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要查凶手,依我看,倒不如查查咱家那位‘温柔善良’的沈夫人。”
小丫鬟茯苓阴阳怪气,不等越渚他们去找她,自己就主动找上了门来。
她鬼鬼祟祟地从一座人工垒造的假山后探出个脑袋,神神秘秘地半路拦住刚从其他人那里问完口供的越渚,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一个静僻无人处,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后,这才正了色,认真且严肃地道:“大人,您别看那位沈夫人瞧着端庄贤惠,其实是最会装样子的。就前些日子晚上,我还看见她把包东西悄悄埋在了后花园的一棵大柳树底下......”
这消息自然令越渚吃了一惊,茯苓不等他追问,就冷笑着接着道:“大人可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跟值钱的首饰!”
她冷冷道:“我趁咱们这位夫人走后偷偷把东西翻出来过,包袱里装的东西起码值大几百两......我装作不知道,第二天去那柳树下一瞧,东西都不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六天前的晚上。”茯苓语气肯定,“我记得真真儿的......这还只是我撞见的,谁知道她之前有没有干过这种事?”
越渚目光一闪,难免皱了下眉头......也是六天前......
茯苓却没注意他脸上的变化,冷笑着道:“您说她一个当家夫人,没事何必要藏些钱财到那里?又为什么第二天东西就不见了?还不是同人说好了的......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私下有了相好?想着自己既没本事留住丈夫,又管不好家业,干脆就和相好约好先搬些钱财出去私奔算了?不过她做出这些事倒也不出奇......”
微微一笑,脸上忽闪出一丝并不掩饰的恶意,冷冷道:“谁不知道她当年肚里的孩子都是不足月生的......面上却装得跟菩萨似的!”
越渚目光闪动,微微皱眉道:“姑娘就没蹲守看究竟是谁拿了那些东西?”
“我倒是想,可就给我撞见那一次......也不知是不是惊动了她。”
说起这事,她也颇有些后悔,“早知这样,当时我就应该喊叫起来的,当场抓她个现行,看她怎样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也幸好我当时没有轻举妄动......”
她忽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越渚,简直是在明示他:“捕头大人您说,好端端的,咱们沈家庄怎么会出现具尸体?这岂不是巧了?”
越渚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当然是:谁知道死的那个人是不是偶然间撞破了沈萝真这鬼祟之事被她灭了口......
这茯苓果然又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好像在庆幸自己当时幸好没有草率行事,不然现在被砍了头丢在柴房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
越渚看她句句义正词严,看来也并不是随口编来的谎话;又难免想这沈夫人在沈府的地位果然不怎么样,这姑娘看来一点也不怕自己说出的话会给自己惹祸上身。
茯苓这妮子却极为敏觉,见越渚瞧她的神色中似带着几分讶惑,便将腰杆一挺,冷笑一声道:“我可没受过那位沈夫人的恩惠!要不是十三年前姑娘捡了要饭的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饿死了!我告诉大人这些不过是出于好心,不想大人您被咱们那位沈夫人装出来的样子给骗了......”
越渚便正了正色,只有微微笑笑,仿佛是赞同般点了点头,接着向她确认,“这件事姑娘就只六天前撞见过一次?”
茯苓点头肯定。
越渚沉了沉眉,却难免有个念头在心中倏地一闪——
六天前......会是巧合么?
自然,茯苓和暮雨这两人互视对方的主子如魔鬼夜叉,说出的话难免会有过于夸大之处。然而这二人透露出来的消息,与越渚他们而后在府中其他人口中探出来的消息也并不差很多。
从这些人提供的口供中,他们确认沈萝真和姜玉交恶多年确是事实;而除去暮雨和茯苓两个丫鬟为了自己的主子互相咒骂、恶意揣度,以及在“敌人”头上各安杀人罪名之外,她们说的情况也基本属实:
几天前,姜玉的确一连两日进城后不知去向,且一晚夤夜方回,一晚彻夜不归......当然,在外留宿那晚她确与沈望舟在一起,这一点沈望舟可为她作证。
而至于沈萝真近来晚上的行踪,她院子里的丫鬟却并不十分清楚。因她一贯喜静,晚上尤其如此,除了暮雨同徐嬷嬷,一向很少人在她院子里伺候。
不过,好在沈家庄这样的大庄园晚上值守的人也并不很少,有几个丫鬟便是在后花园附近值夜的,越渚一问起,其中便有一个立刻记起,几天前的深夜,她的确曾见沈萝真去过后花园一趟,当时她手上也的确像是拿着什么东西,虽然已不记得具体时日,但这一口供无疑与茯苓的供述相合。
而越渚也特地去茯苓所说的那棵大柳树底下瞧了一眼,那里的泥土也的确有翻动的痕迹。
这样一来,至少也就说明一点:茯苓说当日撞见沈萝真在柳树下埋东西基本属实。
自然,从沈家打听来的这些消息虽大多只关乎沈萝真、姜玉、沈望舟三人的恩怨往事,却也无意中替他们解答了一个问题:徐嬷嬷所说的偷儿一事很可能属实,只是这偷儿极有可能是她觉得受了欺负的沈夫人自己。
而这答案也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关于柴院中那具无头尸的猜疑:如果沈萝真房里丢失的东西真是她自己‘偷’的,那么帮她转移那些东西的人又是谁?......会不会就是柴房里的那具无头尸?
但沈家庄却偏偏也没有少人——要偷运东西出去,至少也需要是沈家庄庄内的人......
此外,沈萝真奇怪举动的时间与姜玉外出时间的巧合,自然也难免让他们联想到那具尸体......
总之,一番探查下来,他们虽没有在沈家庄发现任何一条具体的线索能真正指向那具无名无姓的无头尸体,但间接的巧合却不免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好在徐嬷嬷这边总算有所进展。
除却难以追踪的金银,她记得沈萝真房中不见的首饰有两支金步摇、两支累丝的金簪,还有几只和田玉镯和玛瑙镯子等等......细细算来,光是首饰前前后后就少了至少有十一件。
猗猗依描述将这十一件首饰细细画了,徐嬷嬷接过一看,立刻就对这“木头姑娘”改观,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样子......几乎有**分像了。”
丢失物件的画像有了,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顺藤摸瓜了。
不管那具无头尸和沈家的这个“贼”有没有关系,也不管沈夫人同那“贼”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这“贼”显然就是他们唯一可以查找的线索。
李复因邻县请官不在,县令又是个巴不得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打扰他伺候花花草草的甩手掌柜,知道林杪在前两桩案子帮了不少忙,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干脆利落地就将这案子全权甩给林杪和越渚追查。
梁朝和傅平生他们对林杪本已十分信任,自然对她无有不听。林杪令衙门画师多临摹了几份猗猗画下的首饰画像,分发给衙役,叫其去当铺、古董商行、黑市还有一些专门收这类首饰的行脚商人处查问;这些铺子同商人并不很多,不到三天,便查到了疑似销赃首饰的铺子。
但事情的进展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
这些被偷盗出来的首饰被化出了五六件,也有当给当铺的,也有卖给古董商的,然而这几家铺子的老板虽然都承认收了画上的物件,但对卖给他们东西的人却几乎都没法子形容出长相。
“这人戴着个帏帽......我当时见了就觉得有些奇怪......”
其中一家当铺的老板说:“那男人好像觉得自己长得见不得人,遮遮掩掩的,生怕被人瞧见......其实不是......我无意中扫到过一眼,其实样子看着挺年轻,眉清目秀的......是个小白脸......”
几家铺子老板的描述大抵都是如此:只知道当东西的是个男人,长相应当不错,虽偶然从那被风吹开的帏帽中窥见过其面孔,但因那男人有意遮掩,他们也不能过多打探,不过匆匆一眼,并不能描绘其五官。
至于年纪,应该是只有二十七八,最多不超过三十。
然而如今大街上年纪二十七八又长相清秀的男子也并不太少,单凭这一点信息自然只能叫他们无功而返,于是这条线索也就在此中断。
林杪不知是否早有打算,这条线索一断便接着向越渚他们提出,或许可以顺便查一查姜玉最近这段日子的行踪动向。
在越渚和梁朝他们看来,姜玉的行踪和案件似乎没有太大关系,然而既是她提出,自然也就依言照做。
但这条线索查起来也并不十分顺利,因为姜玉的确有意隐藏自己行踪。
沈家那两日送她进城的马夫都只按她要求将她送到城中的某处,之后便被其打发去吃茶喝酒,直接叫他到了某个时辰再来原地接她。马夫虽也知道她是有意支开自己,却乐得清闲,又有茶酒可享受,自然也没心思去打探她究竟去了哪里。
所以他们从马夫口中也并没有得到什么线索,眼看着这条线也要断了,幸好梁朝忽然想到,这位姜玉夫人毕竟不是做贼,做贼的鬼鬼祟祟是因为心虚怕被人发现,她遮掩行踪只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但未必会像那做贼的一样把自己遮遮掩掩地藏起来。
而她也并不是那种一走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那类人。
她的容貌虽算不上令人一见难忘,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韵致......她的年纪虽然无论谁都看得出已有三十多岁,神态气韵却仍像二十几岁,尤其一双眼睛仍闪着天真......就像一个仍有些孩子气的风韵女人。
这样的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难免有人多看几眼的,尤其是那些贪恋美色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一向都不少。
当日在沈家庄猗猗本也见过姜玉,很快便将其画像画了出来。越渚等人拿着姜玉画像在马夫说的那两个停车的地点附近问了一圈,立刻就有不少男人为他们指明了姜玉的去向——
原来她竟在城北丰河附近的暗巷里租了间院子,院子里住的却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