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回到酒楼,祝无涯将刚买来的衣裙丢给祝无岸。祝无岸接过,仔细折好,收进自己背后的包袱里。

江叙早已在楼下马车旁等候,四名侍卫整装完毕,依旧是三人骑马,一人驾车。

“这边。”江叙看见二人自酒楼门口走出,轻轻摇了摇折扇,扬声招呼。

马车内,祝无涯安安静静翻着书,祝无岸闭目养神。江叙左右看了一眼,见二人都沉默,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打破沉寂:

“不知无岸姑娘,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首饰?”

祝无涯自书页间抬眸:“并无格外偏爱,若非要论,刻着蝴蝶的,我会多看两眼。”

“无岸姑娘竟喜欢蝴蝶?甚好甚好,蝴蝶破茧而出,美丽,亦得自由。”江叙在心中暗暗记下。

祝无岸不曾应和,垂眸静坐,心底默默盘算。

“嗯。”祝无涯淡淡应了一声。

江叙顺势问出心中最在意的一句,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那无岸姑娘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祝无岸搭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扣,心底暗忖:连小姐的真名尚且不知,便贸然追问这些,十足登徒子!

“二十,尚未婚配。”

“好,好,好!”江叙大喜,折扇连连轻拍掌心,“那不知无岸姑娘,打算寻个什么样的郎君?”

“此事尚且未曾想过。江公子呢?”祝无涯将问题轻轻抛回,余光扫过对面已经按上剑柄、几乎要拔刀的祝无岸,不动声色示意他无事。祝无岸见状,方才缓缓松开手。

“在下与姑娘同岁,亦未曾婚配。”江叙没料到她会反问,唇角微微扬起,“我是江家正房嫡子,家中仅我一子,父母恩爱,长辈慈爱。我自小的心愿,便是仗剑天涯,除恶扶危,平生喜好……”

祝无涯眉头微蹙,开口打断他:“江公子既然已过二十,为何至今未曾娶妻?”

祝无岸听着他这番自报家门的长篇大论,唇角向下三分,整个人越发冷了。

“这个嘛,从前未曾遇上心仪之人。”江叙并未说谎,从前没有,如今遇上了,只是不敢明说,既怕惊扰了她,也忌惮一旁虎视眈眈的祝无岸。

“原来如此。”祝无涯垂眸继续看书。

江叙望着她的模样,识趣地不再多言。今日打探到的已经足够,再说下去,反倒惹她厌烦。既然未曾婚配,自己便还有机会。

天色灰沉,不见日光。

一行人在小树林停下马车。祝无涯率先下车,伸了个懒腰。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总算得以稍作歇息。

一名侍卫生起火堆,取出干粮递给江叙。江叙接过,转头送到祝无涯面前:“无岸姑娘,一路劳顿了。”侍卫见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忍再看自家少爷这副失态模样。

祝无岸拿着干粮与水快步上前,看向祝无涯,虽未言语,意思却十分明显。

祝无涯略一扶额,接过祝无岸手中的吃食,转头看向江叙:“多谢江公子好意,我这里还有,若是不够,再向公子讨要便是。”

江叙闻罢,只得失落地点头,低声应了一声,收回手。无妨,自己与无岸姑娘尚不算相熟,往后相处久了便好。江叙兀自这般宽慰自己。

祝无岸站在祝无岸身旁,望着她,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随即瞥了一眼坐在旁边默默啃干粮的江叙,并未出言奚落。

夜幕渐渐垂落。

“无岸姑娘,今夜是就地休整,还是继续赶路?”江叙抓住机会上前搭话。

“就地休整一晚吧。”祝无涯抬手揉了揉额角。

“好,一切都听无岸姑娘的。”江叙眼底含着一点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望向她。

护卫自觉清理出一片空地,从车厢后方取来干草铺开,又铺上一床棉被。这些东西,都是昨日自家痴情的少爷特意吩咐提前采买的。

“无岸姑娘,可以歇息了。”江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江公子有心。”祝无涯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高。

“小事而已。”江叙唇角扬开,露出爽朗的笑意。

祝无岸跟着祝无涯走到简易铺好的被褥旁,盘腿坐在她身侧,抬眸看向江叙,面色平静。纵然这花孔雀依旧讨人厌,但只要小姐安心便好。

祝无涯躺下,稍稍侧身,不多时,呼吸便渐渐绵长,沉沉睡去。

江叙选择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歇息,四名护卫守在马车周边安顿。

夜色正深,林中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祝无岸瞬间警觉,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夜色太沉,纵然他目力过人,也看不清林中动静。他缓缓起身,手按剑柄,打算上前查探。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道冷光骤然破空而出,一柄利刃直取祝无岸面门。祝无岸身形灵巧一侧,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利刃钉入泥土,力道沉厚,可见来人内力不弱。

祝无岸抽出腰间双剑,打算尽快了结对方。可远处接连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听声音,来人不止一个。祝无岸眸色一沉,握剑后退,退至尚且熟睡的祝无涯身侧。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其余护卫。四人立刻起身,各自执起兵器,警惕地对准树林的方向,守在马车周边。

五道黑影自林中骤然冲出,皆是一身黑色夜行劲装,身形魁梧,手中提着砍刀。

江叙被厮杀之声惊醒,猛地掀开车帘,一见情形不对,立刻下车奔至祝无涯身侧,护卫紧随其后跟上。

“无岸姑娘!”

祝无涯被这一声喊骤然惊醒,睁眼,目光先落在焦急的江叙脸上,见他神色惶急,才没有动怒,坐起身,看向前方五个提刀而来的黑衣人,微微蹙眉。

祝无岸见状,眸色一暗,双手握紧双剑,身形一动,径直冲上前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快去助他!”江叙急着吩咐护卫。

护卫们对视一眼,一名护卫留下护住少爷,其余三人毫不犹豫提刀上前支援。

祝无岸以一敌多,应对得颇为吃力,只是身法灵捷如蛇,辗转腾挪间不断闪避,一时之间,黑衣人也难以伤他。三名护卫加入之后,局势方才稍稍反转。祝无岸抽身独对二人,声东击西,一剑斩杀其中一人,随即继续与余下那人缠斗。

护卫身手虽不及祝无岸,却个个悍不畏死,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替彼此补上破绽。两人合力拼死斩杀一人,余下一人独扛两名黑衣人的攻势,后背硬生生挨下一刀,痛得闷哼一声,依旧不肯后退半步。另外二人见状立刻抽身回援,三人合力合围余下二敌,只是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每出一招都要付出代价。

最后一名黑衣人拼死挥刀劈向一名护卫的后心,另一个护卫见状毫不犹豫斜身扑过去替他硬接下这一刀,刀刃入体,他却反手将短刀刺入敌人脖颈间。三对二,赢的惨烈。

祝无岸硬扛下一刀,左肩鲜血横流,终于斩杀最后一名黑衣人。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双剑的手微微颤抖,力竭地回头望去,三名护卫之中已经倒下两个,浑身血污,气息微弱。

黑衣人尽数倒地之后,江叙与仅剩的那名护卫立刻上前查看伤者。

“大哥!三哥!”护卫扑到倒地的尸身边痛哭。四人一同护卫少爷十余年,平日里一同喝酒吃肉,危难之时彼此相护,早已胜似亲兄弟,如今骤然失去同伴,痛不欲生。

江叙眼眶发红,不忍多看,扶着尚且活着的侍卫到树下坐下。侍卫捂着腹部,墨绿色衣袍在月色之下,浸染得愈发暗沉。

“少爷,替我……给家中捎一句话。”那护卫气息虚弱,一手死死按住崩裂的伤口,额上冷汗层层滚落,仍悄悄将淌出的肠子往衣下塞去,唯恐吓到少爷。

“二哥!有什么话你亲口回去说,别死!”江叙紧紧抿唇,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滚落下来。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小四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跪在他身前。

“少爷,小四……别哭。”王鹏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气息渐渐微弱,“我们只是、提前一步,在下面、等大家而已。”

“二哥——!!”小四目眦欲裂,悲痛到无处可泄,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捶砸在泥土地上。

“我王鹏,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垂落,再无遮挡,小四抬头,看清二哥腹间破开大口,鲜血汩汩外流,肠子顺着衣料缓缓淌落,他当即匍匐在地,失声痛哭。

眼前景象狠狠冲击着江叙,他瞳孔放大,微张着嘴,久久愣在原地。

“江公子。”祝无涯适时出声唤他。

江叙浑身一震,方才猛然回神,顾不得仪态,转身扶着树干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祝无岸沉默地望着满地尸体,心中酸涩,肩上的伤口,似乎也没有方才那般灼痛,微微垂眸,避开眼前的惨状。

祝无涯缓步走到黑衣人尸体之前,俯身,在死者怀中摸索,果然摸出一块令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二字:青楼。她又接连搜过余下四具尸体,每一人身上,都有同样的令牌,随后将令牌递给一旁脸色惨白的江叙。

江叙接过:“这是何物?”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祝无涯轻轻摇头。

江叙听罢,紧紧捏住令牌,眼底燃起一丝狠意。敌人强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敌人从何而来。待回去之后,他定要彻查这个青楼,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祝无涯转身看向祝无岸:“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祝无岸已经草草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见小姐未提及前面两次的刺杀,自己当然也不会多嘴。

祝无涯微微颔首,便不再多问。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连夜赶路吧。”小四强压悲痛,从地上站起身,眼眶红肿,眼神却异常坚定。兄长们都不在了,往后便只有自己护着少爷。从前兄长们总觉得他最小,事事都让他躲在后面,往后,再也没有人叫他退后了。

江叙轻轻点头,随即起身回头看向祝无涯:“无岸姑娘?”

祝无涯早已听见二人的商议:“嗯。”

小四将三位兄长的尸身小心翼翼放上马背,打算带回淮安城,交还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得以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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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