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二) 耳环

林杪四下环顾了一下,立刻注意到了死者床榻几案边的一碗褐色汤药,脑海中闪过方才在外间见过的那位哆哆嗦嗦仿佛害了风寒的一个梨眉艾发的老者。

“就是治寻常腹痛、止泻的汤药,没有毒性。”

陈木当然早已查验过这汤药。他虽是仵作,早些年却也当过郎中,对一些草药方剂也有所了解,因此说得十分肯定:“这几味药也并不相冲。”

林杪点点头,立刻明白过来:想来是府上的人见周秀忽然腹痛便以为是寻常的闹肚子......外面那个哆哆嗦嗦的老者自然就是府上人请来看病的郎中了......只怕是周府的人以为死者是吃了郎中的药方才毙命,因此便将那老人扣在这里。

果然陈木接着沉声道:“周府上的人说,周大人是昨天晚饭过后,大概戌时一刻左右开始发作......府上的人只当周大人是吃坏了东西,于是请了郎中来开药,不见成效。到了后半夜周大人发作得愈发厉害,今日清晨便毙了命......”

他示意林杪看向屋中一张靠窗的圆桌上摆放的食物。食物一共有十五碟,肉菜皆有;一边菜色较新,一边菜色陈旧甚至透着些馊味,想来至少已是隔夜的菜。

陈木脸色却忽似乎变得有些古怪,低低道:“这些就是周大人这两日所有吃过的东西......都并无毒性......”

周秀这几日吃过的所有东西,饭菜也好,茶酒也好,他当然都已经查验过,但结果都只有一个:没有毒性。

这就是此案的奇怪之处:砒霜需口服方可中毒,既然周秀的吃食中都没有毒,那么他又是怎么中的毒?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府的人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趁周秀毒发便将带毒之物趁机藏了起来......然而,他们也已盘问了周府几位夫人和贴身伺候周秀的人,问起周秀这几日饮食,实在也都对得上——也就是说,周秀这几日入过口的这些东西里都并没有□□。

——除非是这伙人提前串供,不然这毒不翼而飞......岂不是怪事了?

林杪的目光却还是落在那桌堆满了菜的桌子上,忽轻轻皱了下眉,“周大人这两日可曾宴请过谁?”

桌上那些新鲜的菜样也有七八样,显然远远不止一个人所吃的量......若是和府上的夫人姬妾一起用饭,应该也是到饭厅......这些读书人一向注重“君子远庖厨”,很少会在书房用饭的,而书房的这张桌子却显然就是充作饭桌的......无论怎么看,这两日......或者就在他毒发前的前一日,他应该是宴请了某人,而且就在书房。

李复看着她,眼中露出几分习惯的欣赏之色,点点头,沉声道:“周大人这些日子的确时常宴请一位叫宋绍的书生,而且就在昨天晚上,他还曾和这书生喝酒......不过......”

他的脸色忽然更加地凝重,表情也变得有些深测,“这书生今日清早被人发现溺毙在清水河下游......老陈已经验过尸身,他身上也并无伤痕,本来很像是失足落水......”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无论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在几乎同一时间段内接连发生两桩命案,这两桩案子的受害者彼此之间又有联系......两名死者之一明显死于凶杀,另一名死者难道真的只是意外落水身亡?

难道会有这种巧合?

然而,如果不是巧合,他们心里就难免有一个疑问:如果那书生宋绍的死也另有名堂,那么杀害他的凶手当然很可能与杀害周秀的凶手是同一个。但......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为什么这凶手不一并用毒杀的方式杀了宋绍?

这几日宋绍本来一直与周秀同吃同喝,若要同时下手,也实在方便。

林杪对这消息当然也有些意外,自然也就明白了越渚他们为何不在此处。顿了顿,又接着道:“恐怕周大人也并不只请了这宋绍这一个书生。”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房间里那张书桌上。

书桌上除了笔墨纸砚等书房用物,还放着一面倒扣的菱镜,镜子旁边甚至还有女子用的口脂、香粉,和一对碧绿的耳环。

坐在书桌旁边的那位钦差当然一早也发现了这些东西,微微沉着声道:“这里虽是书房,或许明光的夫人和姬妾也会不时留宿在这里......有这些东西也并不出奇。”

“明光”指的当然是周秀。

林杪却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她忽然从那对碧绿的耳环中挑起一只,走出书房。

周秀的夫人和两房姬妾此刻就候在外间。

骤然丧夫,这三个女人显然一时间都没了主意,眼泪汪汪地拥在一起,伸着脖子望着里间,恨不能里面能立马给出个交代出来。

她们的年纪都还并不很大,穿着打扮也都不算华贵,只是其中一个女人梳整得显然雍容些,举止也更加沉稳,当然,年纪也比其他两位要大上一些——自然就是周秀的元配夫人了。

先前林杪来时本已见过三人,三人当然也已经见过她,本就在奇怪那县令怎么容她一个小姑娘进入亡夫的案发现场,现下见她出来,心里的好奇倒一时压过了悲伤,都齐齐瞪着泪汪汪的眼睛古怪地望着她。

林杪也并不多话,只是捏着手里那只碧绿的耳坠子对着几人照看。

三位夫人的耳上当然也戴了坠子,也是碧绿的,只不过比她手里的坠子显然要绿得要深一些,厚重一些,看上去也要更贵重一些......

李复和那位袁大人自然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几位夫人好像也忽然明白了什么,三双眼睛忽然颇有默契地微微往旁一闪。

这反应自然没有逃过李复和袁勖的眼睛。

袁勖皱了皱眉,缓了语气,向那元配夫人温声开口道:“明光近期可还见过什么人?夫人,此事事关明光性命,还望夫人不要隐瞒。”

听他称呼,显然与周秀已是多年好友了。那周夫人自然也已经见过他不少次,闻得故友宽软之语,眼泪却愈发汹涌起来,掩着帕子哭道:“袁大人,你是最知我们老爷的,老爷他一辈子清正廉明,没想到老天却这么不看顾他!先是被贬了官......贬官便贬了罢!好歹性命还在......在哪里不是过日子?谁想到......谁想到他如今竟横死在这异乡里......”

哭着带动那两房姬妾也越发伤心,一时间都啼哭起来。

袁勖自然本是想问她林杪手中的耳坠出处:这坠子分明不是贵重物件,自然不会是这三位夫人会戴的.....那么自然,周秀书房里显然曾进过其他女人。他虽也知道这位周夫人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见三人也哭得实在伤心,却也不好再追问得。

李复自然也看出了这周夫人的把戏。他为人素来耿直刚正,出了名的不顾私情,这时也不顾她三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伤心欲绝,便依旧微微沉声追问道:“还请几位夫人实话实说,周大人近期可还曾请过什么人来家里?”

他本来身材魁梧,又天生凶严之相,这时语气虽已有缓和,听来却还是生硬冷沉,将这三位夫人都吓得不禁哆嗦了一下。

周夫人到底多见过一些世面,闻言便将沾满泪水的帕子狠狠一捏,冷笑道:“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几位大人不去查杀害我们老爷的凶手,反倒来逼问我们这几个刚丧了夫的妇人么!”

朱大县令眼瞧着场面陷入尴尬,本想一直缩着,此刻却也不免出来打个圆场,只有陪着笑道:“周夫人切莫动气......咱们也实是为着想早日找出凶手的缘故,不然周大人他在九泉之下,魂魄怎么能......”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周夫人反将眼睛一瞪,似恨得要将满腔怒气都喷将在他脸上,猝然冷笑一声,怒斥道:“那还不如问问您朱大人自己撺掇着我家老爷干了什么好事!”

朱大县令一呆,显然没想到这位周夫人竟会突然将火发到自己身上。怔了半响,骤然反应过来什么,两只小眼睛不自在地一缩,一张脸登时红得如熟虾。

李复和袁勖自然看出这里面另有门道,心中似也回过几分味来。神色却都不免微微一变,一时间却都有些意味难辨。

袁勖神色复杂地向书房里打量一眼,良久,回过头,迟疑着向周夫人问道:“......明光生前见的可是青楼女子?”

其实朝廷虽然严禁大小官员狎妓,然而朝中官员无论大小,多的或是去青楼或是召妓来家中侍酒取乐的,完全不与青楼女子沾边的倒是少数。此事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大家都瞧得明明白白,眼睛却一睁一闭,只当不知道。

然而这事虽然人人心里都清楚,却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刺史之职虽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了。堂堂朝廷要员不仅狎妓,甚或自己的死也与青楼女子有关,传出去当然并不会好听......

何况周秀为官清廉,本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周夫人果然泪如雨下,对着里间忽然一阵恸哭道:“你这糊涂鬼!就因被贬官不痛快,就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生前我劝你不住,如今身后名我也替你留不住了......”

拭了把泪,她索性也就豁出去了,哭着道:“大人何必婉言......什么接见青楼女子,就是狎妓!......是个红绡楼的小花娘,叫流青的......这几日她都在府里伺候老爷。昨日老爷突然发病,我就赶她走了,你们问她去罢......”

悲怒交加之下,她一下没了力气,袁勖只好让那两房姬妾扶她下去休息。

得到周秀夫人的肯定,他那双镇定而稳重的眼睛里到底流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也不知是为老友此举意外还是叹息,倒默了半晌。

跟着一行人出来的陈木却似忽然被提醒到了什么,脸色突地微微一变,轻轻“嘶”了一声,低声道:“......要是这案子跟红绡楼的姑娘有关,倒是还有一种可能。”

他忽然叹出口气,慢慢道:“那些可怜人容易得病......治这病的药里,多半是会加一味砒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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