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杪凝视着他显然有了些变化的脸,微微一笑,肯定了他头脑里显然已经形成的某个想法,“她本来并不知道我们是衙门的人,在劝说我们进沈家庄时,却是先告诉我们沈夫人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而后才说事成会有重谢,而这‘重谢’也并无具体数字......”
她慢慢道:“寻常请人帮忙,都是先以利动心,而为了让对方足够心动,自然也会先给出足够的‘利’,看看对方的反应再决定是否需要再加筹码......而徐嬷嬷所许诺的‘重谢’,听来却实在像是随口一说......这听来就像是她一早就认定,只要沈夫人有性命之忧,我们就一定会帮她......然而我们与她也不过初识片刻,她自然也不会因我们帮她找回那尊菩萨就断定我们是古道热肠会关心他人性命的人......”
“当然,”她接着又道:“这一句话本来也并不能代表什么......或许她老人家不过见我们还算面善,猜想我们若听到此事事关人命,或许并不会袖手旁观......但结合后面我们遇到的种种巧合,种种奇怪之处......我再想到这句话,就难免会多想一些。”
她平缓而清晰地道:“毕竟,如果没有徐嬷嬷邀请,我们就不会进入沈家庄;如果不是徐嬷嬷力留,我们也不会在沈家庄多呆上一晚,也就不会发现那具无头尸首。而如果不是徐嬷嬷一早就透露出沈家庄有贼,我们看到那具无头尸首也不会联想到那贼身上......那么当然的,我们也就不会想到要顺着那贼查下去。”
“而若没有姜夫人情郎的风闻,我们或许也找不到那间院子,也就不能发现那摊血——当然,如果没有沈夫人‘失窃’的那些首饰以及徐嬷嬷提供的那些首饰的样式,我们即便发现那间院子也不会将情郎与‘贼’联系到一起,自然也就更不会将他与沈家庄出现的那具尸首想到一起......”
越渚几人沉默着,他们当然都已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本是很明白的:如果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从头到尾,就好像一直有双手在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
而这双手的主人现在无疑也已很清楚。
目光不由都落到“沈萝真”身上......她虽然还是沉默着,但现在这沉默无疑也代表着默认。
“......如果不是那尊被盗的菩萨,我们也不会被徐嬷嬷邀进沈家庄。”
越渚看着“沈萝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难怪我会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想必那几个孩子早已在周围观察过我们,也一早摸透了我们的身份......”
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道:“这整件事情,恐怕都是从那尊被盗的菩萨开始的......”
毕竟,若没有这尊菩萨,他们也就不会被徐嬷嬷搭讪,从而被她邀请进入沈家庄。
而如果一开始事情就是有意为之,那么那尊被“盗”的菩萨自然就是这件事情开始的“契机”,而那些“盗走”菩萨的孩子当然也就是他们安排的了。
正因为徐嬷嬷一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所以她当然也就知道他们绝不会坐视东西被盗而不理的。而只要他们一理会,她自然也就能借这“契机”同他们搭上话,从而“顺理成章”地邀请他们进入沈家庄。
然后,再叫他们“自然”地发现后面的那些事情......
“沈萝真”沉默着,忽然也轻叹了口气,低低道:“姑娘实在心细如发。”
越渚沉吟着,却不免还是轻轻皱了皱眉,沉声道:“但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这一切当然必定同沈望舟有关......但她们为什么要让我们发现那具无头尸首?为什么要惹祸上身?”
梁朝当然知道他所指的“她们”中的另一个“她”指的是谁——如果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一个局,要做成这整件事,有一个人的作用自然是显而易见且不能忽视的——这个人当然就是“姜玉”。
到了现在,结合所有发生的事情,他们当然也看得出这一切都是为了沈望舟——而刚才沈望舟的结局也已经充分证实了这一推论——而她们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显然也很明显——如果不是林杪当日主动找上“沈萝真”,沈望舟现在或许已经离开嵋州,那么她们做这一切当然就是为了逼走沈望舟。
然而,且先不管她们为什么会忽然放下过往嫌隙联起手来......所有的事情本都是围绕着那具无头尸体展开的,那么她们引他们进沈家庄的目的自然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那具尸首......但,这两人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布下这么个让自己卷进麻烦的局?
毕竟,那具尸首总是在沈家庄发现的,她们本也因这尸首从而染上了杀人的嫌疑。即便后来他们因作案时间排除了“沈萝真”,“姜玉”却始终也还是嫌凶之一。
——然而,既然她也参与了布局,她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洗不清嫌疑的凶犯?
林杪停顿了一下,低低道:“因为她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惹祸上身。”
这话听来虽有些不可思议,但她的语气却很肯定:“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难免会怀疑沈家这命案与他们三个人有关。”
梁朝和傅平生当然知道她口中的这三个人指的是谁,但显然并不很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越渚目光一动,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有些动容道:“......但姜夫人的嫌疑总是洗不清的。”
“不错,她的嫌疑是洗不清的。”
林杪再次停顿了一下,慢慢道:“但我们不妨想想,她的嫌疑洗不清会意味着什么?......她们本来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个局?”
“她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将沈望舟赶出沈家。”越渚皱着眉道:“但若她也洗不清嫌疑......”
目光忽然一闪,仿佛骤然想到了什么,“沈望舟其实也就不必走了......”
傅平生一怔,显然并不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案子陷入了僵滞。”
梁朝似乎也慢慢明白过来,目光沉了沉,冷声道:“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凭一具没有身份的尸体定他二人的罪......既然如此,沈望舟本来也应该不会这么爽快地离开嵋州。”
这是当然的。
在自己和他人嫌疑几乎相等的情况下,为什么他是走的那一个?
难道仅仅只因为自己身上有些嫌疑?
他却绝不是个胆小的人。
梁朝的神色几乎已完全肯定,“他这么做自然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而这理由也只有一个。”
越渚点点头。
傅平生却还是有些不明白:“什么理由?”
梁朝目光微微一顿,忽然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他不走就要被当成杀人凶犯的理由。”
傅平生呆住。
梁朝淡淡道:“你想想,我们为什么会怀疑沈望舟和那位姜夫人?”
傅平生怔道:“自然是因为他们既有作案动机又有作案时间......”
“不仅仅只是有作案时间,”梁朝纠正,“而且是有重合的作案时间。”
傅平生目光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当天晚上他们很可能在一起,而且......”
他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沈望舟的确杀了人?而姜夫人很可能就是当晚的目击证人!”
当然只能是这样。
他们的杀人嫌疑本几乎是一样的,但走的却偏偏是沈望舟,这是为什么?......而“姜玉”又明摆着是这局的谋划者之一......那么当然,就只有这个可能。
沈望舟走,是因为他不得不走。不仅因为他心虚,更因为他当晚的行凶被人目击,而这目击他行凶的人,本就是千方百计想要他走的人。
所以他才要走。不得不走。
“这么说来......”傅平生喃喃道:“凶手的确就是沈望舟。”
越渚同梁朝慢慢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林杪的神色却似乎变得有些微妙,停顿了一下,低低道:“沈望舟当晚一定动了手......但他却未必杀了人。——因为,根本就没有那具尸体。”
几人呆住。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沈萝真”与“姜玉”调换了身份,知道“沈萝真”的女儿其实是“姜玉”的女儿,知道整件事其实不过是她二人共同设下的一个局。但......没有尸体?
怎么可能没有尸体?
那具无头尸体他们本明明白白地看见过,那总不会是假的。
但“沈萝真”脸色却忽然奇怪地一变,立刻露出讶然之色——这反应无疑是对林杪刚才这句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的话的肯定。
林杪神色平和地继续说下去:“既然整件事是沈夫人同姜夫人共同设下的一个局,那么这个局当然就有其目的。”
傅平生忍不住插嘴道:“她们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把沈望舟赶出沈家,让沈夫人重新掌权。”
林杪点点头,道:“不错,她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沈望舟赶出沈家。而她们用来威胁沈望舟从而将他赶出沈家的把柄自然就是姜夫人情郎的死。但是,这件事又怎么会这么巧?她们又怎么能肯定沈望舟当晚一定会动手?”
傅平生一怔,他当然回答不出。因为这也正是他还想不明白的地方。
越渚同梁朝显然也还没有想通这个问题,所以也同样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林杪目光沉了沉,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微妙而特别的表情,慢慢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那么,我们在沈家庄所有看到、听到的一切,又岂能全部都当成事实呢?”
越渚几人微微一怔。
傅平生愕道:“你是说,她们撒了谎?”
这句话说出,他几乎就已立刻肯定——从头到尾,他们本就一直都在被她们牵着走......他们听到的所有的消息,见到的所有事情本来也都是她们透露出来的——自然也是她们愿意透露出来的......那么当然,这些消息中就一定会有真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