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看来鲜少人至,便是周围的绿意也比庄子里其他的地方更深;在夜色下,这深绿便成黑漆的一团,在月光下平添几分森然幽诡之气。
不像庄子里的其他地方,两人脚下的鹅卵石小道也悄悄爬了一些青苔,就连散置在这地方用来点缀的怪石上也布满青衣。
这沈家庄居然还有这样鲜无人迹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向四周细细打量出去。这地方并没有像庄子其他一样点着灯,好在月色皎明,星光灿烂,借着淡淡的月色与星光,二人倒也看清其实这地方也并不十分奇怪,看来原也不过是这园子中的一处景致,只是久无人至,草木便肆意生长,深夜至此,便如走进一座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但这“老林”中却有一条路,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小路的尽头,在一株株叫不出名字的大树的掩映之下,隐隐露出一间屋宇的轮廓......
一间青瓦白墙的院子,并不大,只有两间杂物房一般的大小。
看来是废弃已久了,粉白的墙皮也已剥落不少,就连墙壁上也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两扇几已褪去原来颜色的木门却并未上锁,只是被一条生锈的铁链缠绕扣住。
四周暗寂,悄无人音。那锁住木门的铁链却正在月光下轻轻地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越渚目光微沉,伸手轻轻一博,铁链便应声掉地上。失去了铁链的束缚,经年腐朽的木门被风一吹,“吱呀”开了半扇,露出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院子里当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四下里只有门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这窄窄的一线缝隙中看去,也只能看到这黑魆魆的院子里月光透进门隙的这一线冷光——四周仿佛都是漆黑的,连月光似乎也在院子里变得森冷惨淡。
越渚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取过挂在门檐下一盏经年未用的羊角灯,吹落上面一层灰尘,揭开灯罩,点燃。
所幸这羊角灯所遗放的时日虽久,灯芯倒并未受潮,火光一起,顿时将四下照得通明了一些,只是从灯罩里隐隐散出几分腥膻气。
越渚走在前面,用风灯轻轻推开木门,向四周略略照了一圈,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倒吸了口凉气,身子也随之僵住,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了身后准备同他进院一探的林杪。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压了压眉,回过头,神色幽暗难明,低声向她道:“......里面有具......没有头的尸体。”
林杪一怔。半晌,慢慢吐出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越渚这才将手松开,依旧走在前面替她开路。即便已经做足准备,林杪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靠着院子东墙的位置堆放着一堆零零碎碎尚未被人砍劈的木头,尸体就就靠在这一堆已接近腐朽的柴堆前,被枭首的颈部白肉翻张,在森冷的月光下显得十分惨然可怖。
稍微走近几步,尸体的恶臭秽气便扑面而来。再走近些,便能看到正在颈部白肉上蠕动咂食的蛆虫。
越渚虽已见过不少案发现场,可看到这具尸首,心中还是不免泛起一阵恶寒。
林杪此前随他们断案,虽也已见过不少尸体,却还没有任何一具尸首像这死者的尸身一样既令人悚然,又令人忍不住想吐。顿足片刻,好歹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适,用袖口掩着口鼻凑近,这才向尸身细细打量过去。
这人变成尸体显然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好的,也许就只有“他”身上这件青色软缎做的衣裳。
衣裳还很新,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
露在衣裳外面的两手均已肿胀溃烂,只能隐隐看到死者的指甲里有明显的泥土痕迹。
但这间院子的泥土却都覆在一层青石砖之下。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下都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如果死者就是在这里遇害,那么,“他”手上的泥土又是怎么来的?
越渚皱了皱眉,低低道:“看来得请陈伯来一趟了。”
林杪的目光在那无头尸体上停住片刻,正要说些什么,这时,许是从方才那个发现动静的小丫鬟嘴里得到了有“生人闯入”的消息,徐嬷嬷提着灯率着四五个粗使婆子匆匆赶来,显然以为那小丫鬟偶然发现的疑影就是那个烦恼她多时的偷儿。
只是刚赶到这里,脸上喜色不及落下,先看见柴堆前的那具无头尸体,当下一声惊叫,吓得呆在原地。
跟随前来的那几个粗使婆子反应更大,一个干脆被吓晕了过去,其余几个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惨叫一声,捂着嘴跑到外面干呕起来。
徐嬷嬷缓了半天,总算勉强反应过来,还没等林杪吩咐,先已主动去请了沈萝真和沈望舟过来——这样大的事,府上的主子自然是不能不知晓的。
现在虽已是半夜,但消息还是一下子就在满庄里传了开来。没多久,一个身穿碧色罗裙的女人就被一群丫鬟婆子拥着过来了,几乎与沈萝真和沈望舟同时赶到。
这女子越渚和林杪并不曾见过,但端看这女子的打扮排场,便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她应该就是这府里的第三位“主子”,也就是沈萝真的恩人,那位姜玉夫人。
她看来似要比沈萝真年轻许多,也不顾身边婆子丫鬟的劝阻,非要挤进去瞧个热闹,一看见尸身,立刻就跟沈萝真和沈望舟的反应一样,惊得呆住了。
拥着庄上三位主子过来丫鬟婆子手上都提着灯,于是这本来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的地方一下子就被照得如白昼般满院通明,明亮的烛光几乎可以照见每一个人脸上的每条细纹。
每个人的表情看来都同样惊愕,林杪的目光却特别地在沈萝真、沈望舟和姜玉三人身上流动,仿佛发现了什么,目光沉了沉。
越渚没有忽略她这一微妙的反应,只是事发突然,在庄上引起的动静已经不小,他只得同上次在野肆突遇茶商遇害时一样,先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不让众人碰动尸体,同时请沈萝真叫人去外院喊来两个胆大的小厮前来守住院子,又叫一个小厮连夜赶去衙门报案,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他这才向林杪问起她方才脸上那一细微的变化,林杪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古怪,低低道:“从他们三个人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们竟好像认得这具尸体。”
然而,三人的口供却与林杪的猜度大相径庭。
翌日问起这三人是否认得那间柴院里的尸体,他们几乎是斩钉截铁且毫不迟疑的否认,甚至声称庄子里应该根本没有这号人,因为庄子里这几日并没有人口失踪。
——无论如何,他们当然都看得出那人遇害已经有些时日,若是庄上有人不见,他们自然也不会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而事后也果然证明这三人所言非虚:经过一番清点盘查下来,不管是沈家庄的下人,还是附近庄子上的佃农也都并无失踪的。
就连徐嬷嬷和府中的不少下人也帮着三人作证:从来不曾在府中见过有穿着这样一件衣裳的男人。
——死者是个成年男子,至于究竟年岁几何,因缺失头颅,不好断得。只不过就从死者的皮肤肌肉以及骨骼的坚硬程度来看,死者应该正当壮年。
“死者的致命伤当为胸前这一道。这道伤口入口粗而出口细,创口小于创深,应是被匕首之类的利器当胸刺穿。只不过......”
陈木指着死者胸前的伤口,那双苍老而精锐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慢慢道:“只不过,死者虽是应为一刀致命,胸口却有两道伤......在紧挨着致命伤旁边的这道伤口肉色苍白,皮肉并无卷缩,显是在死者死后所刺。”
尸体已经洗净,蛆虫也已被清水冲洗干净。然而因为死者已经死去不少日子,尸体已经肿胀溃烂,即便被冲洗了一遍,却仍不断有恶臭的血水从尸身的浮皮里流出。
林杪细细看去,果然发现死者那道血肉模糊的致命伤附近有道肉色苍白的死后伤——只是两道伤口挨得实在太近,若非细心察看,很容易被忽略。
而整具尸首唯一能表明此人身份特征的就只有前胸靠左一颗豌豆大小,上面长着几根粗毛的黑痣,以及腰部一块青色胎记。
而死者肩胛骨不耸出,皮肉不卷,当是死后被枭首。至于死亡时间......只怕已有五到七日。
林杪沉吟片刻,又问道:“不知死者衣物上可有什么发现?”
陈木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将从死者身上脱下的那件还很新的蓝色软缎衣裳的破口处给她看——凶手显然是连衣带肉刺死了死者,因此死者的这件被刀刃刺破的衣裳口子处沾有不少血迹,只是血迹并不很多。
而陈木觉得的奇怪之处显然就在此处,慢慢道:“这件衣裳上只有被刺破的地方沾有血迹......且血迹并不多......按理说,一个人被当胸刺死,胸前这一大片都会被血湮红......”
他往自己胸前比了个大概的范围,接着道:“但这件衣物上只有伤口周围这一拳头大小的地方沾染了血迹......”
“此外,我也仔细检查过,这件衣物上顶多只沾了些灰尘,并没有泥土......但死者的指甲和发缝里都有黑土。”
“这又说明什么?”
傅平生不解。
越渚沉吟着,慢慢道:“说明凶手不仅将死者移尸到了这里,而且还给他换了件衣裳。”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无论这个人是如何沾上的泥,只要他头发上有泥,衣裳上就不可能不沾上,因为这个人总不至于乖乖站在那里,让人故意弄点泥土洒在头上——反过来说,他的衣裳既然这么干净,那么他的头上就不应该出现泥土。
何况,死者衣物上的血迹也说不通。
“这样一来,这道死后伤也能说得通了......”梁朝凝视着死者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皱了皱眉,“这很可能是凶手给死者换完衣裳后再照着这道致命伤补上的一刀......这倒怪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平生沉吟片刻,脑海中仿佛有灵光一现,失声道:“凶手之所以给死者换衣裳会不会就是为了误导沈家的人,让他们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我是说,毕竟死者的头颅被砍下来了......通常像这种把人人头砍走的案件,多半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死者的身份......”
越渚同梁朝皆是一怔,顿了顿,点头笑道:“倒的确有这种可能。”
林杪点点头,似乎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她显然也还没有想得太明白......毕竟,沈家既无人失踪,那就说明这具尸首只能是外人......那么这人究竟是以“活人”的身份进入沈家庄后遇害?还是变成尸体后被人从别的地方运进沈家庄的?
况且,他遇害的地方当然一定不会是这间柴院。因为他们已经将这院子很仔细的检查过:这院子的每一寸都已铺了地砖,是不可能沾上泥土的;而且整间院子里也并没有血迹。
那么这自然就意味着一件事:有人移动了尸体。——而这个人当然只可能是沈家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