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街上,天快亮了。
身上还在疼。那些被绑过的地方,被用过的地方,都在疼。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在发抖,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不是回自己住的地方,是另一个方向。
走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的是回家的路。
他停下来。
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天边开始发白。他想起父亲那个路灯下的背影,想起父亲说“你还小”时的声音,想起那个凌晨他鼻青脸肿走出巷子时,父亲没有追出来。
他想象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身上有伤,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站在家门口,敲门。父亲开门,看见他。
然后呢?
父亲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不会又打他?还是会抱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他说的“有人要我”是这种人。他不想让父亲知道,他过的日子是这样的。他不想让父亲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我早就说过”的眼神。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腿还在抖,浑身都在疼。他走得很慢。
但他没有回头。
他想,算了。自己扛吧。
反正也习惯了。
他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然后说:“我们会调查的。”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知道是沈烬川家里压下去了。那些钱,那些关系,那些他这辈子够不着的东西。
他开始小心。出门看后面,回家换路线,晚上不敢睡太死。
身边的人说他变了——话少了,眼神沉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在背佛经。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念过,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念着念着,心里会静一点。
他想,靠自己就够了。
不需要别人。不需要父亲。
他能行。
天上,佛陀看着这个少年。看他从疯狂中暂时逃脱,看他开始用经文包裹自己。佛陀没有笑,也没有悲。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因果的轮子还在转。
潘烨再怎么小心,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买通了公寓里的一切人员。
那天他回家,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楼道里没有人,电梯正常运行,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就在他踏入房门的一瞬间,身后涌上来几个人。他来不及反应,嘴里被塞了东西,头上套了黑布,手脚被绑住,整个人被拖进一辆车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地下室。有铁链,有鞭子,有烧红的铁条。
沈烬川站在他面前,眼神比上次更狂躁。
“我给过你机会。你还想跑?还想离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潘烨咬着牙,没出声。
沈烬川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眼睛里的疯狂又深了一层。
“你不是喜欢爽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爽个够。”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落在腿上,落在那些还没被伤过的地方。潘烨咬着牙,不出声,但身体的本能让他开始颤抖。
沈烬川拿起烧红的铁条,凑到他面前。那红光映在潘烨脸上,他看见那铁条离自己越来越近。
“叫啊。”沈霆钧说,“怎么不叫?”
铁条落在他肩上。皮肉烧焦的声音,滋滋作响。
潘烨终于叫出了声。
沈烬川笑了。他听着那叫声,眼睛亮起来。
“爽吧?”他说,“还有更爽的。”
他摆了摆手,有人走过来,拿着针管。
毒品注射进潘烨的身体。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埋。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死,死不了。身体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脑子开始自己转,像是要从颅腔里飞出去。
他沉沦其中。无法控制,无法挣脱。
沈烬川又开始了。他看着潘烨的身体,一边动一边说:“我给你。我都给你。你现在还狂吗?还他妈狂吗?”
潘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的意识飘在半空,身体现在在干什么,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天花板上出现了什么。
炫目的霞光。一片一片,像云,又像光。
在那霞光之中,有一朵莲花座。座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一尊佛。那佛低头看着他,眼神慈悲,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潘烨想开口,想问“你是谁”,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是来救我的吗”。但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那佛只是看着他。慈悲地,安静地,看着他。
潘烨忽然不那么疼了。不是身体不疼,是心里的什么地方,不那么疼了。
后来他昏了过去。
之后的囚禁生活,无甚新意。各种折磨轮番上演,毒品定期注射,身体被反复使用。潘烨已经麻木了,只有一件事他还在做——清醒的时候,嘴里念着佛经。
那些经文他从小学过,后来忘了,现在又一句一句捡起来。念着念着,他就能暂时忘掉身上的疼,忘掉自己在哪,只剩下那些字在嘴里转。
看守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这男人做过保安,做过打手,帮人要过债,见过血,见过各种惨状。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被派来看守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他觉得是份轻松活儿——一个快死的人,能有什么麻烦?
一开始,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看着。给水,给饭,处理排泄,不说话。
他听见潘烨念经。那些经文他听不懂,只觉得可笑。都这样了,还念什么佛?佛在哪里?佛怎么不来救你?
他嗤之以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念经声就像背景音一样,每天都会响起。有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时候声音稍微大一点,像是那人有了点力气。
看守者发现自己开始留意那些经文了。他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哀求,不是抱怨,不是绝望,只是一种……平静。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被打得快没人形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有一天,他给潘烨送水,潘烨睁开眼,看着他说:“谢谢。”
看守者愣住了。他被关在这里,被折磨成这样,还在说谢谢?
他忍不住问:“你念的是什么?”
“佛经。”潘烨说。
“有用吗?”
“有用。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
潘烨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能念经。”
看守者那天晚上没睡着。他见过很多被打的人,哭的喊的求饶的诅咒的,什么都有。没见过这样的。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个囚室,不是去执行任务,只是站在那里听。听那些经文,听那个声音。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眼睛看见,是心里看见。一道光,很淡,但一直在。
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光,是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开始相信,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梦里他看见潘烨坐在那里,浑身发光,像一尊菩萨。
他坐起来,满头是汗。
他走进囚室,潘烨正醒着,看着他。
看守者走到他面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菩萨。”他说,声音发抖,“请原谅我。”
潘烨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守者解开他的链子,扶他站起来。
“走。”他说,“快走。”
潘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守者还跪在那里,看着他。
“我不是好人。”看守者说,“但你不是坏人。走吧。”
潘烨点点头,走了。
看守者跪在地上,朝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
说:“那个人是菩萨。我见过菩萨。”
天上,佛陀睁开眼,看着潘烨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弱、踉跄,但走得直。佛陀轻轻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这一声里,有悲,有喜,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