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 毒杀

长街。

还不到冷冬,天黑得就已极快。现在的时辰虽然还并不算太晚,可是长街上就连平日里关门最晚的酒铺也已经熄了灯。街上一片萧索,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低低的风声呜咽着,将满地枯黄的梧桐落叶沿着青石砖铺就的长街吹得一路向前滚降过去。

月光也是惨淡的。

惨淡的月光照着幽冷的长街,长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书生——至少也是个读书人......也不知刚在哪个地方大醉一场,样子虽还不至于像个醉鬼,脚步看上去却已有些虚浮。一路上仿佛念叨着什么,似是一首诗,却被他哼成诗不成诗曲不成曲的腔调,听着颇有几分和尚念经的味道......慢慢悠悠地晃着步子从长街的尽头晃到街口的拐角,步子刚往右拐了几步,旋即便毫无征兆地一停,仿佛陡然间发现了什么,蓦地转过头来,往左前方的某处奇怪地望了一眼,然后便突然改转了方向。

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斜插在一排排枝叶相接的榆柳槐杨之间,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掉落,一些枝条更是已经光秃,在夜色下看来,仿佛张牙舞爪的骷髅指节......小径的尽头连着一条风平浪静的小河,水波清绿,明澈地映照着满天星月,载着枯枝断叶无声地向前流去......

在仲夏暑热的夜晚,有不少人,其中不乏才子佳人、名人文士在这河岸边的柳阴下约会纳凉,对月吟诗;可是一到更深露重的寒秋,这本最适合风花雪月的柳堤就显得过于阴冷,夜冷露重的时候,就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

堤岸边的确没有人,连鬼也没有。却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书生身后......忽然,猛地在他背上一推——

原本平宁如镜的水面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海上骤然掀起的风浪——突如其来却又忽然而去,乍起乍收间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天还是黑魆魆的,惨淡的月光下就连刚刚那个书生的影子也已经不见。一阵风来,吹皱了河面上的几丝秋水......

水面又已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家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越渚向李复和县令朱大人回述案情前,几人心照不宣地商定,隐瞒了“沈萝真”是罪臣之后的身份。

沈望舟在狱中虽然几次提起“沈萝真”的身份,然而李复心知肚明地默认了他们商定的结果,而朱大县令一向是个甩手掌柜,自然更是懒得去核查叶宛童究竟是死是活......一个已经“死去”十几年小女子,就算如今还活着,又有什么要紧?

总之,“沈萝真”的身份就这么揭了过去;沈萝真还是沈萝真,姜玉还是姜玉,至于叶宛童......本也早已在十几年前就跟随着家人埋葬于流放途中的滚滚红尘之中。

当然,沈萝真和姜玉擅自损毁他人尸身的行为是事实,以此诬告沈望舟也是事实,两罪并罚,被判了流刑,不过最终以一笔不小的数目抵消了二人刑罚。

而沈望舟自是难逃一死。

至于那具仍不知名姓的无头尸只有先停放在义庄——死者的头颅沈萝真虽已还了回来,然因时隔太久,头面已经肿胀溃烂,死者的脸部又早在沈萝真她们割下头颅之前就被凶手刻意用尖利器物划烂,早已不能辨认,所以即使那头颅一开始就在死者脖子上,也没有什么线索价值。

——当然,虽然沈萝真声称自己是偶然发现的死者,与死者素不相识,但这口供是否真实,自然也只能暂时存疑。只不过几人心里其实也基本同意:她没有撒谎。

而根据沈萝真提供的口供,她是在广游野附近的那片山脚下发现的死者。当时死者断气应该不超过一天——不过尸身已经僵硬,还并未出现尸变情况。

那片并无民居,本是荒野,只有一家客栈,住的多是提前一天准备一大早赶到“平水庵”烧香的香客——这家客栈其实也就是林杪和越渚此前避过雨的那家茶馆。

这老板一开始的确只打算开间茶馆,后来发现想上山抢头香的香客不少,每每多是求他容他们在茶馆里落脚,因此后来干脆就收拾搭建了几间屋子出来。

沈萝真发现尸体的地方在茶馆前面不远的一片树林里,她本是忧心女儿之事难以入眠,夜来散心之时不意闲逛到此处,方才发现了林中的尸体。

而茶馆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又正是不少人前来赏秋景的时候,老板也记不得那几日里究竟来往了些什么客人......总之,死者身份成谜。

死者原先的衣物也很普通,甚至可说粗糙,但这也最多只能指向死者或许并不是什么富家豪门子弟,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但这一点当然几乎可以说算不上是什么线索。

越渚他们对死者遇害附近的民居也进行了排查,也没有发现人口失踪。

也就是说,这具无名无姓的无头尸留下的线索目前也就只有这四点:

第一,从凶手特意毁坏死者的面部容貌来看,凶手似乎不想让死者被人认出,也就是说死者应该就是嵋州城里的的人,——或者说嵋州城里有人认识他。

第二,从死者原先的衣物看来,死者或许并不是富贵之人——但这也不能十分肯定,因为很难说死者在遇害之前是否有进行过身份的特意改扮——这可能性虽小,却也不能完全排除。在沈家发现死者尸体的时候,林杪本也留意过,死者手上的茧子并不太重,至少可以看得出死者也并不是一个常年做惯苦力活的人。

第三,也就是目前或许唯一可以用作死者身份辨别的线索:胸前那一颗豌豆大小,如瘤子般长着黑毛的大痣和左肋下靠近胯骨位置的一块小孩拳头大小的青色胎记。

身上同时具有这两样特征的人虽然应该不多,但在缩小受害者范围之前,衙门当然也无法进行比对;故而,这条线索目前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便是有人在死者遇害后上报衙门有人口失踪;然而,近半月来却并无一人上衙门报案......

总之,对于这具无名无姓的尸体,林杪也同样一筹莫展,只能和越渚他们一样等待,期望这死者身上落上一点幸运,有一天总算有人记起他在世上消失许久,上衙门报案......如此,他们便可着手调查。

然而,他们对这具无名尸的悬挂也并没有持续几天,因为就在沈家案结的第四天,嵋州城又发生了一桩凶杀案。

而这一次的死者也并不是平头百姓,而是新到任不过半个多月的嵋州刺史,周秀。

林杪赶到时,周府已经挂白。官员遇害,而且是官职不低的大官遇害,当然不像平头百姓家那样只着几个官差过来查看,整个周府都已被官差围了起来。

一个身材矮短,身穿墨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厅堂急得直打转。林杪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那个成日里只喜欢侍弄花草,将一应刑讼事务几乎都丢给县尉李复的那个甩手县令朱琦。

现在他当然是想甩手也不敢甩了——新任刺史上任不过半个多月,便在嵋州的地界出了事,若是一个查不好,他脑袋上的这顶乌纱帽子只怕也要保不住......现在自然是急得如火烧眉毛。

朱琦见林杪赶到,焦急的脸色这才稍微松散了一些。他与林杪的交道虽然打得少,却也知道这几个月来衙门上的凶案全仰仗这姑娘帮忙勘破,这时见了林杪如见救星,连忙请她进内室查探。

周秀是死在书房的,书房里除了死者、正在验尸的陈木、李复,还有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正沉着脸端坐在屋中的书桌旁;他身材虽然偏瘦,但相貌古正而威厉,与候立在其右侧的李复比起来,威严之余又更多几分稳重。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床榻上的死者,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忧戚,看来对死者十分关切。

身后左侧还候立着一个玄衣长脸的青年男子,手持佩刀,神色同样严肃,看上去应是这中年男人身边的扈从。

林杪看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又见李复和那青年男子严肃的神色中又带着几分恭谨,想来这中年男子应是朝廷派下来的某个钦差或观察使。

果然,李复见她进来,便开口向她介绍,此人原是朝廷派下来的观察使,朝中的御史大夫,姓袁,方到嵋州两日。

这袁大人显然也已从他人口中听过林杪的名字,所以对她这么一个突然闯入案发现场的姑娘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迟疑着打量她一眼,随即淡淡地向她略略一点头,示意她可随意查看。

陈木已初验完毕,只等着林杪,这时见她来了,便心照不宣地让出死者让她看验。

林杪四下看了一眼,却先不禁先微微皱了下眉:她在外面并没有见到越渚和梁朝他们,这屋中显然也没有几人踪影......心下虽不免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径来到床榻前查看尸体。

周秀死在书房卧榻之上,看得出死前曾受过不少折磨,被子被抓得凌乱不堪,头歪倒在一边,榻边的铜盆里吐了将近一盆散着腥臭的秽物;脸部几已变成紫青色,露在衣裳外面的手上有不少小而青黑的小疱,十指甲也是青黑色的,一张原本可算清俊的样貌似乎还保留着因痛苦而残留的扭曲。

无疑,死者应是中毒致死。

果然听陈木在一旁沉声道:“据周大人府上的人说,周大人死前曾出现腹痛、头晕的症状,此后不久就开始上吐下泻......死后其皮肤又呈青紫色,舌上以及全身生出青黑色的小疱......这些症状,都与砒霜中毒的症状相似。”

“这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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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文案:

越明朝踏入江湖的第一天,就有相当明确的目标:要当天下第一。

不到一年,目标双倍达成——“天下第一”后面还附赠四字:“爱管闲事”。

连起来就是:天下第一爱管闲事。

究其原因,她觉得只能归因于自己是个“穷游侠客”。

因为穷,要没事找事赚点糊嘴碎银;因为侠,路见不平难免拔“刀”......这样一想,惹上一身麻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江湖浪大,这些麻烦随时都能要她的命。不过,反正她心态好;反正还有个大好人在她身后默默帮她清扫麻烦。

她嘛,当然还是保持着稳定的愉快,骑着马儿悬着剑,气定神闲,丝滑卷入下一桩麻烦......

就是,这次的麻烦好像有点太要命。

*

叶飞星对保护那位总是笑盈盈的穷游少侠没有兴趣。毕竟他天性冷淡,“麻烦”二字,天然就是他的克星。

但她......简直是麻烦成精。

叶飞星:......算了,受人之托,忍一下。

毕竟这人除了稍微有点喜欢管闲事,身上稍微多了点麻烦,好像也没什么毛病。虽说肆意张扬,但也算有勇有谋;任侠豁达也挺合自己性情......

嗯?等会......他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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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 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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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草木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