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赛季结束后,休赛期到了。
沈烬川开车送他回家。那辆车潘烨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很贵,坐进去整个人陷在皮椅里,像飘着。
车停在巷子口。沈烬川转过头看他,说:“到了。”
潘烨点点头,准备下车。沈烬川拉住他,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早点回来。”沈烬川说。
潘烨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后备箱里是他买的大包小包——给父亲的烟酒,给弟弟的玩具和衣服。他拎着这些东西,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站在家门口。
敲门。
门开了,潘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哥!”他喊,“哥你回来了!”
潘烨被他拉进门。父亲坐在屋里,听见声音站起来,看着他。
潘德厚什么都没说。没说“你还知道回来”,没说“你走了这么久”,没说任何一句潘烨以为会听到的话。
他只是说:“饿了吧?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很多菜。都是潘烨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蒸蛋。潘烨看着满桌的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潘桦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他比赛的事,问他有没有见过明星,问他那些奖杯长什么样。潘烨一一答着,余光却一直看着父亲。
父亲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夹菜,说“多吃点”。
那天晚上,潘桦睡了。潘烨坐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父亲敲了敲门,走进来。
“睡不着?”父亲问。
潘烨点点头。
父亲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边……对你还好吗?”父亲问。
潘烨愣了一下。他知道父亲问的是俱乐部,是那些他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潘烨忽然开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许是那天晚上太安静,也许是想让父亲知道他过得很好,也许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爸,”他说,“我喜欢一个人。”
父亲看着他。
“是个男的。”潘烨说,“是我老板。我爱他。”
父亲的脸色变了。一点一点,从困惑变成不敢相信,再变成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很低。
“我爱他。”潘烨又说了一遍,“我要和他在一起。”
父亲站起来。他站在潘烨面前,看着这个儿子。这个从小就聪明的儿子,这个让他骄傲的儿子,这个离家出走让他找了一夜的儿子,这个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儿子。
他的手举起来。落下去。
一声脆响。
潘烨的脸偏到一边。他没动。
父亲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他不记得打了多少下。他只记得父亲的手落在他脸上、身上,像疯了一样。他倒在地上,蜷缩着,护住头。
父亲还在打。打到他鼻青脸肿,打到他意识模糊。
“你玩不过他们的!”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玩不过他们!”
潘烨躺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说,“我爱他。”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门没有关。
潘烨躺在那里,听见父亲走进隔壁房间,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一切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潘烨就走了。
天上,佛陀垂下眼睛。他看着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走进黑暗里,看着那个父亲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其实潘烨还有一件事没做。
潘烨拿到了第一笔真正的奖金。
他数了数,厚厚一沓。够家里用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送回去。自己回去?那个凌晨他走得决绝,现在回去,说什么?
他找了个熟人,托他带回去。
“就说是工资。”他说,“打游戏挣的。”
那人把钱送到的时候,潘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来意,他放下斧子,接过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
“他说是他工资。”那人又说了一遍,“打游戏挣的。”
潘德厚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那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斧子在地上,柴劈了一半,天边有云。
那天晚上,他把那沓钱压在枕头底下。
潘桦问他是什么,他说没什么。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儿子真的能挣钱了。儿子没有骗他。儿子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他还是睡不着。
他想那些人“不干净”。想儿子说“我能养活你们”时眼睛里的光。想那个凌晨,儿子鼻青脸肿走出去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后来他睡着了。那沓钱还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每个月,都有人送钱来。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断过。
潘德厚不再问了。他知道是谁送的。他只是收下,压在枕头底下,攒着。
他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儿子还在打游戏,还在挣钱,还在想着家里。
有一次潘桦问:“哥什么时候回来?”
潘德厚沉默了很久,说:“他在忙。”
他没说“快了”,也没说“不知道”。他只是说“他在忙”。
好像这样说,就还能骗自己。
俱乐部里,潘烨每次发完工资和奖金,只留一点生活费。
够吃饭就行。够打车就行。
不够也不要紧。
因为还有沈烬川。
沈烬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