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父来接归 父爱为盾

这次闹大了。

潘烨直接找了沈家对头。事情爆出来,网上炸了。沈烬川家族压不住了,最后私了:沈烬川永远不能再出现在潘烨面前,赔了一大笔钱。

潘烨拿着那笔钱,没动。存着,不知道怎么用。

记者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说:我想要他坐牢。

记者说:但这不是已经……

他没等记者说完,就走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能要到的最大结果。但他也知道,这不叫公道。这叫“赔得起”。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报道铺天盖地的时候,老家的人也看见了。

邻居在巷子里议论,说老潘家那个儿子上新闻了,说是被绑架了,被糟蹋了,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潘桦在学校里被人问“你哥是不是那个”,哭着跑回家。

潘德厚什么都没说。他请了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上了去那个大城市的火车。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不会坐地铁,不会用导航,一路问人,问警察,问那些穿着体面的人。问了两天,终于找到那个地方。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潘烨正准备出门。两人同时愣住了。

潘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潘德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没消下去的淤青,看着他走路时微微跛着的腿,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灰灰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潘烨手里的包。

“回家。”他说。

潘烨站在那里,没动。

“你弟弟想你。”潘德厚说,“我也想你。”

潘烨的鼻子忽然酸了。他别过头,没让父亲看见。

后来他跟父亲走了。

那笔钱还存着。那些伤还在疼。那些事还没过去。

但父亲来接他了。

他跟着父亲,走出那栋楼,走进那个他从没想过会再回去的世界。

从大城市回来后,潘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些东西在身体里,像活的一样。你以为它走了,它又回来。你以为你赢了,它让你跪下去。

有人建议送他去戒毒所。专业的地方,有医生,有药物,有经验。他拒绝了。

“我自己戒。”他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读书半途而废,没听父亲的话,离家出走,被人糟蹋——他这一辈子,好像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做成的。他想自己完成一次。哪怕只是戒毒。

哪怕死了,也是自己扛的。

潘厚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工作辞了,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房间门口。

天上,佛陀看着这个少年。看他第一次决定“自己扛”,看他第一次想要“完成一件事”。佛陀没有笑,也没有悲。他只是看着。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戒断反应不是一天两天。

是几个月。

几个月里,那些东西像住在身体里的恶鬼,随时会醒过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他刚睡着一会儿就被拽醒。每一次发作,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

第一次真正的大反应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地狱。

先是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骨头缝里有冰锥在搅,一下一下,往深处钻。他把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冷到牙齿打颤,冷到浑身发抖停不下来。

然后热来了。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皮肤底下烧起来的——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面奔逃,在烧灼的巢穴里横冲直撞。它们找不到出口,就在他身体里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像被烙铁烫过。

冷和热同时在他身体里打架。骨头缝里还在搅冰锥,皮肤下面已经烧成火海。他蜷起来,蜷不起来;躺平,躺不平。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成了一团只会疼的肉。

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响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头疼。他捂耳朵,没用,那声音是从里面来的。他还听见别的东西——血液流淌的轰鸣,像远处的瀑布;呼吸时的风声,像破旧的风箱。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门外,父亲的呼吸。很轻,但他能听见。还有椅子偶尔挪动的声音。父亲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在那里,等着。

他张开嘴,想喊。但喊出来的不是声音,是嘶吼。像野兽,像疯子,像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身体失控了。他不知道是哪个部分先开始的,只知道后来他发现自己大小便失禁了。床单上湿了一片,脏了,他管不了。他只知道疼,疼到什么都顾不上。

他开始抓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只知道抓的时候好像能盖过那种疼。他抓自己的手臂,抓自己的胸口,抓自己的脸。指甲里全是血,皮肤翻起来,血肉模糊,他感觉不到——或者说,感觉不到了。那种疼已经被另一种疼盖住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

父亲冲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不是那种温柔的拥抱,是用整个躯干的力量压制他,像用肉身锁住一头濒死的兽。父亲的手臂死死箍着他,勒进他的肋骨,把他的挣扎硬生生压下去。

他挣。挣不开。他吼。吼不停。父亲不动。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后来他没力气了,瘫在父亲怀里。父亲的胸口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他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见父亲的手臂。那是他抓的。血痕一道一道,有的深得翻出了肉。但父亲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后来他清醒了一点。瘫在床上,喘着气,像一堆烂泥。

父亲站起来,走出去。他以为父亲去休息了。

但父亲很快又回来。端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

父亲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着。然后拆床单,卷起来,扔进盆里。打水,拿毛巾,给他擦身体。

父亲的手在抖。一直在抖。

但那动作极其轻柔。毛巾擦过他的皮肤,避开所有伤口,一下一下,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出土瓷器。那些他抓烂的地方,父亲会用湿毛巾轻轻按着,把血迹擦掉。很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

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水从清澈变成浑浊,又变成清澈。父亲的手一直泡在水里,泡得发白。

他半睁着眼,看着父亲弯着腰,在水盆里搓毛巾。灯光下,他看见父亲的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发不出声音。

父亲没看他。只是继续擦。擦完,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扶他躺下。然后端起盆,拿着脏床单,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

他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响了很久。

后来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房间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父亲又收拾了一夜。

每次反应过去,都是这样。他瘫着,父亲收拾。他抓烂的地方,父亲擦。他弄脏的东西,父亲洗。水一盆一盆换,毛巾一条一条搓,父亲的手泡得发白,眼眶通红,但一次都没落下。

后来他知道,父亲根本没有真正睡过。父亲就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听着房间里的动静,看他喊叫就冲进去。抱着他,等着他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那些反应慢慢轻了,慢慢少了。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扛过去了,还是因为父亲每次都能接住他。

有一次,发作过后,他瘫在床上,父亲坐在旁边。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熬红的、肿着的、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念过的经文里有一句话:佛在人间,以众生为眼。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知道,他看见佛了。

天上,佛陀俯下身去。不是下来,是俯得更近。

他想看清楚——这个凡人,怎么可以这样爱另一个凡人。没有理由,不要回报,不求结果。只是抱着。只是等。

佛陀看着潘烨在父亲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看着潘烨闭着的眼角流下泪,看着父亲把那滴泪悄悄擦掉。

佛陀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看见好东西的笑。

他想:这个孩子,被这样爱过,以后也会这样爱别人。

后来戒毒成功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父亲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说:爸,对不起。

父亲说:什么对不起?

他说:我以前……离家出走……那些事……

父亲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不怪我?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回头,说:怪什么怪。你是我儿子。

门关上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里,有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知道了。

父亲手臂上的那些抓痕,会结痂,会脱落,会留下疤。

就像他身上那些疤一样。

那些疤,是父亲替他受的疼。

他后来所有的善念,所有的柔软,所有的“不忍心让别人疼”——都是从那些夜里长出来的。

从父亲抱着他的那些夜里。

从父亲颤抖着手给他擦身体的那些夜里。

从父亲眼眶通红却一声不吭的那些夜里。

从父亲一直坐在门口,听他喊叫就冲进来的那些夜里。

他活下来了。

带着父亲给他的命。

其实他知道也自己不一样了。

那些东西虽然戒了,但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那些毒品,那些鞭子,那些铁条,那些没日没夜的侵犯——它们留下来了。留在骨头里,留在脏器里,留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暂时看着没事。能走路,能说话,能吃饭。但他知道,有事。

他只是不知道,那件事什么时候来。

之后潘烨就一直呆在家里。

之前打游戏赚到的钱,大部分他都寄回来了。沈霆钧虽然混账,但钱没少给。那些钱加起来,够家里生活好久好久。

潘厚德把那些钱攒着,没动。但家里确实好了不少。潘桦有了新书包,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冰箱里不再只有咸菜。

有一天,潘厚德搬回来一个大箱子。拆开,是一台电脑。最新的配置,最好的屏幕。

潘烨看着那台电脑,愣住了。

“用你寄回来的钱买的。”潘厚德说,“在家里也可以打。不用再去网吧了。”

潘烨看着他。

潘厚德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没看他。

不用再被别人害了。

那句话在潘厚德嘴边转了一下,没说出来。

但潘烨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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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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