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屋外春雪未歇,反倒愈发绵密,裹挟着雨滴簌簌落在青石屋檐,噼啪作响,盖过了商楹汐微弱的气音。

她意识全无,朝后仰去,头要撞上床柱的刹那,一只胳膊将她捞回,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稳稳倚靠在他肩头。

目睹一切的嬷嬷上前半步,惊惶道:“王爷,这……”

商逡浓密的睫羽低垂,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舌尖被他咬破,腥甜在喉间滚动,他艰难开口,冷声吩咐:“照顾好公主。”

“我会照顾好她。”阮月挣脱束缚,小跑入内,主动揽下照看商楹汐的重责,将她接到自己怀里,而后怒瞪商逡,“你别碰她。”

“这位姑娘,你……”嬷嬷最重礼数,说教的措辞还含在口中,便被商逡截断,“够了。”

他未同阮月计较,沉声叮嘱嬷嬷等人配合她看顾公主,随后起身唤来府内的小厮,命他即刻去请云京最好的大夫。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房间,站在檐下,倾斜的雨丝拂过他的脸庞,试图抚慰他心间难平的愧意。

……

商楹汐这一晕,便晕了许久。

夜半时分,春雪初歇,雨势渐止,砚王府西苑的主卧内却水声不断。

四下无人,唯阮月一人守在榻边照料。

她拧了块冷巾,正要换掉商楹汐额上已被捂热的那块,却在听到她梦呓的瞬间,动作一滞。

她欠身聆听,发现商楹汐说的仍是:“哥……”

阮月回正身子,将冷巾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默默叹了口气:

如今的公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哪还有什么哥啊!

她口中的公子,自然是商逡,这是曾经在侯府时,除了侯爷夫人与郡主,所有人对他的称呼。

可惜,现已物是人非……

阮月再度垂眼,想要拭去商楹汐眼角溢出的泪珠,却正好撞上她苏醒时微眯的双目。

“公主,你醒了!”阮月等了多久,便担惊受怕了多久。

见她醒来,惊喜之余没控制住音量,这声惊呼径直传入了端坐于隔壁漆黑书房的商逡耳中。

他猛然起身,撞歪了桌案,本就摇摇欲坠的狼毫滚落在地,腿上传来的痛感勉强唤回他的一分理智。

“她醒了。”商逡如释重负,喃喃的低语未能穿墙凿壁,引起隔壁人的注意。

商楹汐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阮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她从被褥中探出的手,被阮月紧握住,贴到自己面上,掩面痛哭:“公主,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商楹汐体温降了不少,昏睡这一阵反倒恢复了些气力。

她单手撑坐起来,抚着阮月的发顶,轻声安慰:“好了,让我们阮月担心了,是我不好,不哭了好吗?”

阮月用自己手背在脸上乱擦一通,抽噎道:“那公主要向我保证,以后都不可以轻视风寒。”

若不是这场风寒为引,郡主这么好的身子骨,怎可能骤然晕厥。

“我答应你,”商楹汐牵起一丝笑意,双手托住她的小脸,静等她收拾好情绪,“不哭了?”

阮月擦干脸上泪痕,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事。

她怕郡主问起诱她昏厥的次因,连忙催她躺好:“公主再歇息一会儿,我去为你温药。”

那看病的大夫格外严苛,连每次服药的剂量都叮嘱得清清楚楚。

先前她与嬷嬷们给郡主喂药,因郡主昏厥,只喂进去少许,正好趁郡主醒了,将之前的量补上。

“等等,”商楹汐拉住欲要离开的阮月,踌躇再三后,终是问出了心中所想,“他人呢?”

很轻的三个字,却分量极重,在商逡心间留下深深的烙印。

他耳力极佳,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她提及自己,喜悦如甘霖落入干涸的心田,眨眼浇灭了灼烧他的愧疚之火。

可火灭之后,喜悦稍纵即逝,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重新浮现,他的靠近或是远离,都会影响此后的一切。

他能做什么,又该怎么办?

迷茫之际,他侧身将耳朵贴着墙壁,仔细捕捉隔壁的动静。

“他?”阮月当然知道郡主说的是谁,可一想到那人冷漠的样子,她就头顶冒烟,气不打一处来。

她坐了回去,耐心地劝道:“公主,我们都亲眼见到他还活着,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他吗?与其揭开欺骗背后尘封的真相,不如当他已死,彻底放下不是更好吗?”

商楹汐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五年的执念与悔恨,又岂是可以说放便放的?

她默了良久,执拗苦笑:“如何放下?”

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所有关心他的亲人讨个说法。

永嘉侯府里的一切,就让他觉得那么不堪,需要以假死来抹掉他在那里生活的过去?

可他既然这么狠心,又为何不连那个名字也一并抹去?

商楹汐屈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嗡嗡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我要见他。”

不是想,是要。

阮月无奈揉额,留下句“我去找他”,便匆匆离开。

门扉一开一合,霎时屋内只剩商楹汐一人。

弥漫在空气中的崖柏香接连扑进她的鼻间,不断提醒她这是他从前的喜好,将她的心绪搅得愈发凌乱。

商楹汐赤脚踩在地上,来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另一杯……

他的“死而复生”,确是此次天胤之行的意外之喜,可彻底冷静下来后,阮月所言字字诛心,昏迷前他冷峻的神色在脑中反复浮现。

她还能自欺欺人,相信他还是从前的他的吗?他会是她的助益,还是寻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商楹汐心烦意乱,搬了个凳子坐到窗边,推开窗棂,任冷风拂面,听着这方空荡院落里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她知道,阮月找到他了,她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可为什么,那颗自醒来后一直沉寂的心,在听到推门声、察觉到有人步入屋内时,会跳得越来越快?

甚至让她下意识想从窗户纵身一跃,逃离这个有他的地方。

商楹汐转身的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喉咙因紧张而变得干涩,声线在又一次触到他的冷脸后沉了下来:“我该叫你商逡……还是砚王?”

“随公主心意,想叫什么都可以。”商逡的表情未有一丝松动,在她数步之外站定,目光自她的赤足上移,落到她苍白的姝容。

他隐在袖中的右手紧握,关心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带刺的疏离:“臻宁公主命侍女寻我,可是为了今日陛下为你我赐婚一事?”

“是,又不全是。”商楹汐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他淬冰的双眸,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咽回那些欲要出口的质问与探寻。

若是在五年前,她撞破了他的假死,或许还会撒泼打滚,硬要他承认身份,固执地让他认错。

可五年的沉淀与成长,带病晕倒已是她直面真相的极限,她做不到向一个满不在乎自己的人卑微地祈求,献上自己的脆弱。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冷漠,那她可以比他更冷:“赐婚已是定局,我为的是我自己。知己知彼,平白嫁了个素不相识之人,我总得了解了解砚王的过去。”

她不愿再叫他商逡,因为一这样叫他,就会坠入回忆的漩涡,忆起这个名字是自己给他取的,想起她曾为他做过的那些蠢事。

“素不相识”四个字在商逡脑内横冲直撞,势要撕开他拙劣的伪装。

他忙错开与她对视的视线,却在瞥到桌上颜色深浅不一的两杯水时,心里鲜血直流。

原来自己没了她哥哥的身份,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的狐狸眼微微下耷,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右眼眼睑处那颗泪痣:“我的过去,可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不值得好奇,还是不方便言说?”商楹汐放下窗棂,赤脚走向他,目光不放过他面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对我言说。”

商逡坐到桌边的圆凳上,瞬间俯仰关系对调,他仰头凝视着她微压的眉头,竭力压下想拨开黏在她脸上的青丝的冲动:

“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我一介乡野之人,恐会脏了公主耳朵。”

“愿闻其详。”她倒要看看,他能编出什么样的说辞,讲出什么样的故事。

“那……”商逡欲言又止,忽然拿起深色的那杯水,送至唇边,一饮而尽,他动作太快,完全不给商楹汐反应的时间。

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饮下含有古羌秘药的那杯:“欸!”

商逡眸中藏着了然的笑意,却在放下杯子、睁眼时,恢复惯常的漠然,直勾勾地望着她还未收回的手:“公主,你这是?”

“你抢了我那杯。”商楹汐欲盖弥彰地解释,她将药粉放入两杯水里,只是想做个摆设,起个威慑的作用,没想真的让他喝下去。

可如今他不仅喝了,还很成功地牵动了她的思绪,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他一直都很懂得如何拿捏她!

商逡变了,却没完全变。面对这样的他,她真的已经做好了揭开真相、追问他过去的准备了吗?

父亲还在等自己,无论他是助益还是威胁,现在不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吗?

事已至此,为何还要自揭伤疤,去听他词穷地辩解?

商楹汐倾身靠近他,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耳廓,落入他耳中的却是令人骨髓发凉的言辞:“我放了毒的那杯。”

“毒?”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商逡捏住了她的衣角。

她每朝他靠近一步,他想拥抱她的冲动便会多一分。他想她,很想很想……可他不能。

商逡在她退开、查看自己表情时,悄无声息地松开手,皱起的眉头倏地舒展:“公主想要我的命?”

“非也,”商楹汐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对砚王的命没兴趣,这么做,也不过是求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筹码罢了。”

“公主是觉得我会害你?”

他的冷漠与疏离,对关心他的亲人而言,本就是一种伤害,致命伤害。

商楹汐侧目,不去看他那双与从前区别最大的眼睛:“你会与不会,重要吗?比起时刻揣度砚王的心思,将你的性命捏在自己手里,让你对我唯命是从,不是更好吗?”

无论是现如今冷冰冰的商逡,还是对臻宁姐姐势在必得的卓暄驰,相信男人的真心,还不如拿捏他们的命门来得实在。

商逡今夜首次迎上商楹汐的目光,黑沉的眼底满是探寻:

“如果今夜公主所嫁的人不是我,是卓家公子,你也会这般对他吗?即便知道他喜欢了公主那么多年?那如果……”

他滴酒未沾,在“清醒”的时候告诉她,自己真的喜欢了她多年。她是否会接受他,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身份?

她的答案,会因他而不同吗?

商逡无从得知,只能望着楹楹逐渐紧锁眉头,不悦地打断他:

“砚王还有心情替别人操心?太常殿上与你成婚时,卓暄驰便已淘汰出局,何必再作此假设。倒是你,真以为喝下的那杯毒水会是摆设?”

“商某早已看淡生死,”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商逡敛目,盖住了眼底的落寞,“公主想以此威胁我,恐无济于事。”

“我可不是要威胁你,”商楹汐强压下因他对生死的漠然再次升起的怒气,故作平静,“与其腹背受敌,不如让你上我贼船,护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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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楹
连载中柒肖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