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像旁还题了首诗:
盈盈朱楼柳,青青小庭芽
低眉莲影怯,欲语杏眸娇
弦歌吟月醉,袖舞绮罗香
谁见飘零客,风中独自凉
字体瘦劲而狷狂,与旁边虚渺飘逸的小像如出一辙,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杪目光在小像上停留片刻,低声问道:“这是周大人送你的?”
这诗言简意赅,一眼便可看出诗人是在借赞誉流青而暗叹自己怀才不遇。除了周秀只怕也没有旁人会写这样一首诗了。
流青点了点头,脸上微微一赧,旁边那粗使丫鬟早笑道:“可不是周大人送的!又是为我们姑娘画像,又是为她写诗的,可不知这楼里多少人暗暗羡慕呢!”
林杪眸子里却似忽然流露出淡淡冷意,向那诗看了片刻,顿了顿,温了声又向流青道:“姑娘可能借我誊抄一份?”
流青不知其意,却也点了点头,命人取来笔墨来,自抄了一份递给林杪。
林杪接过袖了,又问起周秀接风宴当天可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又或者周秀之后是否还私下来过红绡楼。
流青摇了摇头,答说宴会当日不过就是饮酒作诗而已,叫她陪侍吟歌,以舞取乐,并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当日宴散之后,周秀就再没来过,只是叫人来接她去周府,私下又叫宋绍作陪,周秀也多是与宋绍饮酒吟诗为多,她不过在一旁陪侍。
这一连几日来,三人几乎可算同吃同住,故而流青对周秀入口的东西倒是一清二楚——与周府人的口供一致,就是那些已被陈木验过无毒的东西。且周秀这几日吃的东西她和宋绍都曾跟着吃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本来心思玲珑,听到林杪他们问起周秀吃食,便察觉出不对,终于没忍住追问周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二人自然不能多说,只有找了个借口向她告辞。
或许是察觉事情不妙,她转眼便慌了手脚,林杪和越渚转身从屋中退出来时,恰看到她眉眼一动,眶中已隐隐有了泪意。二人见她分明一个孩子,却为周秀如此伤心忧虑,一时心里倒生出些难言的复杂之味。
直到走出红绡楼,外面冷风一扑,两人方觉心头微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无论如何,我看她都实在不像下毒的人。”
越渚微微叹了口气,道:这楼里固然可以取到砒霜,她身边却常跟着人......况且,她小小年纪,又怎么会认得砒霜?......至于杀人动机,看她方才为周大人担忧的样子,恐怕也没有......”
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又谨慎补充一句,道:“......当然,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也不好说。总之,现在下结论还是为时尚早。”
又将目光轻轻转向林杪,“你觉得呢?”
林杪沉默了一会儿,明净的眼睛里却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慢慢道:“现在下结论的确为时尚早......况且,我们还有一个人没有问过。”
越渚自然有些意外,怔道:“谁?”
和周秀之死有关的,除了周府的人,如今也只有流青了。
林杪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忽然转了话题,道:“死者既然是砒霜中毒死的,这至少说明死者曾吃过砒霜——砒霜是只能口服的。”
越渚点头道:“这是当然。”
“所以,死者生前吃过的东西里当然一定要有砒霜的痕迹——即便凶手是一点一点的下毒,但也不会忽然间就停手的,对么?”
越渚再次点头,他当然也明白她的意思。
周秀毒发有两种可能:或是有人长期下慢毒,直至昨日方才毒发;或是快毒,也就是凶手一次性便下了重毒——即当天下毒,当天便能毒发。
然而,无论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他们都应该能在这两日周秀进过口的东西里找到毒源——尽管只要不同时摄入过多砒霜,砒霜毒发的时间也可以延长不少,但一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人于死地的人是不可能在没有见到他要杀害的人毒发之前就停手的。
这一点也得到陈木证实:人有高矮胖瘦,体质也有好有坏,要毒死一个人的药量也就不尽相同。也就是说,即使凶手是下的慢毒,想做成周秀因病暴亡的情况,但在未见到周秀毒发之前,凶手也不可能忽然停止下毒的。
这两点他们本已讨论过。
林杪却已接着道:“但我们的确未在他近日的吃食中发现砒霜的痕迹。而流青这些日子与他同吃同住,本是很清楚的......当然,她有可能撒谎;但,如果她没有撒谎呢?”
越渚皱起眉。
林杪道:“如果流青没有撒谎,而周府又一定出现过砒霜——因为这位周大人这些日子除了接风宴那天就没有出过周府......而我们又没有在周府找到毒源,那么,这中毒的源头,砒霜,会去了哪儿?”
越渚道:“自然是被人带了出来。但流青......”
“你忘了,”林杪忽然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出入过周府的人其实并不止流青一个。”
越渚一怔,目光忽然一凛,“你是说......他?!”
他脑海中显然已经想到一个人,却没有立刻追问,因为这时忽然有个人从红绡楼大门口走了出来。
一个熟人。
杨杭。
看来此行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越渚注意到,他手上还是拿着那个一两寸宽窄,长约一拃,雕饰着兰草的红漆窄匣。先前与他交谈时,这匣子便在他手中——但这匣子本来是要送出去的,里面装的本是送人的礼物。
但现在看来,也不知这礼物他究竟是根本没送,还是这礼物摇月并没有收下。
从他的神色看来,更像是后者。
——他看来神情实在寥落,盯着手中的匣子出神了半响,终是慢慢地将这匣子又收回了袖子里。
然后他才注意到前面没走出几步远的林杪和越渚,见二人也正看着他,便向二人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杪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会儿,却忽然抬步向他走过去。
“十三天前县令朱大人在红绡楼设的那场宴会,杨公子可有参加?”
她问得突然,也问得古怪,杨杭自然有些惊讶,顿了顿,却也一五一十道:“当晚我确在席上......也是托了宋兄的福。”
“当日周大人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她盯着他,脸上却露出一种有些古怪的表情,“比如,‘笔舔’?”
杨杭一愕,“姑娘怎么知道?”
越渚却似恍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忽然轻轻一震。
宋绍身上的遗物不少,最多的是女人的香包,有四五个,且个个花色绣法都有所不同,显然是出自不同的女子之手。而其余的物件便是他时常会用到的东西了:一只不算差的湖州毫笔,几张写了些诗词的手稿——当然,从他身上发现时,稿纸上的笔墨早已被水浸晕成了一团,成了几黏成一团的废纸。
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看上去毫不打眼的墨盒。
墨盒本是时下许多读书人都会随身备着的物件——事先将墨磨好后倒在墨盒里,用的时候就方便许多。
宋绍虽然早算不得是个读书人,却时常舞弄诗词,身上有这样的东西自然也并不稀奇,所以越渚他们发现这东西时自然也就没有多加留意。
他们当然也想不到这墨盒中居然会有毒——
剧毒!
雪白的银针往墨水里微微一探,便很快变成令人胆战心惊,用皂水擦也擦不去的暗黑色!
“出入周府的人也并不止流青一个。”
林杪这话里指的人当然就是宋绍。
但无论是越渚还是李复,却几乎完全没有怀疑过他。
因为他本来早已是个死人,甚至死在周秀之前——
一个死人又怎么会杀人呢?
可现在看来,周秀竟就是这死人杀害的......
但他为什么要下毒杀死周秀?
......他自己又是怎么死的?
是失足落水还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别情?
这些问题他们本来还都没有想过,可是现在却不得不想。
“有两种可能。”
林杪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平稳而冷静,慢慢道:“这墨盒中的毒要么是他自己下的,要么就是别人下的。”
这听来是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可是她却说得很认真,很严肃,仿佛这一点极其重要。
李复现在当然也已知道她从来都不会说一些没用的话的,自然也就耐心地继续听她说下去。
林杪果然接着道:“如果这毒是他自己下的,也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他在墨盒里下砒霜完完全全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他就是要毒死周大人,完全没有别的原因。那么他的死很有可能就是在知道自己已经得手后,畏罪自杀。”
“不大可能。”
李复几乎不假思索地沉声否定,“周大人刚到任上,与这宋绍素无来往,更不用谈仇怨了,这宋绍没道理对周大人下此毒手。”
他语气冷肃,道:“听闻这个宋书生在京都的确得罪了一些权贵......但周大人为人清廉,必不会是其中之一;其二,如果他二人早有过节,周大人这些日子又怎么会这样亲近他?”
在一旁一直静听几人分析的袁勖也颔首同意。他本是领观察使之职巡视嵋州,谁知恰撞上好友被人毒害,自然十分关心自己这案子,因此便叫林杪等人若有什么发现,需得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这时便也沉声道:“明光纵然在男女之事上不检,在京中时也的确为人刚正,为京中那些权贵所厌,不然也不至被宵小中伤,贬到此处。况他为人一向喜直来直往,若是为他不喜之人,是不会让他与自己同吃同住的。”
那从不管事的朱县令见袁勖开口,这时也忍不住插句嘴道:“这个宋绍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此人自负才高,嘴上却十分刻毒。”
他显然对这宋绍也有几分了解,如数家珍般道:“据说他科考失意回乡之后,便从此意志消沉,后来更是专好写些......写些那个淫词艳曲......为我们当地一些名士所不耻。难得周大人如此赏识他,又这几日更是与他同吃同住,二人之间实在不像有所仇怨。”
顿了顿,接着又道:“要说是旧恨,那就更不可能。这宋绍自小在嵋州长大,而周大人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与他更是毫无瓜葛。况宋绍爹娘俱是病死的,也无别的近亲,即便说是报仇也实在无仇可报......”
“况且用‘笔舔’的方法下毒杀人,见效也实在很慢。”
越渚沉吟着,显然也不甚赞同林杪提出的这第一种推测:“这宋绍若已经打算一死,何必用这么隐秘的杀人手法?这些日子他和周大人本十分亲近,莫说下毒的机会,就是直接下手的机会也实在不少,何必这样小心遮掩?”
“所以,”他回头看向林杪,眼中浮现出一种仿佛料定她已经有了答案的信任之色,“应该就是另一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