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静静听着,他们当然知道她指的那些奇怪的事情是什么,越渚自然是更加清楚,因为当日他本是同她一起进入的沈家庄,甚至是他首先发现了沈家庄的古怪:他发现本该掌权沈家的“沈萝真”不仅在沈家的地位不高,不仅被自己招进来的丈夫和恩人凌驾于自己之上,这丈夫同恩人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
这本来当然是件古怪的事,但这本也是沈家的家务事,所以他们本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更何况,这时他们又在沈家发现一具被砍去头颅的尸体。
也就是在这具尸体出现之后,所有的事情忽然就有了种奇怪的联系。
他们首先在询问口供时得知“沈萝真”竟很有可能就是徐嬷嬷请他们入府的原因——即她就是那个盗走自己院子里东西的那个“贼”;而后又根据姜玉在外有情郎的风闻,找到了那情郎住的院子,发现了“沈萝真”偷埋藏在树下的那些财物。
随后,他们根据这些线索推断出“沈萝真”或许一直在被“姜玉”威胁,所以他同傅平生才会去到“沈萝真”当年的家乡三川县,才会知道她与“姜玉”调换身份的事。
但即便已经知道这件事,还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比如,“沈萝真”这么多年本已一直受制于“姜玉”,“姜玉”又怎么会联合外人再一次勒索她?
“在我们找到姜夫人那间院子前,因沈夫人在沈家的退让我本已有些怀疑沈夫人或许一直有什么把柄握在姜夫人手上......但沈夫人偷藏财物的举动,却还是让我感到奇怪。”
她自然也猜到他们觉得哪些地方说不通,慢慢道:“因为姜夫人若一直牵制着沈夫人,她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一次威胁沈夫人,但沈夫人的举动却显然还是像受人勒索......这当然说不通。”
“但不管如何,事实如此。这样一来,沈夫人被再次勒索也只有两种可能。”
她看着“沈萝真”,语调平和地解释道:“一个人能被人勒索无非是有把柄在他人手上......沈夫人当然也不例外。而这样一来,这把柄也无非也只有两种可能:这把柄要么与姜夫人牵制沈夫人的是同一个;要么就是另外的把柄。”
“而若是后者,其实更好解释......无论是那些消失的财物还是沈夫人的举动古怪都是说得通的......因为就是这府里的其他人威胁了她。这样一来自然就与姜夫人毫无关联。”
“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淡淡道:“这个人用来威胁沈夫人的秘密同姜夫人握住的是同一个——即,‘他’也知道了姜夫人这么多年一直用来压制沈夫人的把柄......”
“但这样一来却反而有些说不通:沈夫人受姜夫人和沈望舟牵制十多年......换句话说,他们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十几年......无论如何,他们三人之间应该也已有一种心照的默契——那就是这个足以让沈夫人让出沈家的秘密只会存在于他们三个人之间......而这样一来,他们三人之间本来应该已经形成一种很稳定的关系;那么,这秘密又怎么会突然泄露出去的?......一段很稳定的关系中若要有新的变化,除非......”
“出现了与他们三人有关的第四人。”
越渚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豁然之色,接过她的话道:“所以当赃物的那条线索断后,你想到了姜夫人在外面养有情郎的风言......”
林杪点点头。
听到这里,梁朝和傅平生当然也已听明白。
一段稳定的关系中若忽然有了变化,最可能的原因自然就是这段关系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人......而姜玉若真有个情郎,这情郎自然很有可能就是破坏他们这种平衡关系的第四人。
这当然也就是她叫他们顺着查一查姜玉的原因。
“沈萝真”沉默听着,没有反驳,她现在本也已没有反驳的必要。
林杪接着道:“当然,整件事我本也只是猜测,毕竟这一种可能本来也只是两种推测中的其中一种......但顺利的是,我们在那情郎那里找到了沈夫人的那些首饰......如此一来,事情看来就似乎很明显:情郎就是那个勒索沈夫人的人,而他用来勒索沈夫人的把柄自然就只能是姜夫人给的......但这同时当然又回到那个问题:姜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是那情郎拿从姜夫人那里听来的把柄私自去威胁沈夫人也说不通。”
傅平生补充道:“他本已攀上姜夫人这棵大树,何必又要冒着风险再去威胁沈夫人?”
想了想,又自摇头道:“......当然,也难说,说不准这个人就是贪得无厌......”
林杪脸上露出浅笑,也没有否认,点点头,道:“这当然是一种可能,但这件事若要发生......却要有一个前提。”
“姜夫人会把这样一个能制衡沈夫人十几年,甚至能让沈夫人将沈家让出去的秘密,告诉一个相识不久的人么?......毕竟关于姜夫人这情郎的风传也不过才出现几天......他们相识的时间自然并不会太长。”
“......那倒也是。”
傅平生一怔,想了想,眉头却不免皱得更紧,“但那情郎总算参与了这件事,不然那些首饰又怎么会在那间院子里被发现?”
“不错,他的确参与了此事。”
林杪温声道:“所以,如果他们相识的时间很短,这就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既然这秘密守在他们三人之间这么多年,姜夫人自然也不会是一个口无遮拦之人......但这件事偏偏发生了......那么,这也就只能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短......甚至或许比我们想得都要长......”
越渚沉眉接过她的话,不知为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梁朝一直沉默着,这时却也忍不住微微一怔。他当然听明白了他们的话外之意。
但傅平生,甚至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沈萝真”,脸色忽然也跟着微妙地变了一变,变得同越渚一样古怪,仿佛同他一样忽然想到了什么。
林杪接着说下去。
“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想起我和越头在沈家庄时曾有意无意听到的一些传闻......比如,沈夫人当年进入沈家后很快就招赘,而后不足月产女;比如当年沈夫人接姜夫人进沈府后没多久,姜夫人就染了恶疾,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与沈家其他人隔绝——除了沈夫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仿佛变得深了一些,慢慢道:“这不是很巧么?......如果姜夫人当年其实并未身染恶疾呢?一年......十月,这中间的差别本来就并不很大......加上沈夫人当年丧期未过就招赘......”
“你的意思难道是......沈夫人的女儿其实是姜夫人生的?”
傅平生一呆,即使现在他现在已对这沈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听到这里却不免还是吃了一惊。
就连越渚和梁朝也跟着一怔,这自然也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沈萝真”不足月产女,“姜玉”将近有一年时间身边只有“沈萝真”贴身照顾,“沈萝真”丧期未过就招赘......将这几条线索连起来......傅平生的话当然就是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而结合她刚刚说过的话,她现在表明的这个意思显然也只指向一件事:姜玉养在外面的这个情郎自然就是这个孩子真正的父亲。
这推测听来虽然合理,却不免还是有些令人难以相信。但这答案一出来,这件事情中很多本来解释不通的地方却忽然也能说得通了。
——如果“情郎”就是姜玉的旧情人,他要威胁“沈萝真”当然根本也用不着从“姜玉”那里知道把柄——“姜玉”同“沈萝真”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如果这孩子真是“姜玉”进沈家前就怀上的,那么这孩子的父亲自然也很大可能就是同她们一个地方的人......也就是说,他也来自她们的过去。
那么他当然就知道这把柄。只要他来到嵋州,在某个地方见过“沈萝真”或者“姜玉”,他甚至就能立刻发现这把柄。
越渚沉默了一阵,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的确在三川县打听到,这姜夫人......也就是真正的赵萝真,在闺中时的确曾与一优伶有过首尾。”
“这么说,这姜夫人当那情郎在沈家庄的内应也说得通了......”
梁朝目光闪闪了,低声道:“因为她根本不是威胁沈萝真的那个人......甚至,很可能她自己也是被威胁的那一个......”
替换身份这样的事,固然是她这么多年拿住“沈萝真”的把柄之一,但这个把柄却当然也同样制衡着她。她们毕竟已瞒了沈家这么多年,而此事一旦揭露,受影响的自然也并不会只有沈萝真一个。
毕竟沈家是巨富之家,当年本也因家产之事闹上过衙门,若被沈家族老得知受她们蒙骗多年,难免不会借此掀起什么风浪。
“姜玉”因此受到威胁自然也是可能的。
顿了顿,又摇头,皱眉道:“......不对,即便真正勒索她们的是这旧情人,他也完全只用威胁她们其中的一个......又何必多此一举,同时威胁她们两个人?更何况沈夫人那些财物首饰最多也不过千把两银子,比起沈家庄的财富,恐怕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又看向林杪,神色始终有些疑惑,沉声道:“......况且,就算你推测出她们二人在怀孕一事上弄了古怪......这件事也并不能说明她二人调换了身份......”
他提出了两个问题,显然,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林杪都很清楚,但她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停顿了一下,接着他最后的问题回答道:“因为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推断也有说不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