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怨不得旁人,只怪他们太蠢,与他人利益绑定过深,依我所想,当断则断,免得主家惹祸上身。”祝无涯淡淡说道。
秣陵侯大笑一声:“不愧是我祝承江的女儿。不过这些都是你的堂伯表叔们,不得不管。”
祝无涯点头:“那就面上割舍,背地接济。”
秣陵侯摆了摆手:“这些为父也曾想过,可他们不愿离开祝家,旁人也会对祝家有些微辞,影响日后生意往来。”嘴上说着为难,神色间却无半分怜悯。
“那就制造意外,表面积极奔走,如果人没了也没办法。”祝无涯思忖片刻开口道。
秣陵侯心下一惊,眼底掠过一抹欣赏之色,从未见面的女儿,这般有谋略城府,行事也干脆果断,到底是小瞧了她。却不得不肯定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
“那此事交给无涯去办,替父分忧一二。”他心下暗忖:如果她这件事办成,便能更顺利上族谱了。
祝无涯刚想开口,脑中却一闪而过那个装满她旧衣的木柜,唇角微抿:“是。”
“这些你拿回去看看。”秣陵侯从旁取出几本文书,递向祝无涯。祝无岸见状上前接过,拿着文书,退回至祝无涯身后。
“那女儿告退。”祝无涯随即起身。
“去吧,有什么需要吩咐吴伯就行。”秣陵侯又重新打量了她。
“知道了。”说罢,祝无涯便起身离开。
无忧阁二楼主室内,祝无岸坐在桌案旁,手上拿着一本文书翻看着,手边还有几本文书摞着。
“小姐,休息一会?”祝无岸关心道。自小姐回到阁内,便未曾停歇的看着,他伸手将一杯温茶放置桌案一旁。
“嗯。”祝无涯将手中文书阅尽,放在前面一堆看完的文书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出声道:“你有什么看法?”
祝无岸有些意外:“小姐要怎么做,属下照办。”
“那让你杀人放火呢?”祝无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能为小姐做事,是属下的荣幸。”祝无岸一字一句郑重回道。
“很好,事后你去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我会给你一笔银钱,足够你安稳度过后半生。”祝无涯淡声开口。
祝无岸睫毛颤了颤,心神震荡,不明白为何小姐又赶自己走。他声音低沉:“……属下,不愿走。”
“为何?”祝无涯抬眸看他。
祝无岸当即跪下,声音诚恳:“属下自小在祝家老宅,受尽密练,最终到小姐身边。亲卫一辈子只会有一个主人,属下的主人便是小姐,求小姐别不要属下。”他垂着头,眼底闪过害怕,担忧,又有一丝不解。
“你想当一辈子亲卫?”祝无涯眸色微淡,带着一丝审视。
半晌,祝无岸抬起头坚定的看着祝无涯:“为了小姐,属下愿意。”
祝无涯闻言叹了口气:“随你,不过我不需要亲卫,你既已当了我半年弟弟,那就一直当。”
祝无岸嘴唇微颤,眼神闪烁,心底那根弦彻底绷断。良久,他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下,声音有些颤抖:“是,姐姐。”
祝无涯点了点头:“起来吧。”
祝无岸应声起身,在她身旁坐下,静静凝望着她。
半柱香后,祝无涯放下最后一本文书,捏了捏眉心。祝无岸见状,帮她揉着额头:“姐姐辛苦了。”
祝无涯闭上眼享受,片刻后睁眼:“无岸,去找我爹爹一趟,拿祝家旁支罪证。”
“好。”祝无岸应下,立即旋步出去。
书房内。
秣陵侯拿着书卷,抬眸看了一眼躬身的祝无岸:“何事?”
“小姐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何物?”
“旁支罪证。”
秣陵侯放下书卷,从桌下暗格抽出一摞比前面给祝无涯更厚的文书:“拿去吧。”
祝无岸上前接过,随即告退。
回到无忧阁。
“小姐,东西拿到了。”祝无岸将文书放置在案桌上。
祝无涯从软榻站起身走到案桌旁,伸手拿起文书就开始阅读。
许久后,她放下最后一本文书,轻声开口:“下午你随我出去一趟。”
祝无岸:“是,小姐。”
楼下传来婢女的声音:“小姐,此时用膳吗?”
祝无岸看向祝无涯,后者微微颔首。祝无岸转步朝外应声。
不多时,婢女端着午膳上来。
祝无岸将食盘接过,摆放在木桌上。
祝无涯从案桌起身,落座后便拿起筷子,见祝无岸站在那望着她,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祝无岸本想拒绝,却想起晨时交谈,便也坐下同吃。
一炷香后,二人用餐完毕,祝无涯回到案桌拿起两本文书,回身下楼,祝无岸紧随其后。
路上偶遇吴伯。
吴伯上前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
“金安巷。”
吴伯身形一顿:“可是去祝月娘祝姑奶奶那?”
祝无涯微微颔首。
“此人不好相处,近日又遭了大劫,小姐去那做甚?”吴伯一脸担忧。
“帮他们一把。”祝无涯淡声开口。
吴伯闻言不再追问,伸手从怀中取出昨日祝无岸交给门房的秣陵侯私印令牌,交给他。
吴伯旋身快步行至门房,交代小姐出行。门房立刻朝车马房而去,片刻就有马夫驾着马车停在府门口。
“小姐路上小心,要是他们不配合便罢了。”吴伯朝她挥了挥手。
祝无涯略一点头,与祝无岸一同上了马车。
车厢铺厚绒软垫,坐上去绵软。四周垂着滚金边的薄纱,隔绝风尘。空间宽敞,两人同坐也不拥挤。角落备着织锦薄毯,车轮精工打造,一路行来极少颠簸。
半个时辰后到了金安巷。巷子由青石板铺就,两侧皆是高高的青砖院墙,一户一宅,独门独院。巷内安静,路上少见行人,住户不多,能住在这里的,全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二人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下,祝无岸上前敲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声音:“谁啊?”随即门被打开,露出门房疑惑的脸。
“我是秣陵侯派来的。”祝无涯说道。
祝无岸从怀中取出令牌,递给门房。
门房接过一看连忙将门大开,躬身道:“原是贵客驾临,快快请进。”
祝无涯环顾四周,这里不如侯府阔绰,却收拾得妥帖讲究,低调间尽显华贵。
行至正堂,门房将二人引至坐下。
“二位稍等片刻,我去喊我家主人前来。”说罢,躬身退下。
半晌,门外走来一名中年妇人,锦料衣料鲜亮考究,穿戴华贵。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常年当家做主的人。她向二人微微点头,走至主位上落座。
“二位贵客久等,来人,看茶。”婢女们端着茶杯,放置茶几上,随即退至一旁候着。“不知此行前来可是君侯有了解决办法?”妇人看向他们,眉心轻皱。
“你是祝月娘么?”祝无涯出声询问。
“正是。”祝月娘声音低沉,心中有些不满,要是君侯没有抛弃他们,怎会派两个小辈,还如此不知礼数。
“同我说说吧,若是有半句虚报,君侯也救不了你们。”祝无涯轻声开口。
祝月娘端起茶杯,轻轻一抿,心念一转,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原是本分老实的女人,奈何相公不争气,所以家中大小事务皆是我在照料。其余旁支也是信任我,给我特许,替他们做些小买卖,我那时只想与诸君共勉。”
她话锋一转:“但那咸阳侯允诺我,要是我能互通往来,在秣陵行个方便,便许我夫君官职,日后说不定能让我当个诰命夫人。”她轻轻叹气:“我不禁诱惑,上了贼船,如今咸阳侯被查抄,我等受了巨大牵连,我对不起信任我的族人,对不起秣陵侯。”说罢,抬手将方帕轻轻点了点眼角。
祝无涯淡淡一点头:“既如此,那便不必再谈。”说罢,瞥了一眼主座上的祝月娘,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且慢!”祝月娘见她真要走,心下有些慌乱,走下主位上前。
祝无岸旋身看向她,手放在剑柄上,警惕的看着她,将人挡在一步之外。
祝无涯回身看向祝月娘:“你还有何话?”
凑得近了,祝月娘凝视她的脸,片刻疑惑问道:“姑娘是?”
“祝无涯。”
祝月娘一脸震惊:“你是君侯什么人?”
“他的女儿。”祝无涯神色平静。
“女儿?”祝月娘心底一震,从前从未听闻君侯有这么一个女儿,可眼前这张面容,依稀带着秣陵侯的影子,她心里信了七八分。
“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堂姑姑。既然姑姑不需要我爹爹帮助,我回去会如实禀明。”祝无涯抬了抬眼皮。
“等等,我说,堂侄女莫要动怒,先坐下,咱们慢慢聊。”祝月娘好声好气将二人迎回落座,转头看了一眼贴身婢女。立时,婢女们皆退了出去,将门关严。
祝月娘在祝无涯身旁坐下,咬了咬下唇:“方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只是不知堂侄女身份,原以为是君侯派人敷衍,毕竟自从出事半个多月来,都未曾表明态度。”
祝月娘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唉,女子在世,所求不过子女平安,家庭安稳。咸阳侯说,如果助他,他就能将秣陵郡所属权尽数归我。我的四个孩子没有大本事,和夫君全都在秣陵,半年前我应约只身来到淮安城,就是为了求份安稳罢了。”
“姑姑是说,半年前才来到这淮安?”祝无涯抓住重点。
祝月娘轻轻点头:“嗯,咸阳侯半年前传信让我过来。”
“姑姑可知咸阳侯在密谋何事么?”祝无涯端起茶杯,浅酌几口。
“这我倒是不知,只听闻要运一些粮草布匹给镇南关的将士,君侯常卡着不让放行,只有我手上有条路也可前往,只是稍远些。”
“那姑姑可知他犯了何罪?”祝无涯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
祝月娘沉默片刻:“我听好友说,咸阳侯冲撞天家。但自从出事到现在,无法与他联系,真相不得而知。”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祝无涯语气平缓。
祝月娘眼眸一亮,语气高扬:“当真?”
祝无涯取出随身带来的文书,递给她:“姑姑请过目。”
祝月娘连忙接过,展开翻阅,脸色从疑惑转变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