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五) 把柄

林杪慢慢道:“如果这个推断是事实,有一件事就是可以肯定的:姜夫人进沈家后并未提及自己已有身孕一事......而这就意味着她们二人一早就已经商量好——至少在沈夫人进沈家庄前就已经商量好,要让姜夫人的女儿成为沈夫人的女儿。”

“但沈夫人为什么要将姜夫人的女儿认作是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姜夫人也愿意?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当然,无论姜夫人出于何种心态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作母亲,但能让沈夫人同意‘李代桃僵’的原因......我能想到的,自然也只有那一个——这原因当然就和这么多年沈夫人一退再退的原因一样——这件事,本就是姜夫人的意思。”

“而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是说,从沈夫人进入沈家庄开始,姜夫人就已经握住沈夫人的把柄。”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到“沈萝真”身上,接着道:“但什么样的把柄能威胁沈夫人至此?这个把柄当然不会是沈夫人曾杀过人......若是如此,姜夫人自然不会敢在沈夫人的地盘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这么多年......而一个杀过人的人,当然也不会忍气吞声地受人压制这么多年。”

“但这把柄当然也足够大,大到能让沈夫人让出自己的丈夫,让出沈家,甚至自己不能再孕也心甘情愿......”

她慢慢道,语声平缓而清晰:“如果沈夫人的女儿的确就是姜夫人的亲生骨肉,那也就意味着沈夫人这辈子也只会有这么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若非是这样能严重到威胁到她性命的把柄,沈夫人又怎能甘愿如此退让?”

“沈萝真”没有说话,神色却似乎忽然变得复杂。

“然而,事情偏偏就是如此发生的......”

林杪的神色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慢慢道:“一个人总是有目的的去做一件事,所做事情的结果往往就指向这个人做这件事的原因......姜夫人若是一直捏着把柄威胁沈夫人——无论这把柄是什么,她想要的无非是从沈夫人这里得到好处......难道沈夫人只有将沈家让给她才算是让她得到了好处?”

“按着这个推论推下来,其实不难发现......从沈夫人进入沈家开始,沈夫人所做的一切其实并不仅仅只有利于姜夫人,更是有利于她掌控沈家的——不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认姜夫人之女为女,这一切都只指向一个结果。”

傅平生怔住,他当然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越渚和梁朝当然也已经听明白。

这结果当然是明摆着的——沈家最后的掌家人只会是姜夫人的女儿。

但“沈萝真”为什么会将沈家的家业交到一个外人手里?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那不可说的把柄?

“想到了这一点,我忽然想起暮雨曾无意说过的几句话。”

林杪接着道:“她说,沈家家风严谨,沈老夫人最厌恶花俏风流之人......她说,沈夫人因为某种原因意外不能生育后,姜夫人的态度突然和缓.....”

梁朝点头道:“所以你想到她们或许正是因为当年赵萝真已有身孕,怕沈老夫人不肯接受,所以才调换了身份。”

越渚沉吟着,脸上忽然露出种略微有些古怪的表情,慢慢道:“这样看来,她们当年调换身份,应是商量好了的了......这样一来,这么多年,沈夫人的退让其实也并非完全出于威胁,而是出于自愿......”

当然就是如此。

毕竟“姜玉”即便拿着“沈萝真”逃犯的把柄,“沈萝真”也一样捏着她的——她们本是“李代桃僵”的共犯......这秘密一旦揭露,会受到影响的当然也不会只“沈萝真”一个。所以,这把柄本来也同样威胁着“姜玉”。同理,当然也威胁着因攀附姜玉而在沈家掌权的沈望舟。

而这样一来,他们三人之间就会形成一种很微妙的形势......因为无论如何,“沈萝真”都可以那着这个秘密反过来要挟他们......但这么多年,她却偏偏是那个一直退让的人。

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这本就是她自愿退让的。

林杪点点头,看着“沈萝真”,以一种仿佛是讲述着他人故事的语调慢慢道:“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当年叶宛童死里逃生后,应该是先去投靠了昔年的密友赵萝真......只是这时赵萝真家中也已落败,她本也已打算来沈家投亲......”

“或许是因为她当时已有身孕,恐沈老夫人不肯接纳......又或者她只是想为只能成为死人的密友寻得一个可以在这世上光明正大安身立命的身份......两人于是调换了身份......叶宛童也就随着流放彻底在这世上死去,而原本的赵萝真也就成了恩人姜玉。”

沈萝真沉默着,没有反驳。脸上的神色却似忽然有点忧悒。

傅平生道:“她们互换身份的事既然是事先说好了的,那么后来,她们的关系又怎么会变得那么恶劣呢?”

他虽然也已听得很明白,却显然还是有些困惑:既然这一切本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那么他们原来猜想的那种二人之间纯粹的仇恨关系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林杪的推断无疑就是事实。但.....这么多年,这两人的关系不好总也是事实......她们又怎会几乎变成敌人?难道就因为沈望舟?

林杪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却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以一种有些奇怪的语调缓缓道:“还记得当日刘伯商一案么......刘伯商起初对热娜娅珠也并非假意,但时日一久......”

她没有说下去,但越渚同梁朝却几乎就在这几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连傅平生仿佛也突然明白。

时日一久。

人心最怕的恐怕就是“时日一久”这四字。

人心本就是易变的。

更何况,在姜玉看来,她本来才该是沈家的主人,她本来才该是沈萝真。

但这么多年,她的身份却始终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恩人......就算是作为恩人,寄人篱下也总是难免会受人轻视的,更何况还是沈家庄这样仆婢如云的大族......

能真正做到毫不在意他人看法的人有多少?

即便沈萝真一让再让,表明自己绝没有要取代她的意思,即便她成为的沈家的真正主人......但姜玉就是姜玉——她在沈家始终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鸠占鹊巢”的外人。

就算这件事一开始本是她自己的主意,就算她在让沈萝真替代自己的那一刻的确只是出于纯粹想救密友的真心,可时日一久......

唉,时日一久。

沈望舟或许也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一根最微不足道的导火索罢了......

“沈萝真”沉默着,目光微垂,那双本已透着沧桑的眼睛却似乎在这几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变得更加苍老。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这反应无疑也已是默认。

几人不由得沉默了一阵。

梁朝也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这一切你毕竟还是不能确定。”

“我的确不能确定。”

林杪点头承认,眼睛里再一次露出歉疚之色,又慢慢将目光向越渚和傅平生看去,道:“我本来也的确准备等你们回来之后再做打算......但这时却忽然发生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因为这件事,我不能不直接去找沈夫人挑明。”

梁朝目光一闪,皱眉道:“你是说......沈望舟准备出去走商这件事?”

现在对于整件事他虽然还并未完全弄明白,但她去找“沈萝真”的原因显然就是为了给沈望舟设下刚才的那个套子,那么她忽然变动计划的原因当然也只能是因为沈望舟。

林杪果然点了点头,道:“这件事虽然发生得突然,却让我忽然想通了我本来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但她的这句话他们当然听不明白,所以她立刻就跟着解释:“我们不妨再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她的目光忽然奇异地微微一亮,看向越渚,以一种平缓,却似微微透着些古怪的语调道:“当日,我们受徐嬷嬷之邀,进入沈家庄,本是要替徐嬷嬷抓出那个可能威胁沈夫人性命的贼,却因在那里多耽搁一日,意外发现了柴房中的那具无头尸体......但,这具尸体真的是我们意外发现的么?”

越渚眉心微动,几乎是立刻果断地摇了下头,“如果不是徐嬷嬷事先告诉我们沈家庄藏着一个‘贼’,即便当晚我们听到那声惊呼,可能也未必会立刻追上去。那具尸首自然也不会是被那天晚上那个黑影转移过去的......这人身上负着一个人,手脚不可能那么快。”

“况且,我们也并未在那附近找到任何可疑的人,而那门上的铁链若无他人触动,当晚的风当然也不可能吹得动它......可见,当晚那人是故意引我们发现的那具尸首。”

这点,他当时本就已怀疑过。

然而,他当时虽已猜到这具尸首或许是有人故意引他们发现,却也并未去深究那人动机,因为事情实在是一件赶着一件,一切都发生得实在太过迅急......

但他当然明白,现在她骤然提起此事,自然也并非是毫无因由的......

他看着她,停顿了片刻,目光忽轻轻地一闪,“你的意思莫非是......”

林杪点点头,显然就是他猜测的那个意思,淡淡道:“如果徐嬷嬷事先没有提到那个贼,那么我们发现那具无头尸首时自然也就跟我们偶然发现其他尸首时一样,看到什么就只是什么......不会对那具尸首有先入为主之念。但因徐嬷嬷事先提过东院遭贼的事,所以我们一见到那具尸首,也就下意识将他与府中同样已消停几日的那个‘贼’联系起来——毕竟那具尸首怎么看也的确都已死了好几日。”

“而接下来的事情更是验证了我们这下意识的推断:陈伯验断死者死亡的时间与徐嬷嬷所说的那个贼消失的时间接近。这时,我们虽然还不能断定那具尸首就是那个贼,心里却几乎已有了六七分的肯定;随后,茯苓同暮雨又分别透露出两个重要消息:前者说自己曾目睹沈夫人偷偷将财物藏在树下;后者则说姜夫人在外有情郎......”

“因为前者,我们将沈夫人与‘贼’联系起来;而顺着后者的风闻,让我们找到了姜夫人租下的那间院子......因为事先有徐嬷嬷提供的那些失窃首饰的样式......所以,我们在那院子里发现剩下的首饰后,立刻就确定了那情郎就是勒索沈夫人的那个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间院子里发现了一大摊血......这摊足以让一个人丧命的血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又如此巧合的出现在那里。所以当然的,我们立刻就想到那具出现在沈家庄的无头尸体......继而便联想到那尸体或许就是在那间院子里遇害,而死者的身份当然也很明显——只可能是姜夫人的情郎。”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尽管那具无头尸身上还是有很多疑点,但因为我们也并没有发现其他尸首,而所有的事情又如此巧合......于是,我们自然也就只能将那具无头尸暂认作姜夫人的情郎,从而进行查验......”

听到这里,梁朝也不禁轻轻蹙了下眉,仿佛也隐隐体会到了她这些话里将要表达的意思。

林杪却将目光又转向越渚,温声道:“你当然还记得当日我们是怎么进入沈家庄的。”

越渚轻轻动了下眉。

他自然记得。

“其实当日徐嬷嬷邀我们进沈家庄的那句话就有一点古怪的地方。”

林杪淡淡道:“一个对我们从未了解的人,自然也不会知道我们的喜好......然而,她当日劝我们入沈家庄拿盗,却是如何说的?”

越渚一怔,脑海中立时闪过徐嬷嬷最后向他们邀约的那句话。

“不瞒二位贵人,我家情况有些复杂,那毛贼要只是盗几件东西也就罢了,只怕‘他’会想害夫人性命......二位贵人放心,若是替咱家揪出这贼来,老身必有重谢!”

......是了,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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