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娘看完将文书递还给祝无涯。
祝无涯并未接,只漠然看着她:“姑姑现如今的处境,已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可他毕竟是祝家人。”祝月娘垂眸,收回手。
“姑姑还有更好的办法?”
祝月娘闻言,垂首沉默。
“妇人之仁可救不了你们。”祝无涯声音清冷。
半晌,祝月娘缓缓点头:“我知晓了,这便去打探。”旋身出门。
祝无涯见目的达到,也站起身朝外走去,祝无岸跟在她身旁。
马车上,祝无岸问道:“姐姐接下来打算去哪?”
“去金灵巷。”
祝无岸微怔,掀帘吩咐马夫。
马车内一时无声。祝无涯看向他,唇角微勾:“怎么,是觉得我狠心?”
祝无岸当即摇头:“姐姐做什么我都支持。”
“接下来就需要看你的了。”祝无涯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也看看。”
祝无岸接过,细细阅读,眉头微皱,脸上显出明显厌恶。
祝无涯见他神色波动,默了默,随即开口:“无岸觉得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
“做好事是好人,做坏事自然是坏人。”祝无岸正正答道。
“那你觉得,江叙是好人坏人?”祝无涯追问。
祝无岸陷入思绪,半晌沉声回道:“他,不算坏人吧。”
祝无涯微微勾唇:“在你眼里,他心悦于我,对你我存有图谋,便是坏人;可在外人眼中,他心怀大爱、除恶扬善,是个好人。两种看法摆在一处,你才会觉得,他算不上纯粹的坏人。
她看着低头沉思的祝无岸,继而说道:“祝承林在外人眼中作恶累累,可于他妻儿而言,却是顾家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这般看,他到底算不算坏人?”
祝无岸久久未言,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
“秣陵侯是我的父亲,但他手上必定也不光彩,对我而言,他是好人。”
祝无岸点头,神色复杂。
祝无涯见状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才十六,未来的路还很长。”
祝无岸回过神来,语气坚定:“在我眼里,姐姐一直是好人,这就够了。”
祝无涯轻笑一声:“随你。”
金灵巷,二人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门前。门楼雕梁画栋,朱门铜饰极尽奢华,祝无岸抬手叩响门环,咚咚两声落下去,院内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这宅院看着阔绰,却像一座空壳。
祝无涯淡声开口:“你去将文书放在书房。不要惊动任何人。”
祝无岸得令,目光沉沉。方才马车内那些关于善恶的话还在心底盘旋,此刻他要做的,并非光明正大的事。
他走到侧边矮墙,身形一翻,悄无声息落进院内。庭院安静得反常,连犬吠都无。他放轻脚步摸到书房,将那份文书稳稳放在书桌显眼之处,不多停留,沿原路退出来,翻回墙外。
“姐姐,放好了。”祝无岸低声回话。
祝无涯侧首:“回去。”
二人登车,马车缓缓驶离金灵巷。
侯府门外,马夫停稳翻身下马前去敲门。
门房听见敲门立即开门,看见刚下马车二人,连忙恭敬说着:“小姐回来了,君侯在正堂等您。”
祝无涯应声,随即和祝无岸行至正堂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主位上的秣陵侯抬眼望向来人:“听说你去了金安巷和金灵巷。”
“嗯,不出三日,应当会有结果。”祝无涯落座。
“好,那为父等上三日。”秣陵侯欣慰点头。
“此外,还需爹爹做两件事。”
“哦?何事?”秣陵侯好奇。
祝无涯靠在椅背上,淡然开口:“明日上朝,让人配合爹爹,要让陛下和同僚知晓,你现下为了族中旁支,散去大半家财。其二,爹爹需会见旧友,同他们诉说你的不易与难处,讲讲旁支的胡作非为。”
“这倒是不难,不过,为父能问问为什么吗?”秣陵侯手摸着下巴。
“爹爹不是想要好名声么,尽管去做便是。”祝无涯端起茶抿了一口。
“就依你所言。”秣陵侯望着她,缓缓点着头。
“爹爹这几日别在外面随意挥霍,生意往来须压一压货。”祝无涯又道。
“这又是为何?”
“演戏演全套。”
秣陵侯闻言不再追问:“好。”
祝无涯放下茶杯,站起身:“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秣陵侯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越发炽热。
落日余晖洒在无忧阁内,暖红的光漫过廊下木柱,在青砖地上铺出长长的斜影。
二楼。
“姐姐要传晚膳吗?”祝无岸看了眼天色。
“可。”
祝无岸转身出门,吩咐婢女。稍后,拿着食盒进门。将碗碟摆好,这次只停顿了一下,便也跟着坐下。
“那接下来还要做什么?”饭毕,祝无岸问道。
“等着便是。”祝无涯将手搭在脖颈后,捏了捏。
祝无岸想起姐姐早上眼下的青影点了点头:“姐姐从前疲懒,如今连日劳累,回来更是马不停蹄,合该好好休息。”
“你也是。”祝无涯淡声开口。
祝无岸闻言,眼底含着暖意,微微一笑。随即将桌上碗碟收进食盒,拿下楼交给婢女。他与另一名婢女提了一桶桶热水上来,倒至屏风后的木桶中。
不多时,热水半满,祝无岸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祝无涯轻声说道:“想来姐姐定想沐浴,现下时间还算充裕。”
祝无涯略一点头:“无岸有心了。”
祝无岸唇角微扬,退至门口等候。
一炷香后,主室传来声音:“无岸,好了。”
祝无岸闻声推开门,见祝无涯在软榻上,抬脚朝她走去,拿起布巾熟稔地为她擦拭发尾。
祝无涯半靠在软榻上,静静翻看着书卷。
半晌,祝无岸放下布巾,望着她:“姐姐,那我也去梳洗一番。”
“去吧。”
“是。”祝无岸应声下楼。
不多时,两名婢女入内,拿瓢舀尽桶中废水,拎去后院渗井倾倒,又将浴桶抬出去刷洗。
水房内,祝无岸褪去外衣,慢慢拆开左肩的布带,露出已经结痂的细长口子,他轻轻碰了碰伤口,仔细沐浴洁净,而后给左肩上药,缠好新的布带。
待他回来,发现祝无涯已然入睡,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走至一旁,点燃两盏烛火,以防她起夜绊倒。做完一切,转身回到耳房,坐在床板上擦着半湿的发梢,心底却想着白日里马车内的对话。
夜半三更,祝无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起身望着昏暗的室内轻声唤道:“无岸?”
“姐姐,怎么了?”祝无岸听到呼唤,鞋也未顾及穿,推开侧门向床榻走去。刚走到床榻旁,便见床上的祝无涯伸手指了指床榻底下,他立马会意,弯腰蹲下,低头与床榻下方的黑影对视。
祝无岸连忙起身将姐姐从床榻上打横抱起,足尖轻点,远离了危险之地。他想起双剑还在耳房,当即朝耳房而去。
身后传来破空声,祝无岸来不及躲闪,将她护在怀中,用后背接住飞来的利器,闷哼一声。
“往外走。”祝无涯沉声道。
祝无岸旋即一脚破开房门,轻踏护栏,径直飞身下二楼。
“来人,有刺客。”祝无岸落地高声唤道。
两名婢女只着里衣从下人房奔出,屈膝跪在祝无涯面前,身形颤抖。
“放我下来。”祝无涯轻拍他的胸膛。祝无岸稳稳将她放下。
祝无涯绕至他身后仔细瞧了瞧后背,眼睛微眯,凶器入肉大半,看着像一柄利刃。
“你去寻君侯,告诉他我遇刺了。你去将府医带来。”祝无涯转身冷静安排着。
婢女连忙起身,小跑出院中。
祝无岸捡起一旁翻土用的铁锹,看向二楼,严阵以待。
半晌,府医先到,将祝无岸破损的里衣剪开,惊呼一声,随即为他止血,拔出了那柄利刃放置一旁,开始上药包扎。
祝无岸疼得额角冒了冷汗,却怕祝无涯担心,始终偏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神色。
“伤口血色正常,静养即可。”府医处理完后,起身回复祝无涯。
祝无涯颔首,拿起利刃,只见刀身做工考究,绝非普通民间凶器。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疼就出声。”
祝无岸微怔,轻声道:“不疼。”
祝无涯没再应声,指尖收紧,将那柄染血利刃握得更牢。
半柱香后,秣陵侯身后跟着二十名手持火把的府兵。他们将无忧阁团团围住,脸上戒备之色尽显。
“刺客在何处?”秣陵侯焦急问道。
祝无涯抬手指向二楼,秣陵侯向后招手,上去两名府兵,可很快便下来。
“回君侯,床榻掀翻,窗户已打开,刺客逃了。”
秣陵侯闻言眼神冷了几分。
祝无涯将利刃递给他:“爹爹可识得?”
秣陵侯接过利刃,细细查看一番,上面还沾着血,抬头又看见府医在一旁,出声问道:“你受伤了?”
祝无涯轻轻摇头:“无岸为护我生挨一下。”
秣陵侯这才放下心来,瞥了眼一旁的祝无岸,略微点头:“那便好。”说罢,举起利刃,眉头微皱:“这刀有些眼熟,但记不起了。”
“爹爹可知青楼?”祝无涯看向秣陵侯,忽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