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七) 尸首(上)

越渚沉吟片刻,道:“沈夫人院子里的东西被盗、沈夫人偷藏财物、姜夫人养在外面的情郎......这些本都是我们从沈家庄有意无意听来的消息。当然,还有沈夫人同姜夫人的关系......她们交恶多年应是事实。”

梁朝和傅平生点头同意。

这点自然是毋庸置疑的。这么多年,她们本也没有装的必要。况且沈望舟在二人关系中的转变也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们有意设计,那么徐嬷嬷口中的那个‘贼’自然就只是引我们进沈家庄的一个借口......沈夫人为何还会特地去做那么一件事?难道只是为了让整件事情看来更可信?”

他指的当然是沈萝真偷藏财物这件事。毕竟,这件事不仅有茯苓的证词,那株柳树下的泥土也的确有翻动的痕迹。

——当然,茯苓本是“姜玉”的人,她的话自然是不可尽信的。但那棵树下泥土翻动的痕迹总是真的......除非,那痕迹也不过是“沈萝真”施展的一个障眼法。

而她之所以施这个障眼法,自然是为了让他们顺理成章地相信茯苓的供词,从而将“赃物”与后面找到的那间院子里的首饰联系起来。

然而,若贼是假的......也就是说,她被勒索这件事自然也是假的......那么那情郎......

目光一闪,仿佛想到什么。

林杪淡淡道:“因为她做的这件事,也并不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你是说......沈望舟?”

越渚略一沉吟,便似有些明白过来,“......不错,她一定要让沈望舟看到......所以,她的确做了这件事。”

傅平生虽然也知道他们谈的究竟是什么事,却不免还是有些不明白,“沈望舟看到又如何?”

“你别忘了,她们本来就是为了沈望舟才绕这么大个圈设下的这个圈套。”梁朝忽然开口,似乎也已想通,轻笑着道:“要让沈望舟上钩,当然难免要给他下点饵料。”

“但对于沈望舟这样的人,自然也只有关乎他切身利益的东西才能引他上钩。沈夫人在树下藏东西的古怪举动单看当然也没有什么,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但等他发现姜夫人不仅在外面有了别人,而且还受制于此人,再联想到沈夫人近期古怪的举动,他自然就不得不上钩了。”

他淡淡道:“而这两件事情他就是想不发现,这两位夫人当然也会叫他发现的。”

傅平生怔了怔,低头思索一阵,目光一亮,总算也渐渐明白过来。

不错了。

沈望舟能在沈家做主这么多年本都是倚仗“姜玉”,虽然到了今天,他也未必还会受制于她,但若当年那个他得以利用并让他扶摇直上的“把柄”被他人知晓,那么他的地位自然也就岌岌可危了。

姜玉在外有没有别人他或许并不会那么在意,但只要让他发现“沈萝真”和“姜玉”近期都受到某个人的威胁——而这威胁的人还同她们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加上她们有意引导——她们也当然会引导的——那么,他自然就难免上当了。

“但这么说来岂不更加证明,姜夫人的那个情人的确是被沈望舟杀害的了?”

傅平生皱眉望着林杪,显然还是有些疑惑不解,“沈望舟要是没有杀人,她们怎么握住他的把柄逼他离开嵋州?况且那泥瓦匠也亲眼看见过姜夫人同那个男人有过来往......这就说明,那院子里的男人是的的确确存在的......而姜夫人也的确本有一位旧情人......这件事总不会是假的。”

这件事当然不会是假的。因为这件事也并不只有一个人能证明。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会说,根本没有尸首?

林杪的神色却还是很肯定,“她们要握住沈望舟的把柄的确要有一个受害者——也的确有人,且也不止一人能证明那个男人的存在......姜夫人也的确有个旧情人......”

她忽然别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但出现在那间院子里的就一定是姜夫人的旧情人?就像那摊血......难道我们就一定能肯定那血属于姜夫人的情郎?”

几人一呆。

他们当然听得出她这话里的意思。但对于这句话显然既觉得惊愕,也充满困惑。

唯有“沈萝真”神色忽又微妙地一变。这无疑又是对她这句话的肯定。

林杪接着解释下去。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太赶了?......我们不妨把所有发生的这一件件事都拆开来再看看。”

她慢慢地道:“从茯苓发觉沈夫人偷藏财物开始,到姜夫人忽然夜不归宿行踪成谜,到府里出现关于她情郎的风闻,再到她租下那间院子,情郎出事消失......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

越渚目光微微一动。

的确。

他们刚在沈家庄发现死者的时候,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五到七天,而所有的事情竟似都是在那短短的几天中发生的......包括“姜玉”忽然租下那间院子......这一切的确都太巧......

“接着就是渔夫的证词。”

林杪接着道:“渔夫与沈家毫无瓜葛,他当然不可能撒谎。但渔夫看到的既是事实——也就是说,他当晚的确看到有个男人在我们推断的那个案发时间从姜夫人租的那间院子里出来......而这个人既然不可能是沈望舟......那么,又会是谁?”

越渚和梁朝当然明白她排除沈望舟的原因。

——既然“姜玉”是当晚的目击证人,那么当晚出现在那里的当然就只可能是他们三个人——即沈望舟、情郎、“姜玉”。——死的既然不是沈望舟同“姜玉”,那么自然就只剩下情郎。

也就是说,假如渔夫目睹的就是凶案发生之后的事情,那么他目睹的那个男人就只可能是沈望舟。

但这偏偏也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沈望舟不可能将“姜玉”一个人撇在那里,而姜玉也显然不会同意一个人留在那里处理尸体。

但除了沈望舟,渔夫又能看到谁?

还有那具凭空消失的尸体——那具尸体又是怎么消失得那么干净的?

想到这里,两人的目光忽然都轻轻一动,仿佛同时想到了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我们发现的那具尸首本身的古怪。”

林杪道:“现在,我们不妨就假定这具尸首就是姜夫人的那个情人,也不管她们如何断定沈望舟当晚一定会动手......沈望舟既然将人杀了,她们为何还要费力砍下死者头颅?——毕竟,死者的头总不会是沈望舟砍下来的。”

越渚点了点头,似乎已完全明白,沉声道:“对她们来说,这的确是件不必要做的事。”

——毕竟,她们想要的,只不过是借沈望舟杀人的把柄来威胁他退出沈家......但这样一来,尸体有没有头对她们来说又有什么要紧?

“还有一点也很古怪。”

越渚补充道:“尸体既然已没有头,当晚他们自然也不该认出死者......当然,现在我们既已知道此事是由沈姜二位夫人设计,那么当晚她们的反应自然也还说得通......她们当时的表情自然是希望我们发觉她们与那尸首之间微妙的联系......但沈望舟当然不会料到会在自己家里看到那具尸首,也就是说,他当时的反应应该就是下意识的......那就说明他当时的确认出了死者......但在尸体缺失头颅的情况下要立刻认出死者......好像也只有一种方法......”

“衣裳。”

傅平生立刻反应过来,这点他们当时本也怀疑过的。

“但死者的衣裳分明被人换过......”

这句话一出口他忽然就停住,因为他忽然也发觉了这其中说不通的地方。

能让沈望舟立刻认出那具无头尸的,自然也只有那尸体上穿的衣裳。也就是说,死者被沈望舟杀死时,穿的就该是他认出死者时的衣裳......但那件衣裳却偏偏是已经被人换过的......

这又怎么解释?

——这当然也只有一个解释。

“......那具无头尸根本就不是沈望舟认为杀害的那个人!”

当然是这样。

也只能是这样!

如果出现在沈家的无头尸真的就是“姜玉”那个情人——也就是被沈望舟当晚杀死在那间院子里的人,她们当然也根本也不用再特意替他换件另外的衣裳——她们想要的无非是让沈望舟在沈家庄看到自己当晚杀害的人的尸首,让他明白他现在已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所以沈望舟当晚如果真的杀了人,她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将那具尸首转移到沈家庄藏好,接下来就只要自然等着那尸首被“无意”发现就好。

——而她们之所以做那么多不必要的事,不仅替死者换了衣,还将砍下死者的头将其藏起来,自然是因为沈家的那具无头尸根本就不是当晚沈望舟见到并“杀害”的人。

也就是说,沈望舟当晚其实根本就没有杀人。

“这么说当晚那渔夫看见的从那间院子里离开的人......其实就是‘死者’。”

即使现在已经弄清了这整件事情,但傅平生未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连越渚和梁朝也不禁有些心情复杂......

查了这么久,谁能想到,他们查的是一个根本就没有死的“死者”。就连那情郎竟也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情郎当然并不存在。

整件事情本来就是她们设计的,所以当然就没有勒索。既然没有勒索,那么那情郎自然也就是她们编造出来的了。

“沈萝真”这时当然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点头承认道:“那人不过是我们请来的一个优伶。”

梁朝道:“你们之所以肯定沈望舟当晚会动手,自然是因为你们特意嘱咐了这优伶,让他激怒沈望舟。”

“要激他动手很容易。”

“沈萝真”也并没否认,语气平缓道:“不过为了确保这件事能够进行顺利,当时我们还在那张桌子上特意留了一把匕首......但当然,那匕首上有些机巧,刀刃是可以缩进去的。”

她坦然道:“其实从头到尾,姜......萝真从前那个同她有私情的人就没有出现过。她在外面也根本就没有‘情郎’......一切本都是我在偶然发现那具尸首后,才做下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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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草木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