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砚王府西苑。

青石路上的春雪化尽,只余水痕浸润着路面,道旁的草木被洗得澄翠,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绿植交织的淡香。

那缕香气随风拂来,轻轻钻入趴在窗棂上的商楹汐鼻间,将她难以入眠的混沌脑子,刺激得清醒了些。

她半睁开眼,疲惫的目光落在苑中的侍女身上。

一个时辰!

她们在西苑内清扫地上的落花与枯叶,已整整一个时辰。

若商逡还在府中,她高低得让他多给她们点酬劳,这般“辛勤劳作”的侍女、称职看守的侍卫,白日里提着灯笼都找不到。

他的府里,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居然有一、二……七人,还真是扎堆而来,只为盯着一个从异国而来、体弱多病的和亲公主。

“公主!”回廊转角处,阮月的声音惊扰了苑中众人,引得他们纷纷投来窥伺的目光。

她直接无视,快步走来,将药碗在商楹汐跟前扬了扬:“你怎么还趴在这儿吹冷风?快进去,该喝药了。”

碗里药汁浓黑,光是闻到味道,商楹汐关于这药不好的回忆又涌了上来。

她后怕地关上窗户,阻隔了那气味,回到桌边坐下,在心中打好腹稿,待阮月将药搁在桌上,便凑到她耳边,小声商量道: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药只喝这最后一碗。药罐里剩下的,等商逡回府后,你避着点人,给他送去。”

“啊?”阮月眉头轻拧,疑惑地瞥了过去。公子无病无痛,郡主为何要让她将这专门治风寒的药给他送去?莫不是……

阮月眼中的不解愈发浓稠,商楹汐赶忙在她思维胡乱发散前,轻声开口:

“我前几日晕乎乎的,没来得及告诉你,原先备好的古羌秘药被他喝下去了。那药虽无毒,但为确保他不会妨碍我,我便骗他说有毒,所以如今得按时送药,为他调理身体。”

原来如此!

阮月眼中满是促狭,她虽很不愿再见到公子,但为了他不“毒发身亡”,还是拍拍胸脯,乐呵呵地承下这差事。

末了,又将温度正宜的药推至商楹汐跟前:“公主,快喝。”

“嗯。”商楹汐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下去,汁液滑过喉咙,苦得喉间发紧,呛得她低咳起来,她忙灌下几杯水,才堪堪缓过来。

阮月拍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嘴里不停地安抚道:“好了好了。”

“我没事了。”商楹汐眼里噙着未散的泪光,身体因平复呼吸而微微蜷着。

她伸手将垂到身前的发丝撩回身后:“为我梳妆吧,算算时间,他们快到了。”

他们?

阮月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郡主口中的“他们”是谁。

虽说计划有变,她们现今身处砚王府,而非守卫森严的尚书府,但……阮月脑海里浮现出即便公子在府内时,这院落里仍轮流不歇的“眼睛”。

她们要在不惹人怀疑的前提下,于短期内与外界取得联系,前来送奁的一行人便是最佳的选择。

就不知,陛下卖关子不肯提前透露的领头押奁官会是谁?

阮月一心两用,边细心地为商楹汐打理着青丝,边分神瞟向铜镜里映照出的商楹汐,试图读懂她眉间的愁色。

商楹汐察觉到了阮月瞥来的视线,可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刚想出言说点什么,宁静许久的院子却突然传来男子的交谈声。

“你们是何人?”

“这位大哥,我们自古羌而来,奉陛下之命送公主的嫁妆至王府,并将奁礼的册子亲自交到公主手中。”

说话之人特意在两名守门的侍卫面前翻动红色的册子,待确认他们看清里面是何内容后,接着道:

“我们是得了府中管家的准许,才来的这方院落,还请你帮忙通禀公主一声。”

院里的谈话清晰地传入屋内两人耳中,阮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商楹汐则顾不上仍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起身找来与衣裙同色的面帘戴上,继续听着外间的动静。

“我代为呈交即可。”说着,侍卫的手伸了出去,想将奁册直接夺走。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一角,便被人先一步抢了过去:

“陛下千叮万嘱,奁册须亲自交到公主手中,你这侍卫好大胆子,敢越过公主擅自做主,难不成是府里主子,砚王的授意?”

晋亓朔?!

他的声音极有特点,开口的一瞬,商楹汐便听出了是他,原先还想按兵不动,可突然听到这令人胆战心惊的反问。

她也来不及思忖堂弟为何会让他来送奁,提起裙摆便冲了出去,势要在他冲动之前,按住他的暴脾气。

院中风过树动,簌簌作响,焦黄的枯叶旋过侍卫抚上剑柄的手背的刹那,恰被跨过门槛的商楹汐捕捉。

“住手!”她柔声厉喝,却颇有成效,不仅吓了随她而出的阮月一跳,还镇住了阻在苑门口的两名侍卫。

一人闻令退至一旁,另一人则收剑,快步入内。

商楹汐步下台阶,却被入内、一脸凶相的侍卫拦住去路:“王妃,王爷特意叮嘱,您尚在病中,应在屋内好生休养。此等小事,属下会处理。”

商逡叮嘱?还是他们背后主子的意思,商楹汐自有判断。

她不欲另生事端,便故意压低声音,放缓语气:“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宿在房中多日,也想出来走动走动。正好趁此机会,亲自看看我的皇弟为我准备了些什么嫁妆。”

商楹汐朝前迈了两步,那侍卫便也跟着退后些许,扬起胳膊,阻断她的前路:“王爷的叮嘱,属下不敢违逆,还请王妃回房,勿要令属下为难。”

“让开。”这侍卫明摆着蹬鼻子上脸,若非此时身份特殊,她定要让他见识下清元郡主的手段。

“恕属下不能从命。”侍卫非但不退让,还手持剑鞘,将利剑抽出三寸。

眨眼间,锋利的剑刃压着面帘,横在了外界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颈间,削断了商楹汐的几缕发丝。

“你找死吗?快放开公主!”阮月上前护主,却在看到郡主背在身后、晃动的手指时,顿住脚步。

她要相信郡主!不能再给她添乱。

商楹汐气定神闲,待听不到身后的响动时,才收回安抚晋亓朔勿要妄动的眼神,转而扫视那些缩在角落、看热闹的侍女,偏头凑近那剑刃:

“你可知,对古羌公主、天胤王妃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属下何罪之有?”他不答反问,还理直气壮,“属下只是奉王爷命令行事,若王妃肯配合,自当相安无事。”

“真是王爷下的命令吗?”商楹汐也像他那般反问,冰冷的目光剜视侍卫狰狞的面庞。

她若死在王府,商逡难辞其咎。况且,他还是她的哥哥,自然不会下这般命令,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有人想以她的命,嫁祸商逡,拖他下水。

当真是恶毒!

见他不答,她又问了一遍:“真是砚王下的命令?”

那侍卫眼珠一转,眸中阴恻恻的,唇角勾着一抹怪笑:“自然,属下只听命于王爷。”

“是吗?”毫无温度的两个字,伴着箭矢破空之声射入院中,精准贯穿了那侍卫持剑的肩头。

侍卫握着的剑鞘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他抬手捂着伤处,眉目一压,恶狠狠地剜向商楹汐。

商楹汐何其无辜,瞪圆了鹿眼,正想读懂那侍卫眼中的恨意,却被阮月护着,往后退了几步。

那人则被看准时机,冲入院中的晋亓朔打趴在地,踩在脚下,只能被迫仰头望向姗姗来迟的声音主人,商逡。

他手持弓箭,走在最前,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位身形纤瘦的青年与体态丰腴的中年人。再后面,便是四名小厮。

“可有伤到?”

商逡平静的视线温柔地拢着商楹汐,仔细查看着她的周身。那出于本能的关心,因这特殊的场合,只能压于心底,故作平淡地开口。

“没有。”商楹汐在第二次反问那侍卫时,便已瞥见商逡拉弓,看在他还护着她的份上,她耐心地回了一句。

这回答多少有些敷衍,但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解读侍卫眼中的深意上,实在顾不上回应商逡的关心。

商逡与她心有灵犀,自是看得出楹楹心情不佳,他没再接着问话,只顺着她的视线,垂下目光,觑向那不知死活之人,言语犀利:

“本王何时交代过,要将王妃软禁于房中?”

那侍卫挣扎的每一下,皆被晋亓朔死死踩住,最后只能扬起沾了些泥的脸,龇牙道:

“是我自作主张又如何!商暮翎不死,会有更多的人因她而丧命。她不能那么自私,她怎么可以活得好好的,她就该……”

“闭嘴。”晋亓朔腿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截断了侍卫的污言秽语。

若非身处异国,这人在说第一个字时,他便不会再让他开口,哪能看着与楹汐哥哥有着相同样貌的砚王久不作为,听这侍卫长篇大论地咒骂。

晋亓朔几度斟酌将要出口的措辞,锋利的目光在偏头望向商楹汐时全都化作温柔,语中带笑:“公主,你想如何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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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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