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
箭头是钝的,擦着梅风的眼前三寸处射来,好在越渚反应及时,伸手一挽,接住了闪电般出的冷箭;梅风虽未被伤到,却被吓得腿脚一软,反应过来,一反方才温言细语的样子,提脚便踹开了“罪魁祸首”的门。
“烟罗,你又发什么疯!”
她吓极又气极,也顾不得原本柔婉的形象,一双明秀的眼睛立刻凶恶地竖起来,整个人都气得浑身发抖。
坐在桌边的女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根本没见着她这个人,只管摆弄着手上的东西——原来她手里摆弄的却是一把弩箭,此刻正不急不徐地给弩箭又上上一支削尖了箭头的木箭。
她看上去和梅风的年纪相差也并不大,身上的白裙十分素净,连一丝花草纹饰也无,若非材料是轻软纱制,几乎有几分像丧衣......十根手指指甲却涂染了艳红夺目的丹寇,衬得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不似人间有。只是——未免太过清瘦了些,林杪甚至能明显地感受到她那双手上凸出的骨节。
她的整个人也偏于清瘦,加上皮肤偏白,看上去好像总少了几分活人气,一头并不十分乌亮的青丝散乱的披在单薄的削肩上。
方才林杪在下方的杂物院中往上望时,这屋子里的绿窗并未打开,现在却是半支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便把她一肩乌发吹得凌乱不堪,加上她一身白衣白面,看着便更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魂......
她屋里的摆设也十分凌乱,房间并未用屏风隔开,就这么直通的一间,榻上的被褥散乱地被她掀在一旁;屋子里唯一的这张桌子上堆放着好些张纸稿,被风吹得哗啦响;其中有几张已被吹得散落在地上,她却也完全没有打算捡起来的意思。
林杪俯身捡起吹到自己脚边的几张,发现其中一张稿纸上画的正是她手中弩箭构造的轮廓。而地上除了吹落的宣纸,又有木屑以及随手丢放的绳墨等物......显然,这弩箭和木箭都是她自己做的。
林杪看了几眼稿纸,发现这弩箭的构造虽然比不得专门的工匠画的那样精巧,但观方才那箭射出来的威势,却也不容小觑了。便理了理,将手中的图纸送回桌上,用砚台压住。
这名唤“烟罗”的女子这才稍稍抬眸掠过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下来,忽然将刚装上的木箭又取下,连同弓弩随手丢在桌上,也不管还是不是有人在这里,几步走到床边往榻上一躺,将眼睛一闭,就不管他们了。
梅风早在她再次上箭的时候吓得下意识将脖子一缩,咬牙退了出来。林杪和越渚见她俨然一副送客的姿态,自然也就替她掩了房门退了出来。
“......这疯子!”
梅风余怒未消,到底忍不住恨恨骂了一句,不过还是将声音压得很低。随即,或许是意识到身侧还有他人,便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余怒强压了下去,指着第二间屋子道:“这便是我的房间了。”
她脸上又恢复那种恬淡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只是眉心几条皱痕却仍同她那笑容作对似的停留在那里,“烟罗和摇月不和,我便在她们中间当个和事佬......”
又冷哼一声,小声冷笑着道:“不过像她这样疯疯癫癫的性子,是个人都和她处不来......”
抬步从自己的房间掠过去,眉心那几条皱痕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微笑着道:“这里就是摇月姐姐的房间了。”
她敲响了摇月的房间,里面很快便传来一声清冷的回应:“进来。”
摇月同梅风、烟罗都是一般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若说烟罗看上去是反复无常的火焰,那她便是清清冷冷的秋风,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淡淡的冷意。
她屋子里的窗子还是开着,所以屋子里也透着阵阵凉意,从窗子外吹进来的冷风也不时吹动着她那头散在肩后的青发,但她并不像烟罗那样披头散发,而是用一支素雅的青簪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只留了小绺头发散在脑后,乌发也远比烟罗的要更加光泽,透亮。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简单的浅青色罗裙,与烟罗的那种纯素不同,上面描着简单的兰花的样式,显得清新雅致。十指甲也未染花汁,甚至指甲也未留,修剪得干干净净,同她这个人一样,虽然看着冷淡,却令人感到舒服。
这屋子和烟罗的屋子比起来更是一眼可望的整洁、简净,屋子用一架花鸟屏风隔断成两间。
她这时已没有再坐在窗边,而是浅浅歪在桌边一张绣椅上捧着一卷书在看。旁边的枣木桌上燃着一种清雅的香料,满室暗香宜人。
刚才烟罗房间里闹出来的动静虽然不小,但她显然也并不很在意,林杪他们应声进来后,她方放下手中的书册,一双冷淡的眼睛淡淡地投向他们,只稍微地显露着对他们来意的一点好奇。
得知林杪和越渚二人的身份之后,她目中更是露出不解,娥眉微蹙道:“我与这位周大人从未会过面,只怕没什么能帮到二位的地方。”
林杪道:“我是想向姑娘问问宋公子的事,听闻他......”
话还未落,摇月脸上的表情却忽冷淡下来——与她脸上惯常带的那种冷淡不同,而是一种显然颇有些动怒的冷沉之色,眼睛里甚至显露出明显的不悦,“若是宋绍的事就更不必问我了,我和他一向也没什么交情。”
梅风道:“姐姐不是和杨公子走得近么?他二人又是朋友......况宋公子那样一个将眼睛长在天上的人我却也听他有时也夸赞姐姐......”
“杨公子是杨公子,姓宋的又是什么东西?由他称赞一两句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毫不客气地将脸一沉,声音更是明显的冷下来,冷笑着道:“全天下的女人他都是瞧不起的,我又如何奢望他能瞧得上我。”
林杪和越渚见她这样厌恶那宋绍倒是吃了一惊,但一番话下来,却也明白了几分:想是这宋绍对她们这些烟花女子一概轻视;这样看来,方才楼下那打扮夭矫的女子说起宋绍也是一脸厌恶,想来也是为此了。
也不知他生前究竟是怎样刻毒这些女子,以至这些女子对他竟都如此如出一辙的憎恶......
越渚目光微微沉下来。
想来林杪是听梅风说起摇月与宋绍关系不错,因而才想从这位摇月姑娘口中探听出一些什么消息......但这摇月姑娘显然听到他的名字也嫌厌恶,自然也就不可能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了。
然而......他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林杪,却几乎肯定这什么也没问出来的结果也并没有让她失望......从她的神色看来,反倒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三人从摇月房中告辞,出了门,径往流青房间走去。
林杪边又随口问起摇月与烟罗究竟有什么过节。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梅风道:“不过是她们早年间曾争当过花魁。二位别看烟罗现在疯疯癫癫的,早年她也是艳冠一方的,不过总是矮摇月一头罢了。”
顿了顿,又笑道:“当然,要真论起过节,也有......这楼里的女人闹嫌隙还能是为着什么?不过是为着争男人的事......”
梅风不以为然地道:“就是那位杨公子,二位刚才在楼下见过的那一位,早些年本来是烟罗的相好,后来不知为什么被摇月姐姐勾了魂......也是,摇月姐姐毕竟懂些诗书,和杨公子到底谈得来些......这不,两人的梁子自然也就结下了。”
说着,又是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些不加掩饰的讥刺,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依我看,烟罗如今性情如此反复,只怕也有三四成是为了杨公子丢弃了自己的缘故......”
越渚听着,却觉有哪里不对,眉心微动道:“既然这位摇月姑娘和杨公子彼此有情,怎么她自赎了身,却依旧住在这里?”
“自然是杨公子家里不同意。”
梅风悠然一笑,淡淡道:“这杨公子家里家境不错,又是个读书人,他家里人又怎会同意他娶我们这种烟花女子?摇月姐姐又是个清高人,要她低声下气地去当妾她也不愿意......当然,这也抵不过杨公子这痴情种三年来如一日对摇月姐姐不离不弃......”
“姑娘和烟罗姑娘她们应该认识许久了吧?”林杪忽然问。
“我们算是当年同一批的人,只是我的资质难免比两位姐姐差了些......”
思及往事,她那双漂亮而妩媚的眸子便微微暗了暗,继而却又闪过一丝几近坚决的冷光,淡淡道:“不过不走到头,也很难说到底谁输谁赢......这里就是流青的房间了。”
说着便在一间房间面前停下来,再一次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方才扶着流青下楼的粗使丫鬟中的一个,流青则坐在梳妆台前发怔,面上隐隐带着些忧色,想是刚才林杪他们那一席问话吓着了她,让她不得不担忧起周秀的安危。
见到林杪和越渚再次造访,她自然又吃了一惊,面上的忧虑之色更重,只差直接将心里的担忧直接问将出来,却到底还是不敢。
林杪却注意到梳妆台上有副摊开的画卷,上面画的正是流青的小像——乌发红裙,纤腰薄背,在一片青崖上赤足而舞,似要乘风而去。虽是寥寥数笔,却刻画得极为传神。画中除了流青,还有一青衣儒士,闲坐在崖边一株形貌古怪的虬松下,似在观望其舞姿,只是神态却似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