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烨答应了颂汶之后,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戒烟戒酒。不是颂汶让他戒,是他自己戒的。体检之后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他想: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多一天,就能多陪他一天。
第二件事,搬进那个别墅。别墅里全是艾草和樟树的味道——是香薰,专门找人调的,从中国带过来的提取液。没有花香。颂汶问他为什么不喜欢花香,他说:“太香的东西,容易让人忘事。”颂汶没听懂。但他懂。他不想忘。他要把自己种进颂汶的命里,让颂汶以后想忘都忘不掉。
第三件事,他开始陪颂汶经营公司。他再次展现出天才的一面,把公司经营得井井有条。他们开始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车上手一直握着。颂汶握得很用力,好像怕他跑。他不抽手,让自己疼着,让颂汶握着。车上,颂汶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但更让颂汶习惯的,是搂着他的腰。
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办公室,颂汶总是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他腰上。有时候周慕辞来汇报工作,看见颂汶搂着他站在那里,像一种本能。开会的时候,颂汶坐在主位,他在旁边,颂汶会伸手过来,轻轻搭在他腰侧。什么都没说,只是搭着。
晚上回家,睡觉的时候,颂汶一定要从后面抱着他,手放在那腰上,才能睡着。有一次,潘烨问他:你这样搂着,不累吗?
颂汶说:不累。不搂着才累。
他没再问。
那天早上,颂汶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临时有急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一整天。
“可能很晚才能回来。”他抱歉地亲了亲潘烨的额头,“你自己吃饭,别等我。”
潘烨点头,说“好”。
颂汶走后没多久,别墅的门铃响了。
潘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潘烨先生,我是颂汶父母的私人助理。”那人说,“请跟我走一趟。”
潘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却很清晰:
他们终于来找我了。
他换了鞋,跟着助理上了车。
车开到曼谷郊外一座安静的院子。热带植物茂密,蝉鸣阵阵。助理领他进去,示意他坐在客厅里等着,然后退了出去。
颂汶的父母坐在主位上。
母亲端上茶,动作优雅,目光却在潘烨脸上停留了很久。父亲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潘烨知道那是什么——他的过去,比颂汶知道的更详细。
“坐。”父亲说。
潘烨坐下。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潘烨,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资产。
“我们查你,不是最近的事。”父亲说,“从颂汶第一次带你来公司,我们就开始查了。”
潘烨点头。他知道。
“你在国内的事,我们查得很清楚。绑架、毒品、私了——还有那个沈家。”父亲顿了顿,“你很不容易。”
潘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不容易,不代表我们就能接受。”母亲开口了,声音比父亲柔和,但同样冷静,“颂汶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他将来要接手整个家族。他的伴侣,不仅仅是他的爱人,也是这个家族的合伙人、继承人之一。”
她看着潘烨,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我们无法接受颂汶爱上一个男的。”父亲说,“而且这个人还吸过毒。”
母亲的视线落在潘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潘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在答应和他在一起之前,我就想好了。”
“我会陪他几年。这几年里,我会帮他稳住公司,让他成长起来。我会让他习惯我的存在——然后,我会让他慢慢离开我。”
母亲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会安排一个女人。一个和我很像的女人。柳腰,温柔,懂他。她会出现在他身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接住她。”潘烨的声音依旧平静,“她会怀上他的孩子。那个孩子,流着他的血。等他失去我的时候,那个孩子会把他从灰烬里拉出来。”
父亲看着他,目光没有波动。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潘烨说,“只要配合我就行。需要的时候,帮我找合适的人,帮我安排进公司。其他的,我会让我的秘书去做。”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颂汶后继无人,担心公司没人继承。那个孩子,就是答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父亲看着他,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潘烨没有犹豫。
“凭我会用剩下的命,把他养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他说,“凭我会在走之前,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凭我不会让他知道。”
父亲沉默了。
母亲看着他,忽然问:“你爱他吗?”
潘烨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不是“你和他在一起图什么”,不是“你能给他什么”,只是——你爱他吗?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审视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那是母亲的眼睛。
“爱。”他说。
母亲没有再问。
潘烨又开口了。
“当然,我可以现在就离开。”他说,“离开泰国,离开颂汶,再也不回来。但是……按照二老对颂汶的了解,会认为他就这样放我走吗?”
他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
“颂汶会不会翻遍整个世界找我?会不会跟你们翻脸?会不会直接和你们对抗?那我就不清楚了。”
父亲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潘烨,看着院子里的泳池。蝉鸣一阵一阵,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没有说话。
但在心里,他想起了一个人。很多年前,他也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男的,但也是不被接受的人。家里不同意。他选择了家族,她离开了。后来她嫁了别人,过得还好。
他用了十年,才走出来。
十年。
而眼前这个孩子,说只用五年。
用一条命,换一个孩子,让他走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潘烨。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年轻时没有的东西——不是倔强,是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早就接受了,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他走回座位,坐下。
他看着潘烨,问:“你身体现在怎么样?”
潘烨说:“活不了太久。”
“多久?”
“医生说,三五年。也许更短。”
母亲点了点头。她没有看父亲,只是看着潘烨。
“你知道我们最怕什么吗?”她问。
潘烨看着她。
“不是怕你走。是怕他走不出来。”母亲说,“你走了,他要是跟着你走,我们怎么办?”
潘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不会。”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我爱他。”潘烨说,“我不会让他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蝉鸣一声一声,像心跳。
后来,父亲点了点头。
只点了一下。
“好。”
母亲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潘烨站起来,向他们微微欠身。
“谢谢。”
他转身,走出客厅。
蝉鸣依旧。泳池的水蓝得发亮
颂汶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潘烨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颂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手习惯性地放在那腰上——就是那个在机场惊鸿一瞥、后来再也没能忘记的腰。
“怎么还不睡?”他问。
潘烨没回头,说:“等你。”
颂汶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潘烨没说话。
“她说……她见了你。”
潘烨轻轻“嗯”了一声。
颂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潘烨说:“她没让我告诉你。”
颂汶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把潘烨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机场初见时的平静,到训练时的疯狂,到酒店那一夜的悲悯与癫狂,到现在——平静如水,却好像什么都装在里面。
颂汶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潘烨没说话。
“腰也好看。”颂汶又说。
潘烨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颂汶看见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看着窗外的夜。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灯光。
很久之后,颂汶说:“他们说什么了?”
潘烨说:“没说什么。”
颂汶没再问。
那天晚上,颂汶抱着他睡得很沉。潘烨睁着眼,看着星空吊顶,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