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四) 药

他今日早上之所以没出现在周府就是因为一大清早就有人上衙门报案说清水河下游发现一具浮尸,这案子本来也当是李复主办,只不过他们赶到案发现场后不久,就闻得刺史周秀在家中遇害,李复自然只有先赶去周府查办,便将此案交给了越渚同梁朝他们。

当时陈木在现场验了尸身,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因此暂做了失足落水的结论。只不过未免有什么差错,平日查案该走的流程自然还是先走了一遍。越渚从附近一个看热闹的人口中得知了宋绍的名字,便去其家走访,恰碰见了一位前来寻他的书生——也就是现在这鸨母口中的杨书生杨杭。

“今天早上我见过他。”

越渚自然有些意外:他本是宋绍的朋友,当时听闻好友溺毙,他表现得也的确伤心......然而既已得知好友死讯,他今日又怎么还会有闲心来逛花楼?

那男子显然也认出了越渚,讶异地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同时自然也注意到了越渚身上正穿着公服,显然是有公事在身,也就没有多话,只是向他遥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越渚轻轻皱了下眉......看他这样子也实在坦荡,不像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林杪听越渚这般说,加上鸨母又说杨宋二人是朋友,自然就立刻明白越渚是在什么场合见的他,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越渚拨步向杨杭走过去。

越渚一走开,姚圆儿顿时就好像松快了不少......无论怎么样,越渚才是衙门里的人,至于这姑娘......也就是个小姑娘而已。

她脸上露出那种习惯性的甜蜜蜜而毫无情绪的笑容,道:“不知姑娘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话虽这么说,但话里的意思当然很明白:最好是没有什么要问的东西了,她实在已经在他们身上耽搁得太久。

林杪看来好像也懂得她的意思,目光温和地向看了流青一眼,道:“我已没有问题问流青姑娘。”

姚圆儿立刻极为满意地一笑,向那两个粗使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扶着流青回楼上去。

流青一走,她当然也准备打算走,她本来还有许多不听话的姑娘要教的。可是刚转身,偏偏就叫林杪叫住。

“不知这楼里得花柳病的姑娘多么?”

姚圆儿一怔,大概也没料到她这么一个看上去端静雅致的姑娘竟然会向她直接问出这么一个她听了都难免有些害臊的问题。盯着她看了片刻,眼梢却又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来,“......你这个姑娘,看着不大,懂得倒不少。”

她本意是想臊臊她,不想林杪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自讨了个没趣,也就没了兴致,冷淡道:“做咱们这行生意的,哪里能有一个都不染病的?多多少少也有几个。”

“这些姑娘中可有曾与周大人有过接触的?”

“姑娘这是什么话?”

姚圆儿好笑地看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有福气的伺候有福气的贵人,没有福气的当然就只能去陪那些个贩夫走卒了。”

这答案倒也在林杪意料之中,沉吟了片刻,又问道:“是谁给这些姑娘配药?”

她知道这青楼的女子应当是不能随意出门的——自然也不是为了别的,不过是怕她们逃跑罢了。

果然姚圆儿道:“自有我那乌龟老公去为她们奔波,哪里用得着她们去动脚。”

她别有深意地打量林杪一眼,忽又笑道:“姑娘要是想见这些个没福气的,奴家倒是能给你安排见一见......”

说时,便伸手招来方才替那杨书生解围的绿衣女子,又笑道:“不过姑娘可要有个心理准备,我这些不争气的女儿们可不像姑娘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可是有些吓人的......当然,要见全了也不能够,有些我已转手卖给别人了。”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骤然泛出几分冷意,颇有几分故意恶心林杪的意思:“我这里也只是看着风光,其实赚的都是不容易的钱,总不能一直养着她们不是......好歹她们也过过几天好日子,总算也没白来世间一趟。”

说时,那绿衣女子已摇着团扇过来了,姚圆儿脸上便又露出那种甜得有些腻人的微笑:“梅风对这里也熟的很,姑娘随便要她带你去哪里看看都可以......”

说着便向绿衣女子使了个眼色。这叫梅风的女子便点头,向林杪微微一笑。

林杪观这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容色十分姝丽,一举一动都透着动人的风韵。看她方才言行,又听姚圆儿这么一说,显然不是这红绡楼中一般的花娘。

林杪自也看出姚圆儿懒待敷衍,也并没为难她。姚圆儿早恨不能脱身,这时见林杪一松口,立马甩身就走了。

越渚这时也已回来,梅风便向二人微微一礼,示意二人跟着她走。

刚刚她本就离得他们不远,在一旁显然也听到了一耳朵,便主动笑搭着话道:“妈妈她也没有骗你们,那些染了病的通常是不会让她们去伺候那些贵人的,最多也只叫她们去接待那些莽夫。”

越渚忽然问道:“那位杨杭公子也是这里的常客?”

“算是吧。”梅风点点头,却是别有深意地掩扇一笑,道:“不过他通常只会找同一个姐姐。”

这话的意思自然并不难懂:自是这杨杭钟情于青楼里的某个女子。这种事在青楼里也是屡见不鲜的。

几人随**谈着,随着梅风穿过一道门,便到了后院。

红绡楼本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回”字形朱楼,已并不算小,这连在朱楼旁的后院却也很大,被分成了三个有大有小的院落。

林杪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应是最宽广的的一间,也是用来接待客人的院子。

后院的客人与他们之前在大厅里见到的男人不同,身上穿的多是普通的粗衣,想来这后院中接待的都是姚圆儿口中说的那些贩夫走卒了。

这后院也远不像大厅那样富丽堂皇,显得昏暗而潮湿,檐廊造得又宽又大,抬眼也只能望见头顶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一座木造的牢笼......有几个身形纤瘦半散着发的女子正倚在廊下说话,虽抹着胭脂,眉眼间也难掩憔悴;间或从那昏暗如鼠洞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呼喝,那似难得偷个闲的几个女子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却立刻又换上笑脸迎进去。

梅风目光越过这重院落,落向这院子西南角落一扇窄窄的小门。

门并未关上,留开了一半,远远望去,却似比这院子还要昏黑,好像连阳光到了那里也要缩脚,显得阴冷而惨淡,就像一个会吸人骨血的黑窟窿......

梅风道:“那里就是......她们住的地方了”

她似乎不是太愿意进去,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浅淡的嫌恶。好在林杪似乎也改了主意,并未打算要去那里,只是问她一般这些姑娘要用的药会存放在哪里。梅风顿时松了口气,笑向林杪二人道:“这边就是存放这些姐姐们药的地方了。”

说时领着他们闯过一重回廊,向东一拐,穿过一道门扇轻掩的月洞门,便进了一间更小一些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高大的老榕树,即使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掉落,往四周伸展的枝叶还是繁阴如盖。或许正是因为这树树冠实在太大,于是这本来就小的院子也就显得更加逼仄。

但这院子里的屋子也并不少,一共四间,其中一间应该是厨房,里面正飘来苦涩而刺鼻的药味。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秀男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包药的药纸。

林杪和越渚认出这人正是这楼里的龟公,此前也正因猗猗一事与他打过照面的。这男人见到二人,先是一怔,梅风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便立刻反应过来,向二人唯唯笑着做了个礼。

梅风道:“楼里的东西都是他看管的。”

说着,又向他解释林杪他们的来意。

那龟公听了,便带着他们进了那紧挨着熬药屋子旁边那间房,道:“药都是放在这里的。”

这屋子显然是摆放杂物的,什么东西都有......锄头、锤子、粮食、瓦罐等等......至于那药却是放在靠门一个三四尺高的小柜子里,林林总总,也不过十来包。

越渚道:“这柜子平常落锁么?”

龟公摇摇头,道:“不过是些治病的药,倒也用不着防着有人来偷。”

越渚道:“门也从来都不上锁?”

“那也一样用不着。”龟公笑着道:“都是些杂物,有什么好锁的?况且往日进进出出也不方便。”

越渚沉吟着,下意识与林杪又交递了个眼神。

——屋子既是不上锁的,就是说这楼里的任何人都能接触到这屋子里的东西——当然也包括治那病的药里的砒霜。

“这柜子里的药可有丢过?”

越渚又问。

“没有。”龟公老实答道,脸上却不免浮现几分不解:“这药多少我都有数,从来也没丢过......再说这药有什么好偷的?”

“平常进出这里的人多不多?”越渚再次追问。

其实用不着问他们也看得出,这院子显然是用来放杂物的,自然一般人没什么事也不会到这里来。

龟公果然摇头,笑着叹了口气,道:“平日里恐怕也就只我来得最勤快。”

两人听着,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样一来自然也就说明,若这楼里真有人处心积虑盗药,那么这人下手其实是很方便的。

但......越渚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问题:就算凶手真的是从这里盗的砒霜......既然这里的药从来都没丢过......至少没有成包的丢过,那么这凶手也只能打开药包单偷一点砒霜......然而,这人如何会认得哪味药是砒霜?

林杪的注意力却已不在药上,走出房间,随意放眼四周,目光忽然停在朱楼的某处,顿了一下。

三楼上有扇窗子正对着这方开着,隐隐可以看到有个穿身浅青色衣裳的女人,正倚着窗,百无聊赖地扫看着这方院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昭雪旧闻
连载中草木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