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七) 另一种可能

“若是别人下毒也有两种可能。”

林杪道:“砒霜的确是他下的,只不过他也是受人唆使——周大人毒发后,他失去作用,于是被真凶灭口;第二种可能:砒霜是别人偷偷下在他墨盒里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墨盒里被下了毒。”

越渚思索片刻,摇头道:“若是宋绍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他墨盒中下毒,那么凶手应该也不必杀他了。”

这自然是一种很合理的推测:凶手杀死宋绍,自然是为了杀人灭口。

林杪却似乎没有肯定这个推测的意思,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有些微妙,慢慢道:“其实根本没有证据表明,凶手杀宋绍是为了杀人灭口......如果,宋绍本来就是凶手要杀害的目标呢?”

众人都是一怔,但他们自然都知道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的。袁勖神色一正,目光严肃地望着她,沉声道:“何以见得?”

林杪的语气平稳而肯定:“因为现在遇害的这三个人恰恰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这三个人当然指的就是周秀、宋绍,还有现在存放在义庄的那具无名尸——他们已经查实,这无名尸应就是刘大无疑。

除却他身上那些与红绡楼花娘说的对得上的特征之外,越渚他们找到这个刘大的居所后也查实,这刘大在红绡楼那一闹之后,左右近邻甚至他帮闲的那些人家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本就是个独身汉,大家又都晓得他是个懒汉,且喜欢在外鬼混,因此不见了这些日子也并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

就算不能十成十的确定那尸首就是刘大——毕竟样貌确已被毁坏得认不出样子了——那也有九成九了。

当然,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刘大的尸体是在广游野附近发现的,但他住的地方却恰是与其相反的方向。大晚上从红绡楼出来后,他为什么不回家,反而去到了那么一个与自己家相反方向的荒僻地方?

而宋绍落水的地方也同样说不通:他的尸首是在清水河下游被发现的,但经查断,落水的地方却是在上游,因为越渚顺着水流在上游河岸的蒺藜上找到了他的贴身玉佩——从红绡楼出来后他回家本也不必经过那条河的......但如果他不是已有自尽的念头,又为什么会突然走到那条河边去?

若说这三人的共通点,也就只有这两点:宋绍和刘大死前的行踪都有悖于常理的地方......至于周秀究竟与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们却实在想不出来。

他与宋绍不过近些日子才有联系,与刘大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甚至刘大早在周秀上任之前就已遇害......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这三个人身上的共同点并非他们出事那晚去了似乎本不该去的地方,”林杪自然明白他们心里的疑惑,却几乎是立刻果断地否决了他们心里的推断,以一种平缓却肯定的语气慢慢道:“而是他们在红绡楼都曾做过一件差不多的事。”

红绡楼。

几人一怔,继而一省。

是了。“红绡楼”就是这三人之间的联系——他们三个人在生前本都和红绡楼有些牵扯。

这本是摆在明面上的信息,但他们却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因为这消息实在太过明显......况且,即便周秀同宋绍、刘大一样生前都与红绡楼有些牵连......但他在红绡楼做过其他两人都做过的一件差不多的事情?

他们实在想不出这件事是什么......难道是指**?但这件事又何止只他们三个人做过。去红绡楼的人本都是为了这件事。

林杪却已语调平缓地说下去:“刘大失踪当晚本来在红绡楼大闹了一场,说出的话十分不好听,而从我和越头在红绡楼了解的情况看来,宋绍在红绡楼里也并不十分讨那里的女子喜欢,可想而知,这宋绍对那里的花娘态度自然并不如何好。”

县令朱琦本也一直在一旁听着,这时也有些听明白她的意思,两条稀疏的眉毛却皱得更紧,疑惑道:“姑娘是说凶手对这两人生出杀机是因为他们轻视或者说言语冒犯烟花女子?但周大人并没......”

越渚神色一动,忽然微微皱眉,低声打断了他的话,“......周大人写了首诗。”

不知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有些复杂。

“不错,就是因为这首诗。”

林杪抬眸看他一眼,仿佛对他能发现这其中的关窍有些意外,目光却慢慢柔和下来,浮出几分温暖之意。

“诗?”

但朱琦连同李复在内显然更不明白,袁勖当然也已看过那首诗,双眉也微微凝蹙着道:“那不过是首稀松平常的诗,本官实在看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妥。”

“因为赠诗的人......还因那诗中的最后一句。”

林杪语气却似忽然冷淡了下来,“因为那诗也并非用来赞誉流青,而是周大人借流青感慨自己。”

袁勖和李复却显然更加疑惑,朱琦忍不住道:“林姑娘你就别卖关子了,难道你是说有人因不满周大人借写那个流青感叹自己,就把他给杀了?那这人岂不是疯子么?”

“凶手的确不满周大人这首诗,”林杪停顿了一下,平淡的语调里竟仿似微微带了点嘲讽的意思,“因为......若流青不是烟花女子,谁又会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当成一个女人呢?”

朱琦一呆,一张久历世故的老脸登时一红。

他当然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这话实在也太不留情面,跟当着他的面对他唾口大骂也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也有一点不同——至少他无言反驳。即便想反驳也不能理直气壮。

袁勖也是一怔,过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脸上不觉也露出点愧色,叹息着道:“......本官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李复当然也已明白,一顿,脸色也不禁微微变得有些复杂:流青虽是烟花女子,可按年纪来看,她也的的确确还只能算是个孩子。落到烟花之地本已可怜,何况还是如此年纪。在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面前感叹自己的仕途不顺......凶手如果真的因宋绍和刘大侮辱烟花女子就对其心生杀意,那么因这诗而对周秀生出杀机也说得通了。

沉默片刻,不觉也叹息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林姑娘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多半就是红绡楼的烟花女子了?若非如此......什么人会因这原因而对周大人他们生出如此大的恨意?”

林杪没有否认。

李复沉默片刻,接着又道:“如果是这种可能,也就是别人偷偷将毒下在这宋书生墨盒中......那么这个在他墨盒中下毒的人想必也是他的亲近之人了。”

“也未必。”

林杪摇了摇头,道:“宋绍时常出入红绡楼,且自负才名,舞弄笔墨的时候想来也不少,这时想必他也不会怎么留意自己的墨盒,若凶手打定主意要在他墨盒中下手,机会其实并不少。”

李复点头道:“也就是说红绡楼的女子都有可能下手。”

林杪道:“准确来说,是红绡楼的所有人都可能下手。”

“这是第二种可能的推测。第一种可能呢?”

袁勖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谨慎道:“有没有可能宋绍是被人唆使下毒?因怕事发后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才用这在墨盒里下毒这样隐秘的手法......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被同伙灭口。”

林杪淡淡道:“若是这种情况,凶手就要保证宋绍一定会同意做这件一被发现就得掉脑袋的事。”

越渚点头道:“除非凶手要十分信任宋绍,且有把握能说服他帮自己下毒,不然凶手应该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计划告知他。”

朱琦被林杪既没指名也没道姓地刺了下,在旁边尴尬了好一阵子,这时捡到机会,便轻咳一声,颇不自在地喃喃道:“这个宋绍为人虽然刻毒,却没有听说过他是个贪财的人,反而听说此人甚是清高......据说咱嵋州有不少豪门大户因闻说他的才名请他去当门客,都被他一口回绝......这样的人想必也应该不会被钱财收买......”

这话的意思自然也是觉得宋绍受人唆使替他人下毒的可能性不大。

李复思索片刻,也点头同意道:“况且凶手既然一开始就将宋绍当作灭口的目标,想必也很难完全相信他......这样一来,只怕也不会将自己杀人的计划都向他和盘托出......”

林杪却既没有肯定他们的推断,也没有立刻否定,停顿片刻,忽然以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语气慢慢道:“无论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一定是红绡楼的人。”

“何以如此肯定?”袁勖有些意外。

凶手是红绡楼的人这个答案现在自然并不怎么令人意外,因为现在明摆着所有的事情都和红绡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她既如此肯定,自然是因为心里已经对这件案子有了一个大概的推断。

他自然难免有些好奇她究竟是从何推断的。

“因为凶手一直等到昨天才杀死宋绍。”

林杪慢慢地解释下去,“不管下毒的人是谁,这个人既然选择将砒霜下在墨盒里,就说明‘他’知道周大人有‘笔舔’的习惯。而周大人到任不久,这些天去过的地方并不多,知道他这习惯的人自然就更少——毕竟只有看过他动笔墨的人才会知道——也就是说,凶手一定是要满足这个条件,且同时又满足认识宋绍并且是能与他有接触的人。”

越渚沉吟着,微凝的眉心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点头道:“不错......这么一来,凶手就不可能是周府的人了......因为他们根本不必借用宋绍的手来下毒。反过来说,凶手是一个只能借宋绍的手来达成目的的人......这样一来,流青的嫌疑也就基本可以排除了。”

“不一定吧?”朱琦微微皱眉道:“若那流青因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趁宋绍不注意,将毒下在了他的墨盒中呢?”

林杪道:“如果凶手是流青,她将砒霜下在宋绍墨中还是就下在周大人自己的墨中又有何分别?——后者对她来说反而更为方便——就算我们事后在周大人用的墨里发现有毒,谁又能证明那毒一定是她下的?这样一来她的嫌疑自然也就更容易洗清。”

“......不错,凶手将砒霜下在宋绍墨盒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撇清干系......而是凶手不得不如此。”

袁勖显然也已将整件事想得很明白,点头道:“因为这凶手平日里接触不到明光......所以只能借宋绍这刀杀人。”

李复思索着,也点头道:“所以这凶手也只能等到昨天才对这宋绍下手,因为凶手知道单靠‘笔舔’的毒量摄取,短时间内并不能保证能将人毒死......凶手留着这宋绍的性命,是要确保周大人摄入砒霜到一定的量,等着周大人毒性发作......”

“......而周大人毒发当晚,凶手就立刻杀害了宋绍......这说明凶手当晚就知道周大人已经毒发......但凶手在不能接触到周大人的情况下,又怎么能知道周大人已经中毒?”

沉眉思索片刻,目光忽然猝然一闪,眉心拨云见日般跟着展开,沉声道:“这自然是因为凶手听到了周大人发作的消息......而当晚就能将这消息传出来的人,只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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