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游野”是嵋州城南的一处名胜。原是一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前两朝时,被当时的皇帝看中此地风景优胜,于是就在这山腰建成行宫,成为其夏日避暑的胜地。后来战乱,行宫被毁,里面的珍花异草、嘉树奇石却没有受到什么牵连,故而前朝时,又被一位封在此地的异姓王看中,便令人重修残垣,于是这原来的行宫也就成了王府别园。再后来,又是改朝换代,此地也就被彻底荒置下来。
无人看管,这园里头的奇花异草倒是自生自长,比先前更胜一筹。这园子又历经两代贵人,虽说里面值钱的珍宝早已被搜刮一空,但从别处移栽过来的珍奇花木也好,这园子里自生自长的草木也好,总要胜过别处许多;一年四季,绿树成荫,百花争艳,夏时清莲满池,修竹森森;冬时梅香阵阵,加上这园中的奇草怪石,流水小桥,于是到了本朝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一座无主的名园。
加之这山顶一座尼庵香火灵验,又吸引不少人来求神拜佛。天气好时,这原来的荒山,便行人如织,来往不绝,有如闹市。
入秋后,山腰的丹枫便渐渐被秋色染红,沿着山路如火般燃烧,灿烂如红霞;这时山顶尼庵种的桂树也相继开放,被秋风一吹,清芬便随风四散开来,便是在山脚也仿佛能闻得到桂子的清香。
这样的时节本是最好沿着山路赏景的时候,然而......越渚望着屋外缠绵不止的烟雨轻轻一叹——一场大雨将花草打得零落不堪,自然也打散了他们赏玩的兴致。
自吴有才家被害一案水落石出之后,衙门便清闲下来。林杪本也不像他们这样日日都要点卯上衙,没有案子,自然也就随之闲散下来。
越渚本已忙了好一阵子,这日刚好赶上旬休,便把之前忙不过来时的假也叠休了,想着林杪未曾在嵋州好好逛过,故而今日便邀着她来“广游野”游玩一番;不想刚到山脚,眼睁睁的好天陡然间就暗了下来,接着便是一场大雨。幸好山脚有座茶馆,两人也就只能在此暂避。
不过......转瞬,看着对面安静吃茶的林杪,他嘴角又掠出温暖的笑意,端起茶盏微微品了一口,只觉心中也如被干净的雨水轻盈洗过,一片宁和。
“雨虽下得突然,但若无这场雨,只怕也就要错过这样的好茶了。”
茶香氤氲,自小小青瓷盏中袅袅升起,林杪沉静的脸氤氲在茶雾中,脸上亦是一片温宁。越渚看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摇头一笑。
“怎么了?”林杪抬起眼来,眼中露出一点错愕,见对面少年眼中的笑纹像水波般化入温柔的眼底,摇了摇头,含笑道:“没什么......只是想......林姑娘和我也真是同雨有缘......”
当日若非那场大雨,他们也未必会在那间野店中相逢,那么今日也就自然不会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品茶了......
林杪微微一笑,像是也陷到当日的回忆之中,目光却在一瞬间又变得似乎有些邈远......
从黛州离开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却不知不觉中已过去数月了......
目光轻轻一动,不自觉投向窗外。
其实这茶馆开在山脚,从窗子向外看去,近处是朦胧雨丝,远些便是山间清雾,再远一些便是朦胧在冷雾中半遮半掩的青山......即便是坐在此处欣赏雨景,也是别有一番雅韵。只是因游赏人多,车马拥门,窗外的景致此时也亦被几个躲雨的孩子给挡住。
不过,即便只是单单听着窗外滴滴嗒嗒的雨声,也能让人心里分外宁静。
但就在这个时候,茶馆里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惊呼,打破了这雨中的宁静——
“哎呦!菩萨呢......我的玉菩萨呢?!”
茶馆靠着东壁的座位上,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骤然站起来。
这老妇约莫已有五十大几的年纪,灰白的头发盘得整齐而利落,一身紫色菱花锦绸裳,耳上还挂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祖母绿坠子,打扮得很是体面——可以看出,她平日是个很稳重的人,若不是事关重大,是决不会这样大呼小叫的。
她坐的凳子旁贴身放着一个黑漆描花的提匣,看来是方用了茶果,见雨小了不少,便提起匣子准备出门。或许是提起匣子的时候发现匣子的重量有些不对,于是鬼使神差地就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就把她吓得脸色灰白——匣子是空的,露出里面玄黄色的锦缎——自然,她口中的玉菩萨本应该好好的放在这匣子里,现在却不见了。
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扎着双髻,都是一身丫鬟的打扮,听老妇这么一喊,顿时也大惊失色。只是两个人毕竟年纪小经事不多,虽然急得满脸通红,却不知能做些什么补救,只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老妇身边干着急。
茶馆中其他人见这老妇一身的富贵,身边还带着两个丫鬟,料想这妇人不是哪个小富家的主母,就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体面婆子;见她这样着急,又口称失了玉菩萨,便想那玉菩萨必定价值不少,不觉也替她操起心来,连声问道:“会不会是在路上被贼人给偷了?”
“绝不可能。”老妇断然否认,急道:“在‘平水庵’请了这尊菩萨我们就上了车子,一路上我都贴身放着,也没下过马车,怎么会是在路上丢了!”
说着,愈发急切起来,“我是生怕有歹人趁我们不备去车上偷了,这才把它带在身边......唉哟,谁想得到!这可专是为我家小姐病了请的菩萨,这么丢了,可怎么好!”说罢,急得抱着那只剩锦缎的黑漆匣子,几乎要掉眼泪。
众人见她这样急,料想这尊玉菩萨对她家有千金之重;平头百姓本就多信鬼神,又听说是为她家病中的小姐请的,便就有几个热心人忍不住骂骂咧咧道:“哪位仁兄手脚不干净偷了这婆婆的菩萨?平常的物件也就罢了,这样救命的东西也敢下手,也不怕遭了报应!”
又有一个也劝老妇道:“嬷嬷你莫急,这场雨下得好。依你说,你提着装着这菩萨的匣子上了马车,又一路上都没停过,那就只能是在这茶馆里丢的了。这菩萨总不会自己长了腿跑了,依我看大家也都别嫌麻烦,不如各自搜个身,一则免了嫌疑,二则这是人家请来保佑自家小姐的,总不好真昧下了!也给自个儿积积德不是......”
众人一听要搜身,也有愿意自证清白的,也有不愿意给人平白搜的,又有怪那人多管闲事的......一时间吵得乱哄哄的,吓得茶馆老板赶紧去劝。
越渚目光在吵得激烈的众人身上一掠,最后落在林杪身上,忽轻轻一笑,道:“这人倒说得不错。这雨下得好......若是这店中人偷的,这人也走不脱,这尊菩萨多半还在这家茶馆里。”
林杪目光微动,似是想到什么,转眸又将心思隐去,微笑着道:“越头何不猜猜是谁偷了它?”
越渚本也有此意,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茶馆众人身上慢慢扫过,思索着道:“先排除未接触过这位嬷嬷的,再排除身上藏不了这尊菩萨的......对,我记得这位嬷嬷和我们是前后脚进来的......还要排除在这位嬷嬷之前来的客人——这些人一直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并没动过......那就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哪些人?”
越渚微笑着道:“茶馆的跑堂、添茶的茶博士、迎这位嬷嬷入门的茶馆老板......当然,还有这嬷嬷身边的那两个姑娘。”
沉吟片刻,接着道:“不过,这老嬷嬷这么紧张这尊菩萨,想来也不会放心这匣子离开自己的视线,那两位姑娘一直跟在她身边,看着有机会下手,却也很不好下手——即便有心下手,她们也没有可藏这菩萨的地方......她们两个既然是在身边伺候的,自然是一路跟着这嬷嬷,既不能离开,就只能藏到自己身上。但藏在身上被发现的风险未免太大......这菩萨既被看得这么要紧,找一圈若是找不到,难免不会怀疑到她们身上去......只要一搜身,就露馅了。”
“......跑堂倒是有下手的机会,不过他一直忙着四处打转,今天茶馆的生意又好,人人都盯着他吩咐,他要下手,风险好像也太大了些......”
越渚继续道:“剩下的就是老板和茶博士了——看那匣子,那菩萨最多也不过五六寸的大小,茶博士抱着大茶壶四处行走,虽看着不方便下手,那大茶壶倒恰是一件下手时极好的遮掩物......至于老板,他也有可能:他袖袍宽大,也很好藏物......若是他下的手,那尊菩萨现下应该是藏在柜台......
说着转回目光看着林杪,见她只笑不语,便微一展眉,笑着道:“你怎么看?”
林杪淡淡一笑,正要说话,那乱哄哄的一群人里有个看热闹的,见林杪和越渚对此事好像漠不关心,反而还安然坐在一边相谈甚欢,便将手往他们这边一指,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看这两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说不准就是他们两个人偷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自然都齐刷刷向他们两人看过来。
越渚倒也不恼,安然笑望着林杪,似乎根本没听到那些骤然生出的毫不掩饰的非议。
林杪也不理会这一瞬间陡然射过来的数道怀疑的目光,只微笑着向那老妇问道:“嬷嬷那匣子里可是湿的?”
那老妇两只老眼顿时瞪得睁圆,显然被她一语中的。
越渚也觉好奇,“你怎么知道她那匣子是湿的?”
林杪默而不答,向愈发怀疑她的众人微一扬眉,嘴角掠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道:“嬷嬷是从‘平水庵’下来的,那里的榴花可还开得盛?”
老妇错愕地望着她,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要问这么一个问题,顿了顿,却也迟疑着点点头。
林杪微微笑着道:“我猜嬷嬷匣中的菩萨或是还留念着庵上的榴花......从这茶馆出门往右,走数十步,有株老槐,那尊菩萨说不定正在那树下遥念山上的榴花呢。”