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汶后来查了潘烨。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去挖那些在国内被刻意掩埋、无人敢提的过去。最终,他通过沈家的对头,拿到了那叠照片。
那晚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那些照片,坐了整整一夜。
鞭痕。烫伤。毒品注射的针孔。甚至……更不堪的画面。
他看着照片上那些狰狞的伤疤,那些他尚未亲眼目睹、却已透过影像灼痛视网膜的印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恶心,是某种更尖锐的生理性疼痛。
他忽然想起潘烨的眼睛。在机场初遇时那片死寂的平静,在训练偶尔失神时闪过的空茫,以及极少数的、在提及某些战术细节时骤然“烧”起来的锐利光亮。
这个人,是怎么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还能站在这片训练室的光下,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的?
那一刻,某种模糊的倾慕、好奇、占有欲,被更汹涌、更沉甸甸的东西取代了。
不是粉丝对偶像的仰望,不是猎人对美丽猎物的兴趣。
是爱。还有混杂着巨大震惊、无法言喻的疼惜,以及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想要将这个人从冰冷过往中打捞出来的冲动。
查完之后,颂汶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再见到潘烨时,他什么都没提。只是看他的眼神变了——变沉了,变疼了。
那天,他看着潘烨站在训练室中央,背对着他,腰线在衣服下若隐若现。他想,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记录里写的,是真的吗?
他想起潘烨那双眼睛。那不是疯,是被彻底毁过又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潘烨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潘烨的眼睛很平静,像在机场初遇时一样。但颂汶知道,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没躲。潘烨也没躲。
潘烨看着颂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疼——不是贪婪,不是**,是纯粹的疼。
他忽然想起那些夜里,父亲死死抱住他的手,想起父亲手臂上被他抓出的血痕,和通红的、沉默的眼眶。
如果换一个人来抱他。
如果那个人,是眼前这个眼睛发红的人。
如果他走了——
他想不下去了。
还有另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知道,这身体撑不了多久。它正在一天天往下沉。
他给不了任何人长久的东西。
他移开了目光。
但那些念头,并没有随着目光移开而消散。
那天晚上,潘烨一个人待着。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他也这样看过天花板。那时,天花板上出现过光。
现在没有了。
但他还是看着。看着看着,在心里轻轻问:能不能给些启示。
没有回应。天花板上依旧空空荡荡。
他忽然想,刚才移开目光的时候,他到底是在保护颂汶,还是在保护自己?
是怕他疼,还是怕自己再经历一次失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自己傻。这么多年了,还指望什么启示。
他低下头,不再看。
但他心里知道,下次,下下次,每当独自一人时,他还会抬头。像戒不掉的瘾。
一边告诉自己不能靠近,一边又忍不住等着那个人来。
一边说他值得更好的人,一边又贪恋他那双发红的眼睛。
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