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这个做什么?”秣陵侯眉头一挑,神色骤然紧绷:“莫不是刺客是青楼的人?”
“正是,一路追杀至此。”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秣陵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
“先前让一个名叫江叙的去处理了。”祝无涯眼神微沉,带着几分失望轻轻摇头。
“江叙?宁安王的儿子?”秣陵侯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带着惊疑。
“不知,他只说自己叫江叙。身边跟了四名侍卫,此人极度热心,喜欢惩恶扬善。”祝无涯平静说道。
“那是他了,全淮安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闲的。”秣陵侯暗自翻了个白眼,随即话锋一转,“宁安王可管不了青楼。”
“为何?”祝无涯抬眼问道。
“这是隶属帝王的暗卫。”秣陵侯一字一句,语气沉了下来。
“帝王?我同他无冤无仇,为何屡次刺杀我?”祝无涯不解。
“想来你的存在被他知道了。”秣陵侯话语顿了顿:“可能,跟你母亲有关。”
“我母亲?”祝无涯疑惑。
“你可知三大世家?”秣陵侯问道。
祝无涯轻轻摇头。
秣陵侯看了四周一眼,随即带着祝无涯至书房落座。待下人退去,书房内只剩父女二人,这才缓缓开口:“三大世家分别是全家,周家,李家,乃是秦国文化之首。其中全家最盛,你母亲便是全家嫡女全素平,外人都唤她素平仙子。”
他回忆往昔,脸上不由露出微笑:“那时的素平仙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倾国倾城,家世显赫,却无半分骄矜,待人谦和有礼,常做善事,当年人人称颂。”说到这他停了下来。
祝无涯静静坐着,没有插话,静待他继续。
秣陵侯神情柔和,缓缓开口:“你的祖父,捐了大半家财献给先帝,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打了许多胜仗,逼得其余三国多年不敢兴兵来犯。论功行赏时,先帝赐下侯位,你祖父带着我们从秣陵郡举家搬迁到淮安城。也正是那时候,我与你母亲相识,几番周折,彼此倾心。”
“陛下与她自幼相识,他尚是太子时,便对她百般呵护。后来你母亲下嫁于我,他心中不甘,数次私传书信,逼我休妻,我怎肯从。”说到此处,秣陵侯眼底冷冽一闪,声音冷了几分。
“婚后不久,你两位兄长出世。在他们六岁时,新帝登基,也正是那年,他们遭人刺杀,追查到底,幕后便是宫里那位。最后还是你母亲写了一封信送入皇宫,才暂时压下事端。”
他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新帝善妒,我只能处处小心,尽力周全。可你母亲离世那一年,帝王震怒,大肆诛杀牵连之人,唯独留着我的侯位不动。”
秣陵侯忧色尽显,抬眼看向祝无涯:“如今,他知晓了你尚在人世,必定动了杀心。让你处理旁支一事,是想让你立下功绩,让族老不再为难,顺利入族谱。只有名正言顺,他才没有轻易对你下手的机会。”
“哥哥们我怎从未见过?”祝无涯问道。
“你的哥哥们,自你母亲离世起,就送去北疆了。唯有这样,宫里那位才不会惦记他们。”秣陵侯脸上满是无奈。
“就不怕他派暗卫前去?”
秣陵侯轻哼一声:“想出手,也得掂量镇北将军的威严。他的夫人,与你母亲乃是手帕之交。”
祝无涯略微点头。
“只是距今已有二十年未见。当年还只是毛头小子,现在不知是什么模样,可曾娶妻生子了。”秣陵侯低声开口,眼底漫上几分落寞。
祝无涯安静看着他,没有出言安慰。良久,才抬眸开口:“给我七日。”
秣陵侯颔首:“好,就给你七日。若是不成,为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住你们。”
清晨,鸟儿落在书房外的枝头扬声啼叫。
祝无涯推开书房的门,抬眸看见守在门口等候的祝无岸,眸色平静:“走吧。”随后抬脚朝无忧阁走去。
祝无岸紧随其后,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不敢再让剑离开自己半步。
无忧阁二楼,祝无涯看了一眼新的床榻,并未言语,径直落座桌前。
“坐着。”祝无涯叫住了要给自己沏茶的祝无岸。
祝无岸闻言缓缓坐下。
“来人,上早膳。”祝无涯扬声朝门外吩咐。
不一会婢女端着食盘进来,摆放好后,躬身退出。
饭毕,祝无涯起身走向床榻旁,将外衫褪去,躺下。抬眸看着还在收拾碗碟的祝无岸道:“你也去睡会。”
“好。”祝无岸将东西交给在房门外的婢女,旋身进屋走至软榻上,半靠着坐下。
“怎么不去耳房?”祝无涯问道。
“我担心姐姐。”祝无岸垂首,眼眸暗了暗。
祝无涯思忖片刻,开口:“午后,寻人将小床搬出来,放那里。”说罢,指着离自己床榻不远的窗户旁。
“不用旁人,我自己就可以搬。”祝无岸眼眸一亮,起身就想去耳房搬床。
“听话,不想伤口好了?”
祝无岸身形一顿,乖乖坐了回去,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太阳高悬,房门被轻轻敲响,“小姐,此时用膳吗?”门外传来了婢女的声音。
祝无岸睁眼,侧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祝无涯,起身走向门口:“先让小厨房温着,小姐还在休息。”
婢女应声退下。
祝无岸退回软榻,继续闭目,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一个时辰后,祝无涯悠悠转醒,揉了揉依旧困乏的眼,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刚过。”祝无岸回道。
“传膳吧。”
“好。”祝无岸快步向门口走去,自昨日起,他不再轻易离开二楼,所以在门口安排婢女随伺。他吩咐完旋身进房,与祝无涯一同落座。
饭后,他唤来婢女收拾。
“去吴伯那要两个小厮过来。”祝无涯看着婢女吩咐道。
“是,小姐。”婢女收拾完,躬身退出。
半柱香后,她带了两名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进入。
“去将耳房的木床抬出来,放那边窗户下。”祝无岸对着两名小厮说道。
“是。”小厮将木床抬出,靠着窗边放好,而后问道:“里面其他东西要搬吗?”
“不用,你们下去吧,楼下自行挑选房间。”祝无岸回道。
“是。”小厮应声退出。
祝无涯漫不经心问道:“看着跟你差不多大,要不要去交个朋友?”
“我有姐姐就够了。”祝无岸连忙摇头,唇角紧抿。
祝无涯勾唇:“随你。”说罢,她转身去案桌落座,拿起桌上的文书,展开翻阅。
祝无岸将木床整理好后,坐在软榻上,静静凝视着她。
“小姐,君侯让您去一趟书房。”门口婢女声音传来。
“知道了。”
侯府书房内。
祝无涯落座,祝无岸站在身后,她转头看了一眼祝无岸,指着旁边椅子道:“坐下。”
祝无岸看了她一眼,又瞥了案桌的秣陵侯一眼,见秣陵侯没说话,便坐了下来。
“爹爹寻我何事?”祝无涯淡声开口。
“今日上朝,我已按你吩咐照做,圣上脸色确实不太好,这可是我第一次让他吃瘪,舒畅。”秣陵侯大笑,手不住的拍案。
祝无涯点头:“明日继续。”
“要多久?”秣陵侯问道。
“到那位沉不住气为止。”
“这是为何?”
“待他发怒,会私下杀两个祝家旁支解气,如果他不杀,那就让他们‘自杀’。”祝无涯端起茶杯,微微吹了口气。
“妙啊。”秣陵侯眼眸放光。
“届时将天牢里的事传出去,民心得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祝无涯抿了一口茶水。
秣陵侯担忧道:“可这样一来,圣上会狗急跳墙,拉我们陪葬。”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果秣陵侯府大厦将倾,那些旁支会不会主动割舍?”
“然后呢?”
“然后就是,圣上退位。”祝无涯淡漠道。
秣陵侯瞳孔一缩,没想到女儿的野心比他想的还大。
“原本只是想温水煮青蛙,了结祝家的事,但昨日听闻爹爹的话,我想,这圣上不该存在了。”祝无涯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
“此计若不成,会如何?”秣陵侯皱眉。
“爹爹,不破不立。你也希望哥哥们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回来承欢膝下吧?”祝无涯抬眸看向秣陵侯。
“可如今陛下尚未立太子,只怕……”
“无论谁坐那个位置,都不影响爹爹,爹爹只需日后管束底下的人,继续向宫里供奉便可。”
秣陵侯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去给信得过的好友下帖,三日后摆个宴席,我要露面。”
“此时不该将你藏起更好么?就算万一东窗事发,你也不是我祝家人,可去北疆寻你哥哥们。”
“若我不出面,如何能博得信任?”
秣陵侯沉默了,并未拒绝,随即转念一想,沉声开口道:“不过为父还有一事未解。”
“爹爹请说。”
“你如何识得宁安王世子?”秣陵侯沉声发问。
“哦,来的路上遇到的。”祝无涯面无波澜。
“他父王近日朝我打探你,我都推拒了。”秣陵侯叹了口气。
“嗯,事情没结束,先不对外公开。”祝无涯看向身旁的祝无岸,祝无岸连忙对她眨眼,让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