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尸首是你偶然发现的?”
傅平生不免又吃了一惊,越渚和梁朝虽然对这答案有所预见,却自然对她的话仍有几分存疑,探究地审视着她,似乎想看出她究竟是不是在说实话,“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那无头尸的身份?”
“沈萝真”摇头,神色坦然,“这具尸首是我那日去‘平水庵’看琅儿,在山脚那间客店附近偶然发现的......我看到这具尸首的时候当然也吓了一跳,但同时,我也立刻想到他或许刚好可以帮我一个忙......”
梁朝点点头,淡淡道:“这个忙自然就是帮你们把沈望舟逐出沈家。”
“这件事我们本来已盘算了半年之久,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沈萝真”道,目光忽慢慢变得坚定,仿佛回到了自己做决定的那一日,淡淡道:“所以当时我也并未声张,而是将这尸首带了回来,藏在家中......随后便同萝真商量了整件事......”
越渚脑海中似忽然闪过什么,“你同姜夫人冰释前嫌,是因为你们的女儿?”
他当然还记得她们的女儿因病被送入平水庵修养,刚好也是半年。
能让两个本来已经交恶多年的女人冰释前嫌,联手去对付另一个人......恐怕也只有因为这个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人——自然也就是她们共同的女儿。她们一个本是她的亲生母亲,一个则是养了她十多年视如己出的母亲。
“沈萝真”点点头,那本已如死灰般灰沉的眸子仿佛又被什么东西微微点燃,冷声道:“无论他怎么逼我都好......他都实在不该想打琅儿的主意的!萝真同我虽然多年嫌隙,但她当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打琅儿的主意。”
“只不过这么多年沈望舟在沈家的势力已很深,萝真也早已不能压制他,若用寻常的法子,我们已赶不走他......况且,他毕竟也掌控着那个秘密,若把他逼急......我们也怕他会同我们鱼死网破。”
她目光又轻轻落向林杪,冰冷的脸色瞬即转柔,温声道:“前阵子吴家那桩惨案告破,我们听到了林姑娘的名字......所以当我发现那具尸体,想到那个主意后,便想到可以引林姑娘进沈家庄。以姑娘的聪慧,加上我们有意给出的那些线索,姑娘自然很快就可以找到我们想让姑娘发现,而沈望舟会十分畏惧的那个‘案发现场’。
“这样一来,沈望舟畏于林姑娘,加上做贼心虚,就只能接受我们的条件,离开这里。”
傅平生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将尸体藏到沈家后为什么不直接报案?这样林姑娘和小越也一样会进沈府查的。”
“这自然是因为一来沈望舟根本就没有杀人;二来,她们也怕沈望舟在林姑娘和小越之前知道他当晚‘杀害’的人在沈家庄,提前对那尸体做什么手脚。”
梁朝淡淡道:“提前引林姑娘和小越进来,让他们发现那具尸体,当然要保险得多。况且这样一来,像‘遭贼’‘藏东西’这样牵引他们走的线索自然也能更顺理成章的摆在他们面前......”
顿了顿,又望着“沈萝真”淡淡笑道:“这也难怪你们在我们还在查这桩案子的时候就逼沈望舟走,这自然也是因为怕林姑娘迟早查到沈望舟根本没有杀人。”
说到这里,目光又微微一顿,又回头古怪地向林杪道:“......但你又怎么知道沈望舟手上的确犯有人命的?”
林杪微微一笑,低低道:“因为他的确打算离开沈家。”
几人怔住,他们显然又有一些糊涂......因为现在事情显然已经很明显:沈望舟之所以离开,自然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杀了人,做贼心虚。
林杪自然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温声道:“你们不妨想想沈望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二位夫人设下的局固然巧妙,但若要他完全死心离开,她们就一定要让他相信自己若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而要确保他知道这一点,二位夫人——尤其是姜夫人,就一定会向他透露一件事情。”
“......她一定会用自己当晚目击的事情来要挟他。”
越渚似乎明白过来,淡淡笑着点头道:“就算不是明示,也一定会暗示。”
“......是这样。”梁朝目光微微一闪,似乎也跟着明白过来,“这样一来,沈望舟就必定会意识到一件事情。”
傅平生低头思索片刻,也明白过来,笑着点头道:“他会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这样一来,他当然难免就会怀疑整件事情都是她们设计的。”
林杪点点头。
梁朝目光动了动,又道:“他当晚毕竟动了手。就算怀疑自己上当,动手毕竟是真的,他当然也不得不走。”
林杪却果断地摇了摇头,淡淡道:“只要他发现自己被两位夫人设计,他就一定会发现这件事情里的古怪之处......而且也一定会想到事发当晚古怪的地方。”
她慢慢道:“我想,当天晚上发生的事应该是这样的:沈望舟顺着姜夫人找到了那间院子,然后按照计划,‘情郎’刺激了他,同他发生了冲突,于是沈望舟失手将他‘杀害’......这时,姜夫人‘恰巧’赶到。她撞见沈望舟杀人,自然惊慌不已,于是立刻急急逃离现场......沈望舟自然就只有赶紧追上去安抚。”
“这时沈望舟当然也并不知道此事是姜夫人有意设计,只会认为姜夫人也一直在被那‘情郎’挟制,这样一来,他当然也就可以用这点哄住姜夫人,而姜夫人当然也会配合。等姜夫人情绪渐渐平稳之后,他难免就要再折回去处理尸体......但这时,‘尸体’当然已没有在原地等着他,而是已经消失不见。”
“姜夫人的确只有这样才能给‘尸体’争取消失的时间。”
越渚沉吟着,点头同意道:“这样一来,等沈望舟明白自己当晚其实是踏进了一个圈套,自然难免就会想到那忽然消失的尸体。”
“而他这个人当然也并不很笨,”梁朝哂笑着接着道:“尸体当晚无缘无故消失,又消失得那样干净,自己又在家里见到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而这件事摆明了又是两位夫人有意设计......这么多的疑点,加上他这人显然也不是一个很好打发的人,他自然很大可能会留下来一搏的。”
但他却是选择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这自然并不符合他的秉性。而唯一能够解释他这一点的,自然是因为他的确做贼心虚......这自然也是林杪当晚直接去找“沈萝真”挑明的原因。
林杪坦然道:“这件事我当然也并不能十分确定......然而,只要有万分一的可能......幸好沈夫人也果然一直对他有所怀疑。”
“沈萝真”低低道:“当年他向萝真示好后,我本想用真娘一事提醒萝真,怎料怎么也再找不到真娘的踪迹......这么多年,我心里的确一直有个疑影......只可惜......若是当年我不放弃寻找真娘,或许......”
她的脚步忽然停下,声音也随之顿住。
小径的尽头,那叶子已开始枯黄的垂柳之下,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等在那里。
无论什么时候,这人看来都是充满生气的,泼辣的,就像烈焰;但现在,不知究竟是凄冷的月光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看来,她的样子竟似同身边那株渐渐走向暮年的垂柳一般,显得无精打采,透着种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她显然已在这里等了很久,听到林杪等人的脚步声,便立刻抬头看过来,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绞着双手怯生生地遥遥凝望着“沈萝真”。
“沈萝真”也同样望着她。
两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月光柔和地落在她们脸上,落在她们沉默无言的眼睛里......“姜玉”的眼睛却忽然湿润,嘴唇轻轻翕动着,哑声道:“你......怪不怪我?”
“沈萝真”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着,脸上却露出苦笑,慢慢撇开了目光,过了很久,才以一种似乎很邈远的声音低低道:“你......总算救了我的性命。”
“姜玉”一怔,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从眼眶中滚落,猛地别开脸去,双肩止不住地抖动起来。
你总算救了我的性命。
这么多年,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她才这样心甘情愿地一退再退......
月光似乎更亮了。每一丝光线都无比清晰地映照着她们的脸,映照着她们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皱纹,映照着她们彼此闪烁着泪光的眼睛.......也仿佛映照着她们的过去和现在......
从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到彼此折磨十几载的陌路“家人”,再到现在......
这样的结局究竟算不算好呢?
但无论好坏,事情总算是有了结局。
对越渚来说,这样的结局当然已经很好。
因为她总算还是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
林杪微微抬起头,便望见这双在她面前仿佛永远明亮温暖而带笑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又再一次浮出愧疚,慢慢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傅平生身上,最后再落到梁朝脸上。
她忽然微退一步,无比郑重地俯身向他们一揖,轻声道:“有句话我还一直没有没对你们说......抱歉。”
这歉意的目光尤其在梁朝身上停留了片刻,因为无论如何,他因她而受的担忧是最久的。
三人微微一愕,自然也明白她为着什么忽然道歉。梁朝却被她恳挚的目光望得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反倒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忙摆手道:“事出有因,自然也不能怪你。若非你当晚当机立断,沈望舟这杀人凶犯可能就这么逃过去了。”
“但我总算可以提前同你打个招呼。”
林杪却异常坚持,认真地望着他,道:“若是别人自然不用,但我们本是朋友......所以,这句‘抱歉’,自然不能少的。”
梁朝望着她的眼睛怔住,脸上却似有些滚烫起来,那双本来因连日疲累的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却有笑意漾开。
他忽然也变得坦荡,笑着道:“不错,因为我们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来也用不着道歉的。”
“但你若一定要坚持,我们当然也只有接受。”
越渚微笑着看着她,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温柔的眼波里露出理解的了然之色,“不妨就请我们吃顿饭,如何?”
林杪笑道:“这是自然。”
傅平生也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这几天风餐露宿的,我本来也没有吃好......说到这里我还真是有点饿了......猗猗那丫头恐怕还在家里悬心等着呢,我们虽骗她你在外办案,不过那孩子心思透亮,或许猜出了什么......所以,咱们还是快快收尾,回家吃饭去吧!”
这个单元案真的写到力竭…… 但好歹也总算是写完了!感谢不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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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十八) 尸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