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丰十八年,先帝崩,轩武太子继位,沿用前朝国号,维持着此前交好乌邦小国的来往贸易,京城常常可见衣着独特,打扮稀奇的异乡人,其中最为光鲜亮丽的便是陈乌国人,不仅得先帝亲赐名号“永丰,”而如今又颇为新帝看重,荣宠也算是贯穿两朝,更令人艳羡的,是此国美人如云,前两年还出了一位娘娘,这事儿传遍大街小巷。
京城最受陈乌人青睐的,便是长顺街,那里富贵名流子弟云集,也是外来贸易生意最为繁荣的一条街。
瑞宁指尖点了点桌面,“仔细查看这几本,将芙蓉宅有关的所有消息,事无巨细呈给我。”
屋外动静稍歇,短暂的安静还未等众人适应,便猝然响起刀剑相撞的声音,窗外刀光剑影如流水,溅起来的确是温热血液。
少女端坐上首,遗憾地轻声喃喃。
“迟了。”
灯油悄然流动,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窒息,茶水“咕噜噜”煮得白烟滚滚,茶壶久久不添水,火倒是势头不减,壶内即刻便要干涸。
“殿下。芙蓉宅,地势优越,风水上佳,曾是一座酒楼,后被江南云家买下,建成了一座宅院,因价格高昂,数年空置,近十年,仅有两户主人,一户便是名叫元娘的女子,携带着两百家眷仆人,另一户乃是一对夫妻,两人皆是医术世家出身,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争执。”
少女若有所思,伸手拿过他们还未呈完的书简,几乎是一目十行,手中翻看的动作看似随意匆忙,不见章法,实则心中已隐隐摸出了几点苗头,只待最为关键的一根线将全部疑点串联起来。
“啧。”
瑞宁起身,忽地转身往深处走,过了半晌,才缓缓走出。
整间屋子白烟缭绕,身在其中者颇有腾云驾雾之势。
“茶干了,”瑞宁淡淡一笑,“诸位大人,有劳。”
气氛狠狠一松懈,连带着外头的惨叫都不那么渗人,于是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忙活,等到新茶已至,再瞧上首,哪还有那抹蓝色身影。
丑时过。
瑞宁披上斗篷,提了一盏灯,珍珠滚过尸山血海,头也不回道:“萧四,处理干净,给我把这好好守着,回头本公主亲自给你记功。”
长顺街—芙蓉宅。
“生前虐杀,死后竟连尸体都不放过,甚至要将周边的人都屠杀干净,真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一旁地面上,两块白布凹凸不平盖着的地方,正是此前旁人苦苦寻不到的第一处受害人尸身—如果那还算是尸体。
“啧,何须麻烦,查来查去,半点线索也寻不出。”
渡曜生挑了挑眉,兴味道:“直接把人找来问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啊?”
三卦疑惑地望了望尸身,“找谁问去啊?得知此事缘由的,不就只有凶手和…”
话音戛然而止,三卦愣愣转头盯着少年的背影,思绪混乱,满脑子“疯了吧。”
“师,师兄,我们不是名门正派吗?
“唉。”
渡曜生叹了口气,掌心覆于后颈,脖子扭动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随后揉了揉手腕,“许久不曾施过此类咒法了,也不知是否生疏了。”
“小师叔!”
三卦刚要有所动作,忽觉手臂脚踝被限制得死死的,浑身动弹不得。垂眸一看,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熟悉的白底黑符,毫不收敛的威慑意味。
一瞬间,三卦头晕目眩,她想过许多被秋后算账的场面,万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还是在这种情形下。
但此时三卦却顾不得怂,只装作什么也没想起来,因为眼下还有更要命的事儿,“不行!招魂咒是禁术,你忘了你是怎么跟师父保证的了?!”
“我当然没忘。”
少年抬眼,瞳孔猩红,浑身遏制不住地爬上尖锐阴冷的戾气。
“可此事既牵扯到我焱阳派,禁术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渡曜生眉梢微挑,胸前的菩提子迅速滚烫,温度穿透布料,愈发狠厉,似乎要活生生烧掉一层皮。
少年神色分毫不变,嗓音平稳。
“若是招魂术问不出个所以然,那便还原幻境,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幻境,又藏着些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师兄!会反噬的!你不能!!”
三卦疯了般挣扎着,近乎崩溃的嘶吼划破长夜,却未得到回应。
丑时刚至。
灯灭了。
“啪嗒…啪嗒…”
水花落地,随后似雨滴连绵不绝。
阴气四起。一道符遥遥飘来,乘着黑暗,泛起白光,犹如一艘小船,严严实实庇护着小小方寸之地。
静默不到片刻。
“天玄地黄,承我号令。”
三卦愣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唯有少年一字一句,清朗如风的嗓音振荡开来,越来越明晰,透亮。
“囚邪镇魔。”
随着渡曜生的咒语落地,道道金光应他号召,如参天大树,刹那间沿着整座芙蓉宅拔地而起,树根树枝化作流星般的剑,从四面八方朝此地落下,带着摧枯拉朽般的肃杀之态。
最后一字短促而有力,当头一棒砸下。
“收。”
囚邪之阵,出必见血。
“啊一一”
短促的惨叫后,传来少年不耐的冷嗤。
“吵死了。”
与此同时,三卦身形微晃,“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低垂着头不置一词。
渡曜生蹙眉看去,却又敏锐察觉到什么,略一歪头,铜钱擦着脸侧飞过,在房檐上摩擦出红光,点点火星落入檐下灯笼。
眼前场景迅速清晰起来。
瑞宁一眼便看到佝偻着背跪在血泊中央的人,浑身千疮百孔,黑布覆眼,看起来是个瞎子。
顿了顿,少女问道:“你是木安?”
而对方的反应也正如她所愿,瑞宁点点头,这才把目光移到三卦身上,惊道:“三卦,你怎么了?”
“瑞宁?”
三卦被缓缓扶起,脸上苍白,摇摇头,“我没事。”
渡曜生轻飘飘移开视线,“你查到了?”
“不多。”
少女又看向瞎子,发现对方也正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元娘,是你什么人?”
此话一出,对方浑身剧烈颤动,泄出的滔天恨意已然替他回答了。
瑞宁思索片刻,突然弯了弯唇,“你娘是陈乌国人,名唤游情,可她就那么被活活害死了,对方是你这辈子也招惹不起的人,真可惜,十年过去了,你甚至还是不敢去找那个人报仇。”
“告诉我,他是谁?你怕他,我未必会怕,本公主可以帮你完成复仇的最后一步,这也是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吧。”
瞎子的呼吸显而易见急促起来,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瑞宁嗓音温柔,“本公主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背后的人是帮不了你的,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你已落入我们手上,要么死,你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
瞎子终于出声,音色粗粝沙哑,像是初次学会说汉语,咬字带着奇怪的口音,生涩不已。
“你说的,可是真的?我,我只要,报仇,事后,任凭你们,处置。”
“当然。”
瑞宁斩钉截铁,厉声道:“仇还报不报了?”
“他是…唔…”
一切仅在瞬息间,眼前白光刺眼一闪,冷锋如刀,三人疾速后退两步。再一回神,地面的血和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瑞宁倒是不见异色,回头问少年,“看清楚了吗?”
渡曜生挑眉,点头,“错不了,是他。”
“不是,”三卦不可置信道:“就这么任由那个幕后人把他救走了?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而且听你们这意思,难道说还是熟人?”
“熟人算不上,是那日雪山的灰袍人。”
瑞宁心情不错,“还真被我猜对了。”
三卦脑子一团蒙,“那为什么不追?”
渡曜生双手抱胸,懒洋洋道:“没那么容易,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如今几乎对他们一无所知,不宜再贸然再出手。”
“不过知道这些,也足够了,接下来便好办了。”
瑞宁颔首,“先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