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时辰已经不早。
事发突然,虽是连夜去衙门报案,然而等到梁朝和傅平生他们随陈木赶到此处,也已是将近正午。
现在已是正午。
虽已入秋,当头的太阳却仍是灼热。
徐嬷嬷等在太阳底下,已经等了很久。
她显然也很想知道这个死者的身份,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是这些日子偷东西的那个贼。
因为那个贼也的确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下手,而那具尸体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了好几天。
林杪和越渚一看到这位老嬷嬷,当然也就立刻想起了她的话。
“那毛贼本来最多隔个两三天就会动次手的......这会子已有五六天没动静了,说不准,‘他’今天晚上就会露了馅!”
院子里的那具尸体岂不也是刚好已经死了五到七天?
但徐嬷嬷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已经出来,她的注意力总是不时被和她同样等在院子外的一个小姑娘给分散。
这是个顶多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模样有些干瘦,看来就像是根人做的木头。一张枯黄的脸上带着点血气,却并不多,显得有些病恹恹的;一双眼睛倒是挺大,却是微微凹在眼眶里,只有一丝隐隐的活气在那双黯郁的眼睛里缓慢地游动。
她当然也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今早跟着院子里的那些捕快一起过来的,本来想向她打听点情况,谁知道这孩子人像木头,魂也像是木头做的,只管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呆站在那里。
几个人一出来就看到院子外站着的两个人,傅平生看到那木头似的小姑娘,忽然想起一件打一进沈家庄就想向林杪问的事情来:“林姑娘,你要我们把猗猗也一并带来是为什么?”
猗猗指的当然就是这孩子。
这孩子也并不是别人,正是三个多月前还被关在大牢里的吴阿大。
猗猗这名字是林杪替她取的。
吴家案子过后,林杪便用二十两银子将她从鸨母那里赎了出来——十两银子是吴阿大之前被父母卖出去的卖身钱。
鸨母起先倒是想要再抬抬价钱,只是瞧她实在太过干瘦,养起来也实在需要费一把银子,再加上她身上有这么多的流言蜚语,日后的“前程”怎样还未可知,又见林杪和衙门有些关系,想着为这么个还不知价钱的丫头得罪衙门倒不值当,也就没怎么多话。
林杪替她赎身之后当场烧了她的身契,给了她自由;不过吴阿大却自愿留下,林杪知她无处可去,也就收留了她。
起初,她就像是只重回人间的鬼魂,一天难得讲两句话,多是一个人默默呆着,只管帮着林杪打扫整理院子;在林杪这里养了两个多月,这才总算勉强回了点魂。
改名换姓也是吴阿大自己的意思。
她不曾开蒙读书,大字不识,便请林杪为她重新取个名字。
林杪知道她是想与过去彻底断离,自然也就同意;想她本来生如弱草,便以“猗草”为喻,给她取名“猗猗”。意为即便身如微草,微草亦能肆意猗长,望她日渐猗盛。
她听了落了一回泪,十分欢喜,便从此改名猗猗。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案子若不是越渚等人一拖再拖,只怕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对他们自然十分感激;对给她赎身,几乎是重新给了她一次生命的林杪更是感激无地。况林杪也从无挟恩图报之意,待她并无什么特别,她对她又难免更生了几分亲近之意。这时看到林杪他们,那双黯郁的眼睛便微微一亮,几已枯竭的双眼好像又重注入了活水,连眼中那丝滞慢的活气似也变得轻快起来。
昨夜吩咐小厮连夜赶到衙门报案时,林杪另行嘱咐,一定要梁朝他们一并把猗猗也带来。
然而也不只傅平生一个人不明白......她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叫猗猗过来的,但他们也十分好奇这孩子究竟能帮什么忙?
林杪没有立刻回答傅平生的问题,却将目光转向徐嬷嬷,道:“嬷嬷可还记得院子里都丢过些什么东西?可向猗猗细细描述一番。”
徐嬷嬷当然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眼睛却向猗猗一瞪,显然很怀疑这木头似的孩子能不能将她描述的那些物件画出来。
原来猗猗,也就是吴阿大,因自幼家贫,爹娘又见她是个女儿自然就没有送她去开蒙读书。她心里却实在向往那些可以读书的孩子,无人教她读书写字,她就换了种法子,自己用棍子、石子等物在地上画画,临摹她见过的人、物。日积月累,画出来的东西居然能有六七分像。
这本是林杪偶然间发现的。
林杪见她有此天赋,便干脆替她请了个先生,教她画技,这三个多月来,已经很有成效。
越渚他们听林杪如此说,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无论里面的那具无头尸究竟是不是徐嬷嬷口中的那个贼,但如果真有这么个贼,那么自然就有赃物。有了赃物,难免就要化赃......当然,要顺着这些赃物找到那贼或许也要花费不少力气,但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四处去找无头尸被害的第一现场容易许多。
毕竟,沈家庄的院子里虽然都铺满了地砖,别的地方却没有,更不用说沈家庄之外的地方了......
而等找到这个贼,自然也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就是里面的这具无头尸体了。
徐嬷嬷对猗猗怀疑归怀疑,见林杪如此说,倒也立刻令人取来笔墨纸砚来,开始向猗猗细细描述那些自己记得的丢失的物件。
猗猗也很明白林杪此举也并不真是单只想借她的画技帮忙,实则也是想让她尽快从过往走出来,心里自是感激,因此徐嬷嬷描绘起物件时,又追着追问细节,描画得极其认真。
趁着这工夫,越渚诸人便照例去府中向众人问询口供。
而林杪却仿佛已经打算置身事外,在庄子内悠闲慢步,随走随看,正撞上从药房替沈萝真配了药回来的暮雨。
似乎出于好奇,她随口问起昨夜闯入的碧衣女子,抱怨了一句那女子举止粗野,便一下子打开了暮雨的话匣子。
“还能是谁?当然就是那个成天嚷嚷着自己是我家夫人恩人的那个姜玉‘姑娘’了!”
她特别咬重了“姑娘”二字,好像对那茯苓姑娘来姑娘去的不满已久,冷笑着道:“这女人一向是没规没矩惯了,也就老夫人在时装乖扮巧,晓得咱们老夫人治家严谨,最见不得那种风流花俏之辈!老夫人一走,她就原形必露,仗着自己以前帮过我家夫人一点小忙,就在府里横行霸道的!也就我们夫人心善,处处都让着她。”
她显然早对姜玉憋了一肚子怨气,这时也不避忌林杪是个外人,也不等她问什么,自己就怒冲冲把肚子里的话都给一气吐了出来。
“说是恩人,其实算什么恩人呢!不过就是我家夫人当年前来投亲,路上遇到几个打歪主意的,她提醒了一把......夫人心善,怜她家是个破落户,又没爹没娘的,这才把她接到咱们沈家来,让她一住就是十几年......她倒好,还真将自己当成个什么了不得的恩人了,踩在夫人头上作威作福......”
“再说了,就算是有恩,让她白白住在咱沈家十几年,当成小姐似的供着还不够还恩?更别说她进府那一阵还得了个一不小心就会传染的痨病,人人都嫌弃她,还是夫人念着恩情,说什么也要在身边贴身照顾着她。她病了将有一年,夫人就照顾了她将有一年,便是什么恩也还清了。她可倒好,半点不念着夫人的好,还是把自己当尊菩萨似地要人家供着,后来更是不要脸地把老爷也勾走了......”
“姐姐进沈家的时间很早吗?”
林杪眉心微蹙,似乎对这毫不感恩又勾人丈夫的姜玉也深感不悦。
暮雨更是深深引以为同道中人,毫不隐瞒道:“我进府那年才七岁,那一年刚好夫人从老家前来沈家投亲......沈老夫人和现在的夫人都是顶好的人,按道理说我们是卖身进来的奴仆,一辈子身契都在主子手里,可沈老夫人和夫人并不像别家似的捏着我们的身契,只让我们做工抵当年我们卖身的银子;银子一还清,就把身契还给我们了......说来我现在其实是自愿在沈家做工呢。”
说起自己已去了奴婢的身份,她脸上也不禁浮现出几分自信的笑来。
但或许正是想到沈夫人的心善,她脸色骤然一沉,不觉又生出几分薄怒,冷笑着道:“可又说是好心没好报......夫人这样心善,倒换不来人家一点回报之心!夫人当年生下小姐后,本来又怀上了一胎,谁知那不要脸的心里嫉恨,竟害我家夫人落了胎,损伤了根本......从此夫人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林杪听说沈萝真被害得落了胎,倒也的确吃了一惊,蹙眉追问道:“真是那个姜玉姑娘害的?”
“除了她还有谁?”
暮雨斩钉截铁,但意思却显然是自己猜度的,冷笑着道:“也就在这件事情后,她才总算稍微收敛了些......还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说着,眼中也有了泪意,显是又委屈又气愤,叹气道:“......夫人唯一的姑娘半年前又害了场病,至今还寄在‘平水庵’里休养。姑娘你说,这老天岂不是瞎了眼了?”
她愤恨难平地抱怨半晌,忽又抬看林杪看了一眼,好像陡然想起什么,含泪的眼睛眨了眨,忽向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低声道:“林姑娘,你们要查命案,我看倒不如查查那个姜玉......她近些日子可不老实,好像在外面有了人......说不定死的那个正是因撞破了她的好事,被她灭了口了......”
林杪这下倒是又吃了一惊,微微皱了皱眉,“她在外面有人?”
“哼,一定有!”暮雨冷笑一声,见她年纪小只怕她不懂,又微红着脸解释道:“就是......相好。”
当下不等林杪追问,便将自己近期对姜玉那边的所见所闻向她一一道来。
原来大约六天前,姜玉曾行踪古怪,当晚深夜方回。——沈家庄本来离城有些距离,算算她当晚到家的时辰,应是擦着天黑关城门的那阵子才出城回来。她在嵋州一向无亲无故,本也很少会在城里呆到这么晚才回来。一问当日送她进城的马夫,果然有些嫌疑——连马夫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当天也只是将她送到城里便被她打发到其他地方去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一大早就出了城,当天晚上更是彻夜未归!”
暮雨冷笑,无不恶意地揣度道:“她本来也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在咱们嵋州又没有亲人,夜不归宿不是去会情郎是干什么去了?”
“当然,”说到这里,她又难免一五一十地补充一句,“第二天早上,老爷倒是同她一起回来的......但他们前天可并不是一起出去的......若是一早约好了,何必要前后脚出去?准是第二天一早她被老爷撞见了,不知又灌了什么**汤把老爷哄弄了过去......”
说着,又忍不住冷笑一声道:“不过老爷也是活该,谁叫他不懂得珍惜夫人!”
“......是活该。”
林杪顺着应了一句,心里却一时不知是惊愕还是奇怪......
她惊愕的当然不是姜玉可能在外有情郎这件事......毕竟这只是暮雨的“一家之言”,而她本来就对这姜玉多有厌恶......
但......又是五六天前?
这难道又是一个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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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六)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