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风道：“这是摇月姐姐，她是赎了身的......”
似乎看出他们的惊讶，她又笑着解释道：“我们这些下过水的，即便是上了岸，除非换个地方......那也是被人瞧不起的。索性就在这楼里住着，只是多交几个钱，有时帮着调教调教新人，妈妈平日里倒也不会为难我们。”
虽笑着，笑容里也难免混着些辛酸，又道：“当然，摇月姐姐她只是在这里住着的，倒不像我揽着这些闲事管着......对，方才那个杨公子，就是为着她才天天上我们这儿来的。”
顿了顿，忽又微微一叹，意味不明地笑着补充一句道：“到底摇月姐姐是当过花魁的......不比我们这些人......就那个宋绍宋书生，成日都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只摇月姐姐倒还勉强能入他的眼......”
两人听出她话里的酸意，也就没有接话。
这时天已渐渐暗下来，楼里已开始点灯，外头的院子听着也跟着渐渐热闹起来。
果然，外院已挂起红红绿绿的各色花灯，已是很热闹了；或是天色昏暗，加上水酒作祟，已有不少人毫不避忌地在院子里调笑取乐，即便见了越渚也并无顾忌。
这地方只要一到晚上，常常比最喧嚷的闹市还要热闹；况且本就是风月场所，饮酒作乐起来，哪里还会管越渚这身捕服。
越渚是从不涉风月的，见了院子里这些肆意调笑的男女也难免有些尴尬，又担心林杪毕竟是个姑娘，也不好在这等场所里多待得。况要了解的情况也已了解得差不多，正欲征询她的意见看是否要就此离开，却见她目光落在院中肆意调笑的男男女女身上，倒像是忽然怔住了一般，脸上忽慢慢露出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
旋即，便回过头向他看了一眼，却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低声向他问道：“你说......男子是否大多都是好色的？”
越渚一怔，自然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出来，沉吟了一会儿，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如馋狗一般的男人，也不得不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着道：“或许是的。”
他虽不解其意，却也知道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么个问题的，所以也不禁有些好奇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梅风却显然误会了林杪的意思，两只眼睛在他二人身上一转，以扇掩着嘴角笑道：“就算世上的男人都好色，越捕头总算也是这些男人中的一股清流......姑娘倒是可以放心的。”
越渚见她分明误会了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一愣，耳上立刻火烧般爬上一股热意，端峻的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拿眼看了眼林杪，张了张嘴，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林杪自然也听到了，也自然听得懂她这话的意思，不觉也是一怔，下意识也向越渚看去，见他一脸慌乱，却忍不住轻轻笑了。
越渚本来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见她一笑，微微一愕，自己却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梅风心知肚明地掩扇而笑，想来他二人已没什么事，正准备向二人告辞，林杪却忽微微正了色，向越渚低低道：“衙门里的那个男人被发现的地方离这里也并不太远。”
越渚又是一怔，立刻就明白她说的“那个男人”指的是谁——自然只有那具无名无姓的无头尸。
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广游野离这里的确并不算远，仅仅只隔三条街道......而在那附近，正是那具无名尸发现的地方......在他变成尸体之前，他本也是个男人......红绡楼又是最大的风月场......会不会就有这么巧，他生前曾来过这里？
他当然也知道这实在个很泛漫的猜测，但事到如今，即便只是一点可能的巧合他们也实在都不能放过。
思忖片刻，便正色向梅风道：“还需请姑娘帮我们个忙，请姑娘帮我们问问楼中的姑娘们，是否曾见过一个胸前带痣的男子？”
他并没有说出痣的具体位置，也没有说出其身上另一明显的特征——这当然是怕她们受到事先的暗示从而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梅风虽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么个要求，却也自然只能答应。这时，左边廊檐下有两个正迟迟等客的女子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往这边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其中一个黄衣女子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林杪和越渚自然都没错过二人这一细微的举动，目光一亮，立刻拨转脚步向二人走过去。
“姑娘曾见过一个胸前带痣的男人？”
那黄衣女人本来神色迟疑，或许是见林杪态度和缓，没有恶意，这才放心地道：“......我有个熟客，就是胸前长着一颗痣......挺大，像个瘤子，上面还长着几根粗毛......”
说着在自己左胸靠近腋下的位置比了一比，道：“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
两人目光一动，不由交换了个眼神——那具无名尸的那颗黑痣的位置岂不就是这里？便立刻继续追问这人身上还有什么特征，高矮胖瘦如何。
黄衣女子便比划了一番，总之是不高也不胖，大概只比她高小半个头，颇有点五短身材；至于身上的特征，除了胸前那颗大痣，左肋下靠近腰间胯骨的位置还有一块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青色胎记。
两人听了自都是精神一振，却同时又难免有些心情复杂......谁能想得到那具无头尸的身份竟是在这个地方有了线索。
旁边另一个女人听了黄衣女人的描述，便道：“你说的是不是你那个熟客刘大？说来也怪，他不是好一段时间没来了吗？”
又是一个巧合。
越渚眼睛自然又是一亮。
——一件事情上绝不会有这么多巧合的。
他目光沉了沉，正要问这女子口中的刘大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来的，那黄衣女人听了却忽冷笑一声，道：“我也不盼着他来，谁知道有一天他会不会气不顺，就要拉着我一起去死？”
这话说得奇怪，两人自然难免追问了几句。
那黄衣女人便说起缘由，原来前阵子那刘大曾在红绡楼闹过事。
事情是这样的：红绡楼原有个叫“兰儿”的花娘，半年前从这里赎身从了良，嫁了当地一个卖杂货的小掌柜。那男人长得不错，当时对她也挺好，惹得这楼中一众姑娘都暗羡不已，只当她觅得好良缘......谁知没过多久，那兰儿就被那男人一刀杀死在家中。
后来一打听，原来这男人初时待她很好，娶回家去后就变了副嘴脸，因兰儿是青楼女子出身，便总疑心她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事，后来干脆连门也不让她出......要是听见她和哪个男人说了句话，便对她又打又骂。后来兰儿实在是不堪打骂，就真与邻居一个打铁的男人有了私情，伙了他要同他私奔，被那小掌柜发现，便把兰儿一刀给杀了。
这事当时在嵋州也闹得不小，林杪和越渚甚至也去过案发现场。
半个多月前，也就是刘大最后在红绡楼出现的那次，他因手头紧又仗着自己是红绡楼的常客，便想在红绡楼赊把账白嫖一把，姚圆圆自然不肯，当场便叫人将他撵出去。他便大发起脾气来，嘴里不干不净的乱骂，又是说婊子无情，又是说那兰儿被杀得好，又或说换成自己早把兰儿杀了，甚或惹得他恼将起来，将这里一把火都给烧了。
黄衣女子一则畏惧，二则愤恨他骂得实在不堪，因此那刘大虽是她的常客，却对他生了几分厌恶，更又怕自己哪一次未顺着他的意把他惹恼了，真杀了自己，故而才有这么一说。
这刘大消失的时间与那无头尸遇害的时间既接近，高矮胖瘦以及身上特征也与尸身相符，自然已有九成可能就是那无名尸。只要事后查证这刘大是否真的失踪，再叫这黄衣女子前去辨尸便可确认。
这可算是意外之获，林杪却似乎忽又陷入到某种思绪之中，沉吟片刻，忽道：“我想再去见一见流青。”
流青住在朱楼的第三层，越往楼上走，吵闹声便越小——三楼本来就是雅间和像流青这样的花娘住的地方；当然也还有像梅风这样已经给自己赎身却依旧借住在这里的。
林杪在杂物院看到那位摇月姑娘也住在这一楼。她的屋子在三楼最东侧，从楼梯上去，往东过两间便是她的房间，楼梯的另一侧则是像流青她们这样上等花娘住的地方。
上楼的时候，林杪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决定先去见一见摇月。然而还未完全上楼，先在楼梯口听得一阵砰砰作响的声音，声音却是来自靠近楼梯这方的屋子。
梅风带笑的脸忽然便有些僵硬，脸上露出点明显的不悦之色，指了指声音传出来的这间屋子，压低了声音道：“她是个性情怪戾的......”
手指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偏巧这间屋子恰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三人从门前经过时，林杪和越渚听着梅风这句颇有些古怪的话便不禁微微偏头向里看了一眼，依稀见到屋中的桌子边坐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衣女子，手里一边还在摆弄着什么，也不知是听到了梅风的话还是不悦有外人朝里探看，二人望过去时恰好看到这女子那双漂亮却有些阴郁的眼睛骤然阴沉地一眯，接着便是“嗖”的一声，一支冷箭划破空气，不偏不倚地从门缝中射了出来——
发现有宝子给我点了个作收，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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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五） 意外之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