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她说的神神叨叨古里古怪,虽都想这姑娘别不是个疯子,心里却不免又惊又奇,非要弄个明白出来,连同那店中的老板小二都不顾雨了,一哄都跟着妇人出门,照着林杪的话往右拐,果然见沿路数十步远处有株树干几围的粗壮老槐,走近一看,不由得一个个都瞪起眼睛来——
那老槐树虬结的树根下果然有尊通身全玉的五六寸长短的玉菩萨,五官雕刻得很是细致精巧,就像那神叨叨的姑娘所言,面朝山顶“平水庵”的方向,好似在那遥念庵中的榴花......
众人自是大吃一惊,一会赞叹林杪料事如神,一会又称菩萨显灵,一个个不觉都望空念起佛来。
林杪悄悄离了人群,越渚信步跟着,看了看林杪,忽忍不住笑起来。
林杪脸上亦带了笑意,道:“你猜到了?”
“猜到了。”
越渚点点头,漆黑的眸子含笑看着她道:“菩萨当然不会真的长腿的。刚刚所有的人都在屋子里,要把这尊菩萨及时送到那里去,自然只有刚才在屋外,又听到了你的话的人才能做到。”
他当然不会信是什么菩萨显了灵,目光遥遥投向那茶馆的檐廊外,先前那几个在那廊下避雨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了。
“但是,你又是怎么想到是他们动的手?”
“那位嬷嬷透露了一个信息。”林杪淡淡笑着道:“根据她的说法,她在庵里请了菩萨,就把它放到了匣子里,然后就上了马车;在车上的时候贴身放着,连下车也随身带着,可见旁人要下手,除了她下车到进入茶馆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别的机会。”
“这尊菩萨分明放在匣子里,那嬷嬷和丫鬟不说,谁会去冒着风险偷一件不明的东西?偷这东西的人能在这嬷嬷看得这样紧的眼皮底下得手,下手利落是其一,自然也要早有预谋。然而,菩萨却是今日才请的,知道她那匣子装着玉菩萨的除了那嬷嬷也就只有她身边的那两个丫鬟——要么是那两个姑娘提前与人串通找人伏在这里下手,要么就是这嬷嬷在请菩萨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她接着道:“但这嬷嬷这样紧张这尊菩萨,若非这突然的一场大雨,想来是不会在这里停脚的;那么丫鬟与人串通自然就说不通了......这样一来自然也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
又微微笑着道:“盯上这尊菩萨的人必然要时刻留意着她们的动静,就难免要一路尾随着她们......排除了在这嬷嬷几人之前进入茶馆的人,在她们后面进入茶馆的,也就只有一对夫妻,两个淋成落汤鸡似的男人,还有那四个孩子了。”
越渚道:“那你又是怎么排除的那对夫妻和那两个男人?”
林杪目光轻轻一转,却是微笑不语。忽走到那几个小孩待过的檐下,俯身拾起了一个什么东西。越渚定睛一看,原来恰是一朵石榴花。
她捻着花梗轻轻打转,看着远山上那一抹抹隐在雾中的红色丹枫,唇边掠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榴花欲燃......可这已经入秋了啊。”
越渚一怔,失笑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尽开’......原来你就是这样偷偷给他们递的信......”
他笑了笑,目光忽又一闪,迟疑着道:“......不对,就算这榴花能证明这些孩子曾去过庵中,又怎么能证明那对夫妻和后进茶馆的那两个男人没去过?”
林杪将手心的榴花轻轻吹落,一贯温淡而冷静的双眸里竟似闪出点促狭的笑意来,脸上却微微正了色,温声道:“难道越头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那嬷嬷进门时,那几个小孩子曾围着那嬷嬷向她伸手讨钱么?”
她终于没能忍住,弯眉笑起来:“顺手牵羊是容易,但那嬷嬷请的菩萨好好放在匣子里,要偷它必须得开盖落盖,没人掩饰又如何能成?”
越渚听她头头是道的解释了一通,闹了半天,原来关键在于她早事先注意到了那几个孩子曾接触过那嬷嬷,不觉好笑。顿了顿,眼风忽往茶馆东边的拐角一扫,低低笑着道:“虽是孩子,偷盗之事却也不可取。这次也算他们送还得及时,不然,也难免要请他们去衙门住一阵子。”
林杪目光随他而动,分明看得有只穿着粗布鞋的小脚正缩在那拐角处,微笑着点一点头,低声道:“或者是生活所迫也说不定。”
越渚温声道:“若是如此,城北有家慈幼院,院长是很慈心的,若前去投靠,不用偷也不用抢,也能有一番容身之地。”
他看着像是对林杪说话,眼风却只管扫着那拐角,含笑道:“梁大哥他不也是如此?本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也成了衙门的捕快了。”
梁大哥自然指的就是梁朝。
梁朝原是孤儿,这点林杪是知道的。事实上,越渚、梁朝、傅平生他们三人,也就只有傅平生是由自己的亲生爹娘抚养长大的。
这两个多月来既无事发生,大家也都乐得清闲自在,越渚、梁朝、傅平生三人轮番拜访,三个人不时自携酒菜来林杪这里吃上一顿,林杪与他三人自然也就熟稔起来。
越渚因住在林杪住的那条巷子附近,又时常同她来往,他爹娘知道自己儿子新交了林杪这个朋友,又见林杪一个姑娘孤身在外,对她很是照顾。时常家里做了些干菜干肉、腌菜之类的便也给她捎来两份。林杪难免也要回礼,自然也要拜见他爹娘,却发现他二人虽面相慈祥和气,五官同越渚却并无相似之处;从二人年纪看起来,也实在过于年轻。
这事本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越渚本也无意瞒她,见她面露疑色,便就随口向她解释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越渚他爹年轻时曾投过军,还当上了百夫长,后来朝廷休养生息,把军中大半士卒都遣散回了家,越父在回乡途中恰撞见水上飘浮着一个木盆,一看,里面赫然装着一个婴孩,觉其可怜,便将其带回了家中。因是在江渚上捡的,便取了‘渚’字,随其姓,取名“越渚”。
当时梁朝和傅平生也在越家用饭,说起此事,梁朝便也笑着自道了自己的来历,说起自己原也是个孤儿,自幼在慈幼院里长大的,因那院长与‘明镜寺’的方丈有些交情,见梁朝又是个好动的性子,便让梁朝和寺里武僧学了两年轻身功夫,后来梁朝便仗着这身功夫投到衙门来。
这时越渚陡然提起梁朝自然也并不是无缘无故:若这几个孩子果真是生活所迫,无处可去,梁朝小时候待过的那家慈幼院对他们来说自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站在靠近那拐角的右侧廊下,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其实可以隐约看见那躲在暗处的那孩子的半张脸——那是张黧黑而瘦弱的脸,头发微黄而枯糙,唯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他目光轻轻一动,蓦地蹙了下眉心。
“怎么了?”
“......那孩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低头想了片刻,却是想不起来。等到再度抬起头来时,那孩子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被人发现,早跑不见了。
越渚摇了摇头,也就不再多想。
这时那失而复得的老妇率着那两个丫鬟姗姗而来,喜不自胜地向林杪屈身一福,谢道:“老身姓徐,大家都叫我徐嬷嬷,是南城外沈家庄的婆子。这次能找回这尊菩萨,真是要多谢姑娘你了。”
越渚听她这话,大有并不信是菩萨显灵的意思,倒是有些意外。
这徐嬷嬷似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菩萨显灵哪用得着塑身去看——自己在天上,还有什么花儿草儿看不着的!”
二人见着老嬷嬷虽然瞧着昏花,心思倒是透亮,不禁都笑了。
徐嬷嬷却似乎不怎么笑得出来,心里仿佛还藏着什么心事,因此那一点好不容易找回菩萨的喜悦还没在脸上呆多久,就又不自觉露出些愁苦来。出了片刻神,陡然间想到什么,抬起眼睛迟疑着向盯着林杪打量了几眼,半晌,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试探着问道:“姑娘这样聪明,不知可否帮老婆子一个忙?”
表情也随之庄重起来,认真又恳切地看着林杪,道:“最近我家庄上遭了贼,不知姑娘你能不能帮咱们把这偷东西的贼找出来?”
林杪微微一怔,越渚显然也没想到这老嬷嬷会忽然提出这么个要求来。
徐嬷嬷却不让林杪回答,又接着道:“实在不是我婆子要请外人多管闲事,只是最近这杀千刀毛贼闹得实在太凶,连夫人房间的首饰都少了好几件......”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说得太多,她蓦地将话一顿,随即许是又想到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就直言道:“不瞒二位贵人,我家情况有些复杂,那毛贼要只是盗几件东西也就罢了,只怕‘他’会想害夫人性命......二位贵人放心,若是替咱家揪出这贼来,老身必有重谢!”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自然都有些意外。
然而,这婆子陡然提出的要求虽然有些意外突然,但看她言辞恳切,显然也不像是假话。林杪微微沉吟着向她凝视片刻,也就点了点头。
越渚恰是叠休三日,于是就请徐嬷嬷着一个丫鬟回家报信,待雨小了,便随林杪一齐坐着沈家马车往城外沈家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