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 流青

红绡楼是嵋州城最大的风月场,这样的场所,就算是白天,人当然也是不少的。

除了本来就住在这里的女人,当然多的是乐得在这地方一掷千金的男人。这种地方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女人......所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走进来的林杪,眼睛刚准备发光,立刻就看到了她身边的男人。

这男人的年纪看着虽还只是个少年,可是要紧的是身上却穿着一身玄里挑红的捕服——他们自然都很清楚嵋州有个很年轻的少年捕头,所以当然很快就认出了他应该就是那个捕头越渚。

无论是捕快还是捕头,这地方突然出现官差当然都不是好兆头,所以他们的眼睛不仅一下子就变得规矩,而且立刻就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溜出了大厅......这些男人一走,原本吵吵闹闹的厅堂里就立刻就安静下来。

鸨母姚圆儿笑着迎将上来。

姚圆儿年已三十五六,身段还是保持得很窈窕,只是身上的肉也已看得出已没有年轻时那样紧致,因而看来便似乎有些发福的迹象。或许是因过早地透支身体,即便已用厚厚的脂粉精描细画,脸上一条条渐已衰老的痕迹还是一览无余地展露出来,眉眼之间流露出一种远胜于其本来年纪的衰迈。

单看容貌,她可算得上端丽;然而又或许是多年浸淫虚与委蛇的风月场所,于是一张脸便蒙上了一层一览无余的精明算计,一双本来或许很灵动的眼睛时不时闪出盘算的意思,看来就像那想时刻盘剥伙计客人的奸商,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刻薄之意。

早在猗猗那件案子时她就同林杪和越渚打过交道,当然看得出他们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所以一迎上来,就开门见山地笑问他们这两位贵客上门来是有什么要事。闻说要见楼里的流青,眼睛里倒闪过几丝讶异,一面叫人去请流青下来,一面用那双仿佛时刻拨打着算珠子的眼睛在林杪和越渚身上流动打量,笑着道:“说来我同二位还真是有缘分......上回姑娘从我这赎回去的那妮子怎么样了?其实我也知道姑娘是一片好心,但姑娘到底还是年纪轻些,不晓得这日子的轻重......其实那妮子就放在我这里,还未必会过得比外面差。”

她到底还是对上次林杪没花大价钱将吴阿大赎身心怀不满,脸上笑着,言语之中却难免带着刺,笑着道:“不信待会您瞧瞧流青,都是差不了多少的年纪,我这流青女儿现下享的又是什么福气?被个识货有本事的人看中,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正说着,那流青已被两个粗使丫鬟拥着,迈着盈盈小步下来了。

这流青就如一株盈盈弱柳,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织金松绿罗裙,两只纤柔的手腕子上各戴一只通体石青的玉镯,一头乌发半挽半松,却只斜插着一支浅色玉簪,素雅而不失妩媚,更衬得她酡颜胜雪。两只耳上戴着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恰与周府那三位夫人耳上戴的是一样的饰样。

这位流青姑娘看来也的确是个姚圆儿口中“享福的”,只是林杪和越渚只看了一眼,就忽撇开了目光,仿佛不忍多看。

他们也的确不忍多看——即使敷着脂粉,描着成熟妩媚的妆容,也依旧难掩她身上那尚未成人的稚气......她看来只有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她分明是个或许比猗猗还要小的孩子,却被调教得做出远不符她年纪的眼波流转之态,配着她那张敷脂抹粉未脱幼嫩的脸......一闪念间便令人想到那被人随意捏控的木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鸨母却显然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看她的眼神既欣赏又带着得意,笑着道:“这孩子就是现下我们这儿最红的流青了。要不是越头和林姑娘想见,我可是断不会让我这最听话的女儿轻易见人的。”

这当然也是实话:越是抢手的货物,就越是珍贵......流青之于这姚圆儿,自然也是件可用来待价而沽的珍贵货品。

但鸨母的这一举动,却正好提醒了两人:姚圆儿既然对流青还是这样看重,那么流青自然不可能得了那种病......无论多么贵重的物品,只要身上有了缺痕,那它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一文不值。对于这里的女子来说,一旦患了花柳病,那么她注定就只能沦为最下等的娼妓,而接下来等待她的当然也就只有生不如死的日子。

林杪同越渚彼此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无论如何,周秀是中砒霜之毒死的,也就是说他这几日进过口那些东西中就该有毒源......但他们却偏偏一无所获。而这当然也就只有一种可能——既然在周府没有发现,那么这毒源自然就很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几日与他同吃同住的就只有那书生宋绍与流青,而流青这几日都在周秀身边伺候,她要下毒也实在易如反掌,并且完全可以顺手将毒源带走而不被他人察觉。

但她既没有得病,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容易接触到砒霜这样的剧毒之物。何况,她看来也实在不像是下毒的凶手......

林杪向流青探看了一下,问起流青昨日她离开之前周秀的情况。

流青如实道:“昨日晚饭过后,大人忽然就有些不舒服,周夫人就叫我们先回来了......”

她们当然还不曾听闻周秀的死讯。

姚圆儿到底是久经世情的人:官员狎妓本来一贯是大家心里明白,面上遮掩,这时见他们两个如此直接地问起周秀来,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惊疑,还不待探问,越渚目光微微一闪,向向流青追问道:“‘我们’是指你和宋绍?昨日你们一起出周府后,可知这宋绍去了什么地方?”

“怎么越捕头也认识那宋书生?”

姚圆儿更加奇怪地看二人一眼——她当然也不知道今早宋绍也已经遇害了,顿了顿,接过话茬道:“他还能去哪,不就跟着我这乖女儿回了红绡楼......他啊,可是这里的常客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宋绍大概是什么时辰离开的红绡楼?”越渚继续追问。

“这谁注意得到......”

想了想,招手让人去叫来了一个打扮夭娇的女子——想来是一贯与宋绍相熟的,这女子倒是十分肯定,“怎么着也得戌时后了......反正当时外边黑成一片了。”

越渚见这女子听问起宋绍,那本来习惯性的笑脸却似微微一冷,答起话来也颇为冷淡,瞧着倒不像是宋绍的相好,反倒好像同他有嫌隙一般,心下倒也有些奇怪。

这时却忽听林杪向姚圆儿问道:“这位宋书生是怎么和周大人认识的?”

“就是上次周大人的接风宴上认识的。”

她见二人已将窗户纸捅破,自然也就不再帮着周秀遮掩,笑着道:“这位宋书生是个最会写......写诗的人,周大人有爱才之心,自然分外抬举他。”

原来周秀到任当日,朱琦便为其在红绡楼雅阁办了个接风宴,叫了楼里的花娘侍酒,流青自然便是姚圆儿推荐进去的。周秀一眼便看中了流青,后来更是隔三差五便唤她去家中伺候。这两日流青都宿在周府,昨日傍晚用过饭后不久,周秀开始身子不适,周夫人便令人将她赶了回来。

至于这个宋绍本就是红绡楼的常客,当日也在此处。他常日里就是个放纵的性子,性起时便吟诗几句,当晚恰被楼上雅间的周秀听见,于是便请他到宴上一叙。

这个宋绍倒也的确负一身才气,在嵋州也是小有名气的,只是为人狷狂张扬,说是在京都得罪了不少人,于是落得个屡试不第的下场;他便从此灰了心,索性不考了,自此纵情于风月间。

这一点在来的路上越渚已向林杪提起过。

周秀现在这刺史的官职虽然不低,原来却本也是御史台的御史,如今来嵋州当刺史,算是贬官。或许正是因为这宋绍的经历,令周秀起了惺惺相惜之心,这才与他一见如故。这些日子除了流青,他见得最多的反倒是宋绍,两人在一起时时吟弄风月,寄情纵酒,这点周府里的人也已透露过。

至于这姚圆儿说起宋绍会写诗时支支吾吾说,二人当然也很清楚这原因:周秀书房的书桌上还遗留着不少二人的诗作......说是诗,其实多是些淫词艳曲......

但这宋绍竟也与红绡楼有如此深的关联,却是他们所没想到的。

“喏,姑娘要是想问这个宋书生的情况,不如问他。”

姚圆儿忽将下巴往大门方向一努,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杨书生是他的老朋友了,对他应该是最了解了的。”

只见门外果然走进来一个二十一二岁,穿着一身青衫的年轻男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的确像个酸儒书生。这时虽还是白天,然而他一进门,大厅内的几个迎客的花娘便立刻笑着围了上去,倒不是为着抢客,反像是与他极相熟了的,故意逗弄他。

那男子显然不是很习惯这种场面,对于围上来的莺莺燕燕倒像不是很能招架得住,只是冲她们讨饶般的拱手笑笑,却是连客套的笑也很勉强;最后还是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绿衣女子,替他解了围。

越渚看到这青衫男子,乌眉一掠,仿佛有些意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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