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商楹汐眼前虽还有些重影,但手腕被圈住的那一瞬,她当即反客为主,攥住了商逡伸出扶她的手。

待眼前恢复清明,落入她眸底的仍是他垂下的冰冷目光,她意兴阑珊,慢慢松开他的手臂,任其自然垂落,而后绕过他,径直走向桌边。

商逡因她的注视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终在她错开视线后渐渐平复。

他默默松了口气,将窗户阖上后,迈步至她身侧:“公主尚在病中,仍需好生休养,我先……”

“砚王的故事还没讲完,便避而不谈,是怕我从中听出什么端倪吗?”商楹汐坐于圆凳上,微微仰头,无波无澜的视线轻笼着他,静等他的答复。

商逡不置可否,他无法容忍自己再次用精心编织的过往搪塞她,亦不能放任自己在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况下露出破绽,与她相认,将她拖入天胤这潭浑水之中。

他要保护她,哪怕是以一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身份守在她身边,遭她怨恨:“端倪?依公主所言,你似是比我更了解我的过往?”

“非也。”商楹汐敛目的刹那,摩挲杯盏的指腹猛地发力,将先前倒好的“甜水”端起,当着商逡的面一饮而尽。

她随即把那已有裂痕的空杯留在手中,语气淡漠:“臻宁所熟知的,是与砚王同名之人的过往,而非你。”

商逡明明已经做好被她冷言相向的准备,可真当她否定他们曾有的羁绊,将他归于一介同名之人时,他自诩天衣无缝的伪装又立马破绽百出:

“公主如此执着于我的过往,是因将我当成了他人的影子吗?”

商楹汐也希望眼前人只是他的影子,是她认错了人,但八年相伴的哥哥被她牵连突生横祸,五年的愧疚执念,她早已将他的一言一行刻入心间。

他故作冷漠的姿态,与曾经口是心非、掩藏心迹时别无二致,她越想说服自己勿要感情用事,便越容易因他失了理智:

“见到砚王的第一眼,确实如此。执着追问你的过往,也是存了一丝侥幸,愿你是他。”

“眼下得砚王解惑,臻宁应当明悟,你非我之故人。”她鸦羽微垂,凝视着空杯壁上残留的粉末,“臻宁此前言行有冒犯砚王之处,我该向你致歉……”

一种名为苦涩的思绪自商逡心间漫出,在四肢百骸流窜,他借着虎口传来的那点痛感,艰难地截断了她最后的宣告:

“公主言重了,你并无冒犯我的地方。反倒是我,若我的出现令公主困扰,此后我会尽量少在你面前晃荡。”

话方落,商楹汐便已预判了他的想法,抢在他抬步离开前“拉”住了他:“可我想不明白,如果砚王与他毫无干系,嬷嬷口中生人勿近的你,怎会体贴地关注我这陌生女子的情绪?”

“公主想说什么?”商逡自然知道,若他此刻落荒而逃,只会坐实楹楹的猜测,令她疑心更甚,胡思乱想。

为打消她内心的疑窦,他隔了一个圆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坦然等她向他投来审视的目光。

商楹汐如他所料那样回望他,慢慢道出了心中的不解:“若我与你之间并无渊源,砚王因何要顾念我之所思,为我铺设前路?”

这些她生气时的一颦一怒,商逡再熟悉不过,可不知为何,他除去面对她生气时的慌乱外,竟还生出了一丝后怕。

他不敢轻易回答,却又不能踌躇太久,自曝其短:“因为你是古羌的臻宁公主,而今已然入了我的砚王府。”

商楹汐断没想到会等来一个这样的回答。

她千头万绪,握着空杯的力道不觉重了些:“砚王的意思是说,你在平白接纳了我这个烫手山芋后,还打算对与你素不相识的我百般呵护?”

“公主乃古羌明珠,屈身下嫁于我这等武夫,本就是我之荣幸,何谈烫手山芋一说?”

商楹汐对他的答复不以为然:“天胤的朝堂局势,砚王比我清楚。这场和亲意味着什么,我是不是烫手山芋,砚王不会不知。‘荣幸’二字便是你对我好的原因?这话,恐怕连小孩子都不会信吧?”

“信与不信,无甚关系。”商逡试图以理服人,同时也在告诫自己,“我与公主本就不需要信任。自赐婚的那刻起,你我便因利益,荣辱与共。”

他在歉疚的泥沼中扑腾许久,终将后半句娓娓道出:“公主所觉察出的那些好,亦是因利益而起,并不纯粹。我也反复想过,与其自断一臂去算计你,倒不如因利益护着你,或许还能多谋条出路。”

“利益……”商楹汐喃喃着,彻底输下阵来。不过,她败给的人并非商逡,而是她自己。

她兜了那么大一圈,满心满脑皆是必须问清他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想要弄明他的立场。

可真当他给出来肯定的答复,告诉她,他会与她站到一起时,她预想中的喜悦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沮丧占满她整块心田。

原来,她也是贪心的,一个既定的结果,并不能填平她心里的沟壑,让她止步于他划定的界限之外。

时至此刻,在出言祝他前程似锦,所谋皆得之前,她仍奢望能在他那传达情绪的双眸里,寻到一丝他在舍弃昔日亲人时的犹豫,或是不忍。

商逡知道她想在他眼里寻到什么,亦明白她这样做终是徒劳,重返天胤的目的未达成前,他不会拖她一起沉沦,让她目睹他的另一面。

他以为坦然回望,便能令她知难而退,停下试探的脚步。

殊不知,于商楹汐而言,他平静的目光已似锥,一个对视便能将她的心窝扎得血肉模糊,她急于寻找宣泄痛处的出口,却又不想再度输阵。

一时间,两人相视默言。跃动的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断续的滴水声时不时撞入耳膜。

数息后,猝不及防间,“啪”的一声,商楹汐不断紧捏的杯盏应声碎裂,锋利的碎片在她掌心留下红痕,她却毫无知觉,再次用力将那些碎片握于掌心。

“你……”商逡眼疾,手却慢了一步,他拉过她受伤的柔荑时,已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

他不敢妄动,只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如她所愿那般露出她所期盼的神情,以眼神和动作催促她松开。

商楹汐阴差阳错,求证了她所追寻的答案,萦绕在心头的阴郁顿时散去不少。

她将商逡的大掌推远,随后五指一松,把那些碎片悉数拍到闲置的圆凳上:“砚王眉头紧蹙,是责怪臻宁损毁了府中旧物,还是在思索该如何以利益辩驳你先前的举动?”

商楹汐已然将他看透,商逡却仍在挣扎,视线一刻不停,紧随她晃动的“红掌”:

“公主事关两国和睦,你的安危兹事体大。一个破旧的杯盏,岂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况且,我身为臣子,自是不敢僭越,责怪公主。”

遇事不决,答非所问,他的这一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他没再提利益掩饰内心,商楹汐也无意步步紧逼下去:“砚王所言有理,是臻宁狭隘了。”

她刚把原先倒好、专门为他准备的那杯水拎起,便被商逡从指下夺走,抿了一口:“公主方才饮下的那杯,与这杯可是同一个味道?”

商楹汐不语,直接抢了回来,将其倒入圆桌中央盆景的托盘中,而后坐回原位,专心用手绢缠绕渗血的右掌,避而不谈。

商逡终是高估了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公主想要我的命,何须大费周章,以自己为引,先我一步饮下毒水?”

“如果真如砚王所想的那般,我还能坐在这,若无其事地与你交谈吗?”

那药无毒,更无用。

古羌宫中太医吹得天花乱坠的秘药,其药性丝毫不能抚平她心间的钝痛:“我并不想要你的命。”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是庆幸的,庆幸他还活着,庆幸当时受伤的他能从泥沙滚滚的急流之中安然脱险。

忆起往昔,商楹汐不由得有些恍惚,她放慢了语速,耐心地为他解释着:“这水里无毒的药粉,本是臻宁给和亲夫君准备的,砚王只是恰好撞上了而已。”

“给和亲夫婿准备的?”

商楹汐想了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可以让他知晓的:“身陷龙潭虎穴,总要设法自保。枕边亲近之人,自是能仰仗的助力,但他若不能护我,自然也不能任其害我。”

商逡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毕竟,他比她更清楚,今日若无“意外”,她此刻理应身处尚书府,身旁的人也是……

他心有余悸,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多了分颤抖:“公主既要自保,为何不用真的毒?”

商楹汐和亲是为寻父,以假乱真、工于心计便能达成目的,何必真用毒去掌控旁人的性命:“我没用真毒,砚王好像很失望?”

“没有。”商逡确实失望,却不能对她言说,“公主告知我真相,未诱我饮下这水,可是信得过我?”

商楹汐忽而又有些看不透他,她提旧情时,他用利益做借口;她谈正事时,他又提感情。

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沉思须臾,回答得完美无瑕:“不是。利益使然,砚王必须在乎我,我又何须再借助外力,让你我心生嫌隙?”

虽然嫌隙已生,但只要商逡顾着旧情,立场明晰,她们便可这样互不相扰地相处下去,他继续图谋大业,她了却后顾之忧,安心寻父。

商逡细细品味半晌,方才后自后觉,他以利益为借口,给她带来了何种痛楚:“公主,其实我……”

今夜见他的目的已然达成,无论商逡而今想说什么,商楹汐都无力再听下去了。

她不假思索,起身逐人:“砚王,我累了。若你仍有要事,能否改日再谈?”

“公主好生歇息。”商逡边走边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一时不察,房门被他猛地拉开。

伏在门边听墙角的阮月身形不稳,朝里倾了一下,她立马稳住,站起怒视商逡,与他擦肩而过后,反手掩上了门。

商逡回头晃眼时,门扉已然合拢,他迈下台阶,唤来苑外路过的小厮,命他再去请云京的名医。

目送小厮离去后,他才脚步虚浮地回到隔壁书房,吹灭了那盏在听到她要见他时迅速点亮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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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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