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悬,土路之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一眼便能看出车马常年往来碾轧的痕迹。马车自昨夜起不曾停歇,滚滚向前,一路众人都沉默着,气氛低迷。
祝无涯揉了揉额角,出声道:“休息一下吧。”
江叙轻敲车门,马车缓缓停下,小四探头进来:
“怎么了少爷?”他脸上已不见昨夜的痛楚,只静静等候自家少爷吩咐。
“寻一处阴凉地歇息片刻。”江叙抿了抿唇。少年还未从昨夜的打击中走出来,只是强行压下心绪。
“是。”小四应下,放下车帘,驱马前行。不多时,马车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之下。
祝无岸率先下马,转身稳稳将祝无涯接下车,江叙也跟着跃落地面。
树下,三人并肩坐下。祝无岸自包袱取出干粮与清水,递向祝无涯。祝无涯接过,瞥了眼刚从小四手里拿到干粮的江叙,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江叙没有胃口,却知道必须进食,味同嚼蜡地咬了几口,抬眼望向远处,出神不语。
“江公子此行去往淮安,打算做什么?”祝无涯神色淡淡开口。
江叙回过神,转头看向她:“家中只传信命我速速赶回,并未写明缘由。”他据实答道。
“哦。”祝无涯没有继续深究。
“无岸姑娘呢?”江叙反问。
“家中出了变故,回去看看。”祝无涯将吃剩的吃食递还给身侧沉默的祝无岸,随口答道。
“啊?是什么变故?”江叙闻言皱起眉头。
“无事,皆是命数。”祝无涯抬眼望向天穹。
“在下不信命,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江叙正视祝无涯,语气郑重。
“哦?所以江公子这般爱行侠仗义?”祝无涯垂眸看向他。
“倒不全是为此。只觉得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况且家中尚可支撑,力所能及,能帮便帮。”江叙自幼受父母教诲,为人谦卑守礼,心存善念,行事豁达果决。他行善不求名利,只求于心无憾。
祝无涯听罢,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赞赏,转瞬便敛去:“江公子心怀仁善。只是人心难测,公子就不怕被人欺骗利用?”
江叙挠了挠头:“我未曾想得这般复杂,总不会人人都存心欺瞒。只求问心无愧就好。”
祝无涯轻轻勾起唇角:“这般说来,江公子倒是有趣。”
祝无岸抬眼看向江叙,只觉此人天真至极,却难得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从前自己只当江叙爱出风头,一心想做救人的救世主,如今一听,才知他本性单纯。
江叙眸色微缩,耳根泛起薄热,低低笑出声。
小四坐在不远处望着,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真好,少爷又笑了。他转头看向拴在一旁的马匹,眸光微微黯淡,心底依旧苦涩,却不再如昨夜那般沉重。
半晌,几人重回马车,车轮再度缓缓滚动。
“还有多久到淮安?”祝无涯看向祝无岸询问。
“约莫天黑前便能抵达。”江叙抢先答话。
祝无岸侧头瞥了江叙一眼,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不再言语。
“看来江公子对此地十分熟悉。”祝无涯望向江叙。
“谈不上熟悉,往来次数多了,自然认得路。”江叙抬手轻咳一声。
祝无涯微微颔首,取出一卷书卷低头翻看。祝无岸静静凝望着她。
江叙识趣不再搭话,靠着车厢,抱臂闭目养神。
天色渐暗,道路上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不时与他们错身而过。祝无涯掀开车帘远眺,远方城垣巍峨绵长,巨石垒筑,横卧大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愧是国城,气势磅礴。”祝无涯轻声赞叹。
江叙对淮安城熟稔于心,并不意外。眸光一转,微微挑眉开口:“一路舟车劳顿,无岸姑娘可否赏光,随在下到家中小坐片刻?”
祝无岸闻言,手瞬间搭在剑柄上,冷冷看向江叙。
“我尚有要事。待此间事了结,定去江公子府上讨一杯茶水。”祝无涯放下车帘,转头看向江叙。
“好,那无岸姑娘切莫忘记。”江叙并未过多纠缠,能得到这句许诺,已然满心欣喜。
一炷香后,马车行至城门之下,人声鼎沸。祝无涯掀帘望去,此处格局和岚亭县相差无几。右侧通道挤满百姓,黑压压一片;而他们这条通道里,排队的马车无一不是奢华规制。
不多时轮到他们。小四从怀中取出自家少爷的身份令牌,税官扫过一眼,抬手放行,马车顺利入城。
“无岸姑娘要去往何处,在下送你们一程。”江叙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劳烦江公子送我们去侯府。”祝无涯没有推辞。
“侯府?当今有三位君侯,咸阳侯、浚仪侯,还有……秣陵侯。”江叙抿了抿嘴。
祝无涯看向祝无岸,后者开口:“秣陵侯府。”
江叙瞳孔微睁:“秣陵侯恰好姓祝,莫非你是祝家小姐?”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无涯。
“算是吧。”祝无涯淡淡回道。
“我从未听闻秣陵侯还有一位女儿。”江叙静默片刻,心底冒出猜想:莫非是外室之女?
“姐姐自幼体弱,一直在乡下养病。”祝无岸察觉到江叙心思,出言解释。
“原来如此。那无岸姑娘务必保重身体。”江叙转念一想,身份如何无关紧要,他倾心的是她这个人。
“多谢。”祝无岸应声,不再多言。
月上梢头,入夜后的淮安城灯火连片,比白日更加热闹。沿街摊贩叫卖不绝,酒楼商铺门庭若市,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入城之后车帘便没有再放下,这番市井景象,祝无涯从未见过。
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祝无涯下车抬首,府门门板厚重如山,巨大兽首铜环悬于门上,铜钉排布齐整。门前一对石狮,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两侧立柱打磨温润,用料考究,单看这门庭,便足以窥见府中富贵。
祝无岸紧随下车,对这富丽高门视而不见,目光始终落在祝无涯身上。
江叙连忙探身出帘:“无岸姑娘,千万记得来我家中坐坐!”
祝无涯转头浅浅一笑:“会的,路上小心。”
祝无岸立在她身侧,一言未发,只对着江叙微微颔首。
“好,再会。”
马车缓缓驶远。祝无岸回头看向身旁的人:“现在进去?”
“嗯。”
祝无岸上前,抬手叩响门上铜环。
片刻,厚重府门从里面拉开半扇。门房打量二人,面露疑惑:“请问二位有何贵干?”
“我叫祝无涯,是你家君侯的,女儿。”祝无涯神色平静。
门房只当听了笑话:“谁人不知我家君侯只有两位公子,何时有女儿了?”
祝无岸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门房接过一看,确是君侯私印令牌。可此物怎会落在二人手上?莫非是君侯在外的私生女寻上门来?
“二位稍候,小人这就进去通传。”说罢,他持令牌,合上府门匆匆入内。
没过多久,大门再度敞开。门房躬身相迎,语气急切又带着惶恐:“无涯小姐,君侯有请。”
祝无涯抬步走入府中。大门内侧立着一面青石影壁,须弥底座,整块巨石雕琢,雄浑华贵。
路上,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周遭,院内处处奢靡,活水穿绕庭院,巨石筑壁,良木为梁。珍稀材料如同寻常物件一般,铺陈在一砖一木里。
半晌,二人被引至正堂。正中主位坐着一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年近半百却看不出丝毫风霜,正低头批阅文书。
“君侯,无涯小姐带到。”门房禀报完毕,躬身退出门外。
秣陵侯搁下笔,抬眼打量祝无涯:“坐。”
祝无涯转身,在左侧首座落座。祝无岸垂手,静立在她身后。
“你倒是不客气。”秣陵侯将毛笔放到笔山上,开口,“说吧,为何违逆禁令。”说话间淡淡瞥向祝无岸,祝无岸不由得攥紧身侧的手。
婢女端来一杯热茶,放在祝无涯身侧案上,躬身退下。
祝无涯理了理衣袖:“来亲眼看看,我的好父亲,是如何一步步倒台的。”
“那你如今看见了,可曾失望?”
“略有一点,不过也快了吧。”祝无涯端起茶盏,掀开杯盖,轻轻吹开热气。
“你倒是随我。”秣陵侯并未动怒,唇角微勾望向她。
“随你,可不是什么幸事。”祝无涯浅抿一口,便将茶盏放回案上。
“过来。”秣陵侯开口。
祝无涯起身走到主位身侧停下:“何事?”
秣陵侯拿起方才批阅的文书递给她:“看看。”
祝无涯伸手接过,低头细读。
祝无岸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不敢随意走动,目光紧紧锁在祝无涯身上。
“然后呢?”祝无涯看完,将文书放回桌面。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秣陵侯静静望着她。这孩子最像自己,性子也如出一辙。
“与我无关。”祝无涯说完,便打算转身走回座位。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秣陵侯低声开口。
“母亲?我未曾见过。”祝无涯退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她是为了生下你而死。”秣陵侯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祝无涯抬眸看向他。
“当年你母亲刚怀上你,一位云游道长说,此胎命格不凡,一生坎坷,二十岁会遇死劫。我赠重金求破解之法,他却说,除非这孩子从未降生。”秣陵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你母亲听闻此事,自此闭门不出,瞒着所有人怀有身孕,只想悄悄把你生下,送到乡下,护你安然熬过二十岁。”
他回忆往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可生产那日出了意外,她疼了三天三夜难以分娩。你母亲怕你胎死腹中,索性拿剪刀……最后你活了下来,她带着对你的念想,永远停在了那一天。”
祝无涯听罢,目光微微放空,嘴唇紧紧抿起:“原来,这便是真相。”
秣陵侯点头,望向她,眼底一片柔和:“我与你母亲,都期盼你的到来。只是世事难料,当年为护你,我别无选择。”
祝无岸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道略显落寞的背影,手伸到半空,终究收回,垂眸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