看向近在迟尺的花林,认命地踏了进去。
没走多久,瑞宁望了望前方,若有所感,目光定在了不远处一颗玉兰花树上,一抹火烧红格外显眼,衣摆自树枝长长垂落,在清一色洁白花朵间,飘啊飘。
瑞宁目不斜视,直至火红衣摆在视线内扩大,近在眼前。
少年一手垫在脑后,曲着一条腿,身影掩在温软的花中,斗笠覆面,清越嗓音从里到外吐出,添了几分模糊沉闷。
“东西给我。”
瑞宁仰头,从腰间取出锦袋,里面凸起的形状圆滚滚,似是珠子。
倏的,那抹火红颜色动了动,迅速从树上飘落。瑞宁闻到了一股不知是花香,还是其他的香味,很淡,很独特。
少年戴上斗笠,对上瑞宁的目光,面上表情风云变幻,惊诧,疑惑,烦躁。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瑞宁确定自己没看错。
“怎么是你?”
“受人之托。”瑞宁直言,将锦袋扔了过去。渡曜生伸手稳稳接住,似乎也不想多言,东西到手,一字未言,转身便走。
侧过身那一刻。
瑞宁好像看见他颈间骤然爬上一条粗壮的诡谲纹路,随后很快被压了下去。
少女挑眉,神色意外,几乎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渡曜生身上,怎么会有鬼气泄出…
“瑞宁,瑞宁。”
门外,三卦从远处探出头,激动地冲她招手。
“放心吧。”
少女笑了笑,“东西已经还给他了。”
三卦亲昵地挽住她的手,“小师叔有没有说什么?没骂我吧。”
“没有。”顿了顿,瑞宁问道:“你很怕他?”
“不,不啊。”
瑞宁偏头,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光,“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三卦。”
“不是…那个…”
三卦吞吞吐吐,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十几岁的小姑娘,这番动作颇为老气横秋,仿佛心里憋了天大的事儿,却不可言说。
“反正,反正你以后就知道了。”
瑞宁蹙起眉,“什么意思,以后?”
“哈哈哈”,三卦干笑了两声,神神秘秘道:“天机不可泄露。”
正说着,迎面险些撞上几个人,匆匆忙忙,步伐未停。
“等等!”
三卦转身喊住,语气笃定,“玄耳师叔,是你们吗。”
瑞宁也惊住了,没想到失踪好几日的人会毫无征兆出现在眼前。奇怪的是,他们好似没听见般,只顾埋着头往前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抬步跟上。
瑞宁心中陡然升起一缕寒意,这三位大师明显不对劲,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连他们都中招了,可见事态严重。
他们这模样,明显是要去某个地方,或找某个人。
跟了几步,瑞宁心中了然,一方面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熟悉的皇室园林,方才刚进出过的雕花金丝大门。
三人在前,二人在后。
察觉自己衣袖被轻轻拽了拽,瑞宁回以疑问的眼神。
“你等会把我挡着点儿。”
瑞宁失笑,刚准备回话。
恰在此时,余光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砰”地撞在了对面朱墙上,力道之大,瓦片“噼里啪啦”带着灰尘“簌簌”掉下,整面长河般的墙似乎都震动一息,瑞宁看见那片屹立不倒百年的坚实墙壁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哎呀!”
三卦一阵风般刮了过去,“师叔!玄耳师叔?玄目师叔?玄语师叔?你们怎么样!没事吧!”
瑞宁也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刚刚他们飞出去的方向,惊讶的发现门外显露起了一道白底黑符的阵法,范围极大,覆盖了整片园林区域,正隐含着警示意味的凶光。
瑞宁退后一步,眯起眼,心念神转,看了看三卦,又看了看黑白分明的阵法。
墙下三人本就灰头土脸,这下浑身打扮已经和讨饭的乞丐无甚差别了,出了这儿拐个弯就能从高门大派的大师摇身一变,成丐帮弟兄了。
三卦连忙拨开他们身上的瓦片,经历了这一遭,三人神志反而清醒了些许,先是将脸上的液体抹均匀了,再震惊地看向三卦,许多话呼之欲出,最终只道出了一句。
“快去找渡曜生!”
三卦一急,顿时管不了那么多了,拉着瑞宁,穿过大门,张嘴便喊。
“救命啊!小师叔!”
喊完却不忘往瑞宁身后一缩。
回应她的是身后消失的阵法,和少年不辨喜怒的嗓音。
“进来。”
一盏茶后。
瑞宁带着互相搀扶的三人,和鬼鬼祟祟走在几步开外的三卦,又想叹气了。
少年漫不经心斜倚在高位上,轻飘飘扫了一眼,“三卦。”
三卦整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渡曜生蹙眉,“忘了规矩了?”
一炷香的时间,瑞宁亲眼看到这三位乞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成了高深莫测的大师——如果忽略掉如出一辙的呆滞表情。
而三卦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做完又躲到一旁,深藏功与名。
渡曜生这才屈尊降贵自高处走下,指间夹着一张空白符纸,伸出另一只手探了探玄耳的脖颈脉搏,敛眸沉思,侧脸轮廓锋利流畅,那张俊朗优越的脸带了几分认真之色,周身的气势都平静了不少,比起素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倒是相差甚远。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咕噜咕噜”闷闷的煮茶声,好半晌,才见少年收回手,眉目染上寒霜,讥笑一声。
尖尖的虎牙咬破指腹,渡曜生就着指尖血,在符纸上落下几笔,画完符,晦涩拗口的咒语自他口中吐出。
同一瞬,银光乍现!
瑞宁下意识闭上眼,而三卦双眸也随着那道光越来越亮,只听一声有力的轻喝。
“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