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愧疚。因为他成绩确实好。每次考试还是第一名，父亲从不怀疑。父亲只是个普通工人，不懂游戏，不懂网吧，只知道儿子成绩好，那就够了。
第一次参加城市比赛，是网吧老板撺掇的。他说你打得这么好，去试试，赢了有奖金。
潘烨去了。赢了。
冠军。五百块奖金。
那天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观众，听着稀稀拉拉的掌声，他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那种感觉——心脏狂跳，血液倒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他从来没体会过。
比任何游戏里的胜利都爽。比考第一名都爽。比任何事情都爽。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感觉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快感是有等级的。
他想要更多。
天上，佛陀看着这个少年。看他第一次尝到胜利的滋味，看他眼睛里燃起那种光。佛陀微微叹了一口气。他看见这条路越走越远，看见这条路上站着的人。
从那以后，他开始逃课。上午还在教室，下午就坐在网吧里。网费不用自己掏了，有人给他付。那些人是网吧老板的朋友，说是“看好他”，说“以后有前途”。潘烨不懂什么叫前途，只知道
有人付钱，他就打。
直到有一天，父亲的电话打到学校。
班主任说：你儿子已经一个月没来上课了。
潘德厚站在网吧门口等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潘烨走出来，看见父亲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工服，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父亲没打他。没骂他。只是看着他。
“回家吧。”父亲说。
潘烨没动。
父亲沉默了一下。那沉默里好像有很多话，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你弟弟还小。”他开口了，声音很慢，“我怕我养不好他。”
潘烨愣住了。
他以为父亲会骂他，会说他不懂事，会逼他回去上学。但父亲说的是弟弟。说的是“我怕我养不好他”。
“你不一样。”父亲继续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潘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现在就能养活自己。”他说，“我今天刚拿冠军，有奖金。以后还会有更多。我能养活你们。”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还小。”他说，“那些人……不干净。”
潘烨没说话。
“你现在觉得好，以后呢？”父亲的声音很轻，“你玩不过他们的。”
潘烨看着他，这个佝偻着背、站在路灯下的中年男人。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说你不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不回去了。”他最后说，“有人要我。打游戏能挣钱。”
他从父亲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
他没回头。他不知道父亲站在那里多久。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一直站到半夜，才一个人走回去。
天上，佛陀看着这对父子。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父亲独自站在路灯下，一直站到半夜。佛陀摇了摇头。他看见因果开始缠绕，看见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