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潘烨收到一封邮件。
是泰国的一个俱乐部发来的,邀请他去执教。年薪开得很高,条件列得很清楚,措辞很正式。落款是一个叫颂汶的人。
潘烨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执教。去泰国。离开这里。
潘烨想起沈烬川。那个人还在国内。那个家族虽然承诺不再找他,但他知道那些人说话不算话。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那些人随时可能冒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绑的日子,那些鞭子,那些铁条,那些毒品。
他想起潘厚德那天搬电脑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用再被别人害了。
他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潘烨去找潘厚德。
潘厚德坐在院子里,抽着烟。他也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泰国那边有个工作。”他说,“去打游戏,教人打。”
潘厚德没说话。
“可能要去很久。” 潘烨又说。
潘厚德把烟头按灭,看着潘烨。
“那边的人……”潘厚德开口,声音很慢,“靠谱吗?”
潘烨没回答。
潘厚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瘦削的脸上,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眼睛里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潘厚德想起那些新闻。想起那些邻居的议论。想起自己去接他时,他走路微微跛着的样子。
“我怕你又被骗。”潘厚德说,“又被害。”
潘烨低下头。
“但留在这儿……”潘厚德没说下去。
潘厚德想起那个沈家。想起那些人能买通整栋楼的人。想起儿子差点死在里面。想起自己这把老骨头,如果真的再来一次,能不能护住他?
潘厚德不知道。
也许国外会好一点。也许更糟。潘厚德不知道。
潘厚德看着儿子,这个从小就不让他省心的孩子。聪明,倔,不听劝。被他打过,被他骂过,还是走了那条路。现在回来了,满身是伤,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潘厚德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潘烨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他还小的时候,潘厚德偶尔会这样摸他的脸。后来他大了,就没有了。
潘烨愣住了。
潘厚德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那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赌一把。
潘厚德在心里对自己说。
潘烨看着父亲,等父亲说什么。
但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潘烨懂了。
决定要走之后,潘厚德把沈家赔偿的那笔钱处理了一下。
大部分转到了另一张卡里。那张卡是新办的,干干净净,只存了这一笔钱。
走之前的晚上,潘厚德把那张卡放在潘厚德面前。
“这个给您。” 潘厚德说。
潘厚德看着那张卡,没动。
“你拿着。”潘厚德说,“出门在外……”
“我还有。”潘烨打断他,“够用。”
潘厚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卡收起来,没再说话。
密码是母亲生日。他们家的银行卡密码都是母亲生日。他知道潘厚德会猜到的。
走的那天,潘厚德送他去机场。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潘烨看着窗外,潘厚德看着前方。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走到安检口。
潘厚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很小,很轻。
“拿着。”潘厚德说。
潘烨愣了一下。他知道那里面不会是很多钱。潘厚德从来没什么钱。那些赔偿款他给了潘厚德,潘厚德收下了,但现在又拿出一个红包——那是潘厚德自己的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路上用。”潘厚德说。
潘烨握着那个红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烨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潘厚德都会给他一个红包。不多,就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但每次都会给。后来他长大了,不读书了,那些红包就没了。
现在又有了。
潘烨看着潘厚德。潘厚德没看他,只是盯着他身后的安检口。
“爸。”他说。
潘厚德“嗯”了一声。
潘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红包收起来,点点头。
潘烨走进去,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潘厚德还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方向。看见儿子回头,潘厚德举起手,挥了挥。
潘厚德想:这一眼,记着。以后可能看不见了。
潘烨点点头,转身走了。
天上,佛陀也看着他。潘烨不知道,这一眼,潘厚德在看,佛陀也在看。潘厚德在看他的儿子走远,佛陀在看他的弟子启程。佛陀知道这一去,他会遇到颂汶,会再爱一次,会剜自己的心,会把命还给天地。佛陀没有拦他。因为路是他自己的。佛只是看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佛陀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轻轻说了一句:去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云。
那些事,那些被绑的日子,那些鞭子,那些铁条,那些毒品,那些念过的经——都在身后了。
他不知道泰国会是什么样。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死。他还活着。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说“你是菩萨”的时候,他没说话。但他在心里想:我不是菩萨。我只是还没死透。
飞机越来越高。云在下面。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佛经里的那些字。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不知道自己度没度。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